门开了。
办公室里比走廊暗一些，窗帘只拉开了一半，阳光从那个缝隙里挤进来，在木地板上画了一道窄窄的金线。空气里有旧书、墨水、和一种很淡的烟熏味——不是烟草，是某种魔法材料燃烧后的残留，像檀木混着薄荷，凉丝丝的，闻久了会觉得鼻尖有点发麻。
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人。
他大概五十多岁，头发是深棕色的，鬓角已经灰白了，修剪得很短。脸型瘦长，颧骨有点高，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是深褐色的，很小，但很亮。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学者袍，领口别着一枚银色徽章，上面刻着四个元素的符号，排列方式和学院拱门上的一模一样。
他面前摊着一本摊开的文件夹，左手边摞着一叠待签的文件，右手边放着一个茶杯，杯子里冒着热气。茶杯是白色的，上面印着一行小字，字迹被热气模糊了，只能看清最后一个词——“耐心”。
“请坐。”他说。声音比奥莉薇亚预想的温和一些，不像他的长相那么严肃。
母亲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奥莉薇亚坐在她旁边，椅面是硬的，靠背很直。她把挎包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摸着包带上的线头。
“伊莎贝拉·冯·罗森，”霍夫曼教授说，目光落在母亲身上。他说母亲的名字时没有任何犹豫，也不带任何多余的敬称，就像在说一个很久以前就认识的人。“我没想到你会亲自来。”
“我送我女儿。”母亲说。她的语气和她平时在饭桌上说“先吃鸡蛋”差不多——平稳，自然，好像这件事不需要解释。
霍夫曼教授点了点头。他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把目光转向奥莉薇亚。那两道深褐色的目光从镜片后面落在她身上，不冷，但很认真，像是在读一本书的前几行。
“奥莉薇亚·冯·罗森，”他说，“菲利普先生是我的老师。”
奥莉薇亚眨了眨眼睛。
“您是说——”
“我在圣希尔德读书的时候，菲利普先生教我基础魔法理论。大概是——”他偏头想了想，“四十年前。那时候他还没有白头发。”
奥莉薇亚试着把面前这位头发灰白的教授和菲利普先生联系在一起。
菲利普先生是他的老师。那菲利普先生当时多大？三十岁？四十岁的菲利普先生是什么样子的——黑头发？不皱眉头？还是会皱眉头的，毕竟他的眉毛天生就像在发愁。
“他信里对你评价很高，”霍夫曼教授翻开面前那本文件夹，里面夹着一封信——她认出来了，就是菲利普先生重新封好的那封，封泥已经拆开了。“三种基础元素的主动感知能力，不满十六岁。
这在近十年的新生中都很少见。另外，你的家庭背景在这里也不完全是陌生的——海伦娜·冯·罗森是你的姐姐？”
“是的。”
“土系单元素精修，全年级第三名毕业，”霍夫曼教授翻了一页档案，“她的毕业成绩到现在还在学院档案室里存档。你母亲——”他抬眼看了一下母亲，很短暂，然后收回目光，没有继续说下去。
他摘下眼镜用袖口擦了擦，重新戴上，然后把文件夹合起来，十指交叉放在桌面上。
“菲利普先生的推荐信分量很重，”他说，“但该走的程序还是要走。亲和力测试，入学笔试，以及面试。笔试和面试我可以安排人在这周内完成。
亲和力测试——”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表格，在上面飞快地写了几个字，“需要专门的测试室和监考导师。按照规定，新生入学测试至少要有两位导师在场。我算一个。另一位——”
他顿了一下。钢笔悬在纸面上方。
“我本来想找埃伯哈德教授，他是火系导师，经验丰富。但他今天早上请假了，说是家里的猫生病了。”说完这句话的时候他的嘴角抽了一下，显然对“猫生病了”这个理由持保留态度。
母亲轻轻咳了一声。那声咳嗽很轻，但奥莉薇亚听出来了——母亲在忍笑。那双浅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点很淡的光，和她在饭桌上问父亲“你现在连照明术都放不出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霍夫曼教授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他推了推眼镜，低下头继续在表格上写字，动作比刚才快了一些。
“那就改找别人。两位导师，加上一位教务处的监考员。测试时间可以安排在明天上午。你今晚先住进新生宿舍，明天一早到元素测试室报到——让宿舍管理员给你指路。”
他把表格推过来。奥莉薇亚低头看了一眼，上面用流畅的斜体字写着她看不懂的一堆缩写和编号，最下方有一栏是空白的，上方写着“亲和力测试结果（元素/等级）”。那块空白在纸上格外显眼，像是专门空出来等一个答案。
她把表格折好收进挎包里，手指碰到挎包里的硬纸信封——那封重新封好的推荐信。她犹豫了一瞬。
“教授，”她说，“这封信——”
“留在我这里，”霍夫曼教授说，“这是学院的存档材料。你以后会被要求填写很多这种材料——考试的、选课的、申请实验室的。
只要进了圣希尔德，你的档案就会一层一层地堆起来，最后变得比菲利普先生的课本还厚。这是第一层。”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但奥莉薇亚觉得他在说到“第一层”的时候，镜片后面的眼睛亮了一下。那是一种很细微的变化，像是提起了一件他觉得确实挺有意思的事。
她点了点头。然后把推荐信从挎包里拿出来，双手递过去。霍夫曼教授接过信，放在文件夹的最上面，用手掌轻轻按了一下。他的手指很长，指节分明，指腹上有长期握笔磨出的薄茧。
“还有一件事，”他转向母亲，语气恢复到了那种公事公办的语调，“学院规定，新生入学测试期间，家长不得陪同进入测试区域。
您可以住在学院招待所，在新生宿舍楼旁边，今晚也可以住。测试结果会在明天中午之前送到您手上。”
“我不需要测试结果，”母亲站起来，拉了拉衣摆，动作很淡，“她需要。给她就好。”
霍夫曼教授没有接这句话。他只是点了点头，然后站起来送她们到门口。他开门的时候，奥莉薇亚注意到门把手上刻着一个小小的火焰符号，和拱门上的一模一样。
“明天上午八点，”他说，“元素测试室。不要迟到。”
他看了一眼奥莉薇亚，又加了一句：“迟到的话，菲利普先生会知道。四十年前我迟到过一次，他让我抄了十页元素周期表。”
奥莉薇亚忍不住笑了。她的蓝眼睛弯起来，看上去终于像平时在家里的样子了。
走廊里，母亲已经走远了几步。奥莉薇亚加快脚步跟上去，走到母亲身边的时候，听到母亲轻声说了一句：“菲利普先生让所有人抄过元素周期表。”
她的语气很平淡，但嘴角有一个很浅的弧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