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声从主楼最高的塔楼上传来,沉重而悠长,一共响了七下。她在蔷薇领从来不需要钟——要么是太阳晒醒,要么是安娜来叫,要么是埃里希在外面拍门喊她起床。
现在她在王都,被一口从没见过的钟叫醒,这种感觉很奇怪。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把铜钥匙,攥在手心里暖了一会儿,然后起身换衣服。
她挑了件浅蓝色的上衣和深色长裙,把浅金色的长发用海伦娜给的那条深绿色绸带扎了个马尾。
她扎了两遍。第一遍太松,散了好几缕。第二遍紧了一些,总算扎住了。
镜子里的蓝眼睛看起来精神不错,至少没有刚睡醒的浮肿。很好。今天不能肿。
“莉娜,”她转身对着左边的床喊了一声,“起来了。七点了。”
莉娜的被子动了一下。一绺白发从被沿露出来,然后是一只手,在空气中茫然地晃了晃,最后落在枕头旁边的多肉植物上,轻轻戳了一下叶片。
“……我醒了。”她的声音闷在枕头里。
“你没醒。”
“……我醒了百分之六十。”
“那剩下的百分之四十呢。”
被子底下沉默了两秒。然后莉娜猛地坐起来,白发炸成一团,那双浅紫色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就急着找衣服。她一边套裙子一边念叨:“糟糕——今天要测试——我昨晚看书看到两点——那本基础理论太有意思了我停不下来——奥莉薇亚你帮我看看我头发后面有没有翘——”
“全翘了。”
“……那你等我十秒。”
莉娜从床头柜上抓起一把木梳,飞快地梳了几下,白发勉强恢复了齐整。然后两个人一起冲出房间,跑下楼梯,跑过主楼大厅,沿着地下走廊一路小跑。
元素测试室门口已经站了好几个人。
走廊里很安静,大多数人都没有说话。一个高个子男生靠在墙上,深棕色头发剪得很短,手臂交叉抱在胸前,脸上挂着一种“我一点也不紧张”的表情,但他抱手臂的力气有点大,手指都攥白了。
他旁边站着一个穿浅粉色连衣裙的女生,黑发编成两条辫子,发尾用粉色丝带绑着,正小声跟她旁边的另一个女生说话:“我听我哥说测试的时候要站在法阵中间,周围全是水晶球,然后所有导师都看着你——光想想腿就软了——”
门开了。
霍夫曼教授从里面走出来,还是那副细框眼镜,还是深灰色的学者袍。他手里拿着一块木板夹,上面夹着一张名单。他扫了一眼走廊里的新生,然后低头在名单上打了几个勾。
“都到了,”他说,语气像是在确认天气,“报到名字的跟我进来。其他人在这层走廊尽头的小厅等。不要走远。叫到名字没出现的,自动排到最后。迟到后果自负。”
他开始念名字。每念到一个,就有一个人从人群里走出来,或者深吸一口气,或者拉了拉衣领,或者攥紧拳头又松开。
第一个是高个子男生,霍夫曼教授念了“阿尔文·克莱因”,他应了一声“到”,嗓音低沉,然后大步走进了测试室,好像要用气势盖住紧张。
第二个是粉裙女生,叫“米莉安·霍特”,她听到名字的时候吸了一口气,辫子在肩头颤了一下,然后小跑着进了门。
第三个是莉娜。
“莉娜·艾舍。”
莉娜转向奥莉薇亚,白发随着转身甩出一道弧线,那双浅紫色眼睛亮晶晶的,小声说了句“帮我加油”,然后脚步轻快地走了进去,裙摆一晃一晃的,看起来不像去考试,倒像去赴一个期待了很久的约会。
剩下的名字一个接一个念过去。一个看起来很安静的男生,一个红头发扎马尾的女生,一个戴着厚眼镜的矮个子男生,一个又一个。每进去一个人,走廊上的人就少一个,安静就深一分。
最后只剩下奥莉薇亚。
霍夫曼教授从名单上抬起眼睛,看了她一眼。他的手指在木板夹上轻轻敲了两下。
“奥莉薇亚·冯·罗森。”
她走进测试室的时候,第一反应是——好大。
屋顶很高,至少有普通房间的两倍,穹顶正中央开着一扇圆形天窗。光从上面经过几道折射落下来,在地面上投下一个完美的光环。
光环中央摆着一个石质台座,台座上放着五颗水晶球,每一颗都有拳头大小,排列得整整齐齐。
透明的、红色的、蓝色的、白色的、棕色的。此刻它们全部是暗的。
台座周围的地面上刻着一圈又一圈的元素法阵,凹槽里填着细细的银粉,在光线下闪着暗哑的金属光泽,像一个铺在石头上的巨大蛛网。
新生们站成一排,在法阵外围等待。莉娜站在靠中间的位置,看到奥莉薇亚进来,偷偷朝她晃了晃手指。穿粉裙的米莉安站在她旁边,两只手交握在身前,指节微微发白。
那个高个子男生阿尔文站在最边上,表情还是那种“我一点也不紧张”,但他的脚尖在不断地轻敲地面。
霍夫曼教授走到台座旁边。他身边站着另一个人——一个女人,大概三十出头,很高,深红色的长发编成一条粗辫子垂在背后,五官轮廓很深,皮肤是小麦色的,不像王都本地人。
她穿着深红色的导师袍,腰间系着一条宽皮带,皮带上挂着好几个小皮袋子,走起路来发出细碎的金属碰撞声。整个人就像是火焰元素具象化出来的。
“卡尔森导师,”霍夫曼教授朝她点了点头,然后转向新生,“火系导师。今天和我一起主持测试。”
卡尔森导师扫了一眼新生们,嘴角动了动,不知道是微笑还是别的什么。她抬手做了个手势,动作利落得像劈柴,示意所有人退到法阵外围的观察区。
“测试规则很简单,”霍夫曼教授说,“一次一个人,站到台座前面,把手放在透明水晶球上。
球会感应你的元素亲和力,相应颜色的水晶球会亮起来。亮度代表亲和程度,颜色代表元素种类。”
“别紧张,”卡尔森导师靠在一旁的墙上,双臂交叉,语调比霍夫曼随意得多,“水晶球不会咬人。”
然后测试就开始了。
第一个站上去的是阿尔文。他走到台座前面的时候脚步很稳,脸上的表情还是那种“我没在怕”,但把手放上水晶球的那一瞬间,他的肩膀微微往上提了一下。
透明的球体在他手掌下沉寂了片刻,然后红色的水晶球亮了——不是猛地炸亮,是慢慢地、像炭火从灰烬里醒过来一样亮了起来。
接着是棕色的那颗,也亮了,但暗一些,边缘不太稳,忽明忽暗地闪烁了几下。
“火土双系,”霍夫曼教授在产品板上记录,“火系明显,土系偏弱。”
阿尔文把手收回来,看了看自己的手掌,然后走回队列。他脸上的表情放松了很多,嘴角甚至微微弯了一下。
然后是米莉安。她走到台座前,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把手放上去。
蓝色水晶球亮得很快,很亮,像深冬湖面最干净的那一层冰。然后是白色——风——也亮了,但没有蓝色那么强烈,淡淡的,像冰面上起了一层薄雾。
“水系为主,风系为辅,”霍夫曼说,“冰系潜力待观。”
卡尔森导师在旁边轻轻点了一下头。米莉安睁开眼睛,看到蓝色水晶球的光芒,脸上的紧张终于化成了一个很小的笑容。
她松开门把手的时候,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但眼睛已经弯了起来。
接下来是一个安静的男生,只亮了一颗棕色——纯土系,但亮度很高,卡尔森导师吹了声低低的口哨,说了句“终于来了个实心的”。
然后另一个学生上去,亮了两颗。再一个,亮了一颗。水晶球的颜色在穹顶下交替亮起又暗下,红的蓝的白的棕的,像一朵朵无声的烟火。
轮到莉娜了。
她走到台座前,脚步轻快,白发被天窗漏下的光照得几乎透明。她把手放上去的时候,朝着水晶球笑了一下,好像它是个新朋友。
白色水晶球最先亮起来——不是慢慢亮的,是叮的一下就亮了,像有人在房间里突然擦亮了一根火柴。然后蓝色那颗也亮了。
风和水,两种元素的亮度几乎一样,交相辉映,把她白皙的手指染上了一层蓝白交织的光。法阵里的银粉在风元素的共鸣下微微浮起,在她脚边旋转了一小圈,又轻轻落回凹槽里。
“风水双系,”霍夫曼教授推了推眼镜,笔在记录表上飞快地移动,“亮度均衡。两个元素都很稳定。”
卡尔森导师微微侧了一下头,多看了莉娜一眼。奥莉薇亚注意到她在自己的记录板上额外写了点什么。
莉娜把手从水晶球上拿下来,转身的时候朝着奥莉薇亚咧了咧嘴,右边脸颊那个酒窝像是被人用手指轻轻戳出来的。
终于轮到奥莉薇亚。
她走到台座前的时候,周围的光似乎安静了一瞬。她把手放在透明水晶球上。
球体表面很凉,像握住了冬天湖面上的一片冰壳,那份凉意从掌心渗进去,沿着手腕往上走,在脉搏的位置轻轻跳了一下。
她闭上眼睛,像菲利普先生教的那样——不催动,不引导,只是感受。
书房里的旧书味,老橡树的沙沙声,从窗外透进来的那一点凉丝丝的风。不是王都的风,是蔷薇领的风,是从庭院老橡树上吹过来的,带着蔷薇花香的,穿过整个王国的风。
水晶球亮了。
绿色。那颗像雾气封在冰里的白色水晶球,变成了深绿。很深很浓的绿,像夏天最盛的树冠,像海伦娜系在她手腕上的那条绸带。
接着是蓝色——水的颜色——也亮了,比绿色弱一些,但稳稳地亮着,光晕在水晶球内部缓缓地转,像深湖里无声的暗流。
然后是红色——火——它亮得最慢,也最暗,像余烬里最后一点不肯熄灭的光。
三颗水晶球同时亮着。绿、蓝、红。它们的光交叠在一起,落在她浅金色的头发上,落在她湖蓝色的眼睛里,落在了她手腕上那条深绿色的绸带上。
周围很安静。
然后她听到霍夫曼教授的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三元素亲和。风系最强,水系次之,火系偏弱但达到亲和标准。”
然后她听到了卡尔森导师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有意思。绿色——风系那个绿,你见过这么深的吗?”
霍夫曼教授没有回答。
奥莉薇亚把手从水晶球上收回来。球的凉意在指尖停留了几秒,然后慢慢消散。
她走回队列的时候,莉娜朝她伸出两根手指,在身侧比了一个很小的胜利手势。米莉安在看她,黑眼睛瞪得圆圆的。
阿尔文也在看她,眼神里没有敌意,就是那种——你刚刚是不是抢了所有人的风头——但又不完全是。他嘴角那个弯度还在。大概是真的觉得有意思。
霍夫曼教授合上木板夹。
“测试结果明天上午公布在教务处公告栏。各系导师会根据结果安排分班和对应课程。新生制服明天下午之前发到你们宿舍。
风系的去东楼领,水系的西楼,火系和土系在主楼。有问题找各系辅导员,不要直接来找我——除非是紧急情况。”
他顿了一下。
“‘我想换系’不算紧急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