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
天气冷得比林晓预想的还要快。
一眨眼,三个月的时间就匆匆而过。
仿佛昨天还在为蚯蚓的肥瘦斤斤计较,今天就发现地面已经有些不好撬开了,苍蝇街的腐臭味在降温后收敛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令人头疼的气息——冷。
由于地处湿度高的南方,一冷下来就很棘手了,像是要从骨头缝里往外渗,没有棉衣,没有被子,窝棚的破布挡不住风,夜风像刀子一样从每一个缝隙里钻进来,在皮肤上划出一道道看不见的伤口。
林晓把这些日子以来收集到的所有破布都裹在身上,活像一个会移动的垃圾堆,他缩在墙角,膝盖抵着胸口,双手夹在腋下,尽量把身体蜷成最小的体积。
狄浓坐在他对面,正在用钝刀削一根箭杆,老人的手很稳,但林晓注意到他的动作比夏天慢了很多。
“狄浓大叔,你不冷吗?”
“冷。”老人头也不抬,“冷又能怎样?嚎两声就不冷了?”
林晓闭嘴了。
他说不过狄浓,不是嘴笨,而是狄浓说的每句话都像钉在木板上的铁钉,又硬又准,反驳只会让自己显得更蠢。
这几天他一直在想一件事——找工作。
不是那种‘给人搬货,一天十几枚铜币,劳动强度高到随时都可能累死’的苦力,也不是那种‘偷醉汉东西,被打死都没人收尸’的烂活。
他想找一份正经的、能让他养活自己、不用天天去城外挖蚯蚓的工作。
这个念头在夏天的时候就冒出来过,但那时候他忙着活命,没工夫细想,现在他稍微稳定了一点,这个念头就像冻土下的种子,开始蠢蠢欲动。
“狄浓大叔。”
“嗯。”
“我想找份工作。”
老人终于抬起头,用那只浑浊的眼睛看着他,没有嘲笑,没有鄙视,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早就知道他会这么说。
“你知道怎么才能找到工作吗?”
林晓摇头。
“首先,你得是帝国公民。”狄浓把箭杆放下,伸出两根手指,“不是难民,不是黑户,也不是谁的奴仆,是那种在户籍所档案里单开一页的人。”
林晓愣住了。
“我....我只是想找份工作.....”
“所以我说了,你得先成为帝国公民。”狄浓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就像在说‘想要做人首先你得先是个人才行’一样平淡,“而这几乎不可能。”
因为我根本就不被当做是人吗?
林晓心中苦涩,搞不懂为什么这种‘理所当然’的事情会成为他难以跨越的天堑。
“为什么?”
“你知道城墙外面的那些工事是谁在修吗?”
林晓隐约猜到答案,但是他不敢去细想。
“是难民。”狄浓替他说了,“每天都有数以千计的难民为了一口吃的跑去城外,搬石头、挖壕沟、筑土墙,从天亮干到天黑,还有那些挖塔什矿的,能活着回来的不到一半,死了也不管,反正第二天尸体就会被吃光,然后再来一批新的。”
“这也太....”林晓声音发颤。
老人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像在念账本。
“你以为帝国为什么要接纳难民进入城市?因为仁慈?因为善良?”狄浓嗤笑一声,“错了,因为他们是最好用的耗材,不用给什么钱,不用管什么饭,死了也不用赔,甚至不用自己动手去抓——难民自己就会从各个地方涌过来,像飞蛾扑火一样。”
林晓的胃又开始抽搐了。
不是因为饿——他今天早上吃了十三条蚯蚓和一块昨天捡到的硬面包皮——而是因为一种更深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胃里翻搅。
“对不起.....可要怎么样才能成为公民?”
狄浓缩起两根手指。
“两条路,第一条花钱买,一个成年男性的户籍证明,需要1枚金币,你挖一辈子蚯蚓估计都攒不到这个数。”
1枚金币?林晓连1枚铜币都攒不下来。
“第二条呢?”
狄浓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林晓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
“找一个人,做他的奴仆。”
苍蝇街的风突然变得很安静。
林晓盯着狄浓的脸,想从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找到‘这是玩笑’的证据,但他没能做到。
“这.....这是唯二的办法?”
“唯二的。”狄浓拿起箭杆,继续削,“当然,你也可以选择一辈子当难民,挖蚯蚓、捉蟾蜍、捡尸体、被卫兵踹、被小孩扔石头,运气好能活到三十岁,运气不好明天就死。”
老人说完这句话就再也没有开口。
林晓坐在那里,盯着自己的手。
十个手指冻得通红,指甲断裂,指节粗大,掌心的老茧像砂纸一样粗糙,这双手三个月前还在握笔写字,还在滑动手机屏幕,还在给同学递可乐。
而现在,它们只配挖蚯蚓。
只配捡死人的衣服。
只配在挨打的时候护住脑袋。
万念俱灰!
不是比喻,是真实的感受,这种感觉像是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浇灭了心中所有残存的火星。
他甚至连愤怒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木然地坐在那里,听风从窝棚的缝隙里钻进来,发出呜呜的哭声。
他有些想要去死了。
这样活着,有什么意义?
但是,他还有恩情没有还,他还年轻,他还有希望。
不知过了多久,狄浓又开口了。
“不过,如果你只是想找一份能糊口的工作,也不是非要成为公民不可。”
林晓抬起头。
“娼馆街那边,偶尔会招人,不是那种体面的活,但至少能给几个铜板。”
“什么活?”
狄浓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怀里掏出一块发黄的麻布,扔到林晓面前。
布上有一大片暗红色的污渍,林晓一开始没反应过来,直到那股铁锈味钻进鼻孔,他才猛地缩回手。
“月事布。”狄浓面无表情地说,“女人们觉得这玩意是污秽,碰了会倒霉,但她们又不能不换,所以——就得找别人替她们洗。”
林晓盯着那块布,胃里的酸液又开始翻涌。
“洗1块给1枚铜币,洗2块就够你买一碗热汤,一个黑面包,不用天天去挖蚯蚓。”
“对不起,我.....”
“别急着拒绝。”狄浓打断他,“你连蚯蚓都吃得下去,还在乎这个?干净不干净是那些有钱人的讲究,你一个难民,讲究什么?”
林晓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狄浓说得对,他连蚯蚓都吃得下去,连死人的衣服都敢穿,还在乎什么血污?
“对不起....不,我是说谢谢您,狄浓大叔,娼馆街在哪儿?”
“城南,过了铁匠铺那条巷子往右拐,闻到脂粉味就到了。”
林晓把月事布扔给狄浓,站起身来。
“现在去?”
“现在去,天黑了那些保镖脾气更差。”
“千万记住一点,别舍不得。”
“知道了。”
他知道狄浓在说交保护费的事,如果挣到钱了,千万要记得上供。
哪怕是把挣来的钱全部上缴,也千万不要去触怒那些依仗暴力吃饭的人。
“这个烂透的世界。”
林晓咕哝一句,转身离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