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蝇街的冷风迎面扑来,灌进他的领口,像一把冰冷的刀子在皮肤上刮。
他缩着脖子,朝城南走去。
娼馆街不难找。
还没走到巷口,一股浓烈的脂粉味就扑面而来,混着劣质酒水和某种说不清的甜腻气息,他的脚步慢了下来,不是因为犹豫,而是因为这条巷子和苍蝇街完全不同。
苍蝇街是灰色的,死气沉沉的灰色。
这里却是红色的,红色的塔什灯、红色的帘布、红色嘴唇,那些女人靠在门框上,穿着轻薄的衣裙,露出大片白花花的肩膀和胸口。
她们看到林晓走过来,有的掩嘴轻笑,有的翻了个白眼缩回屋里,还有的直接朝他吐了口唾沫。
“又是一个穷鬼。”
“看那身破烂,苍蝇街来的吧?”
“喂,小乞丐,你走错地方了,这里不是你该来的。”
林晓没有理会。
他在找那种看起来像是‘招工’的地方,但巷子里除了妓院就是酒馆,偶尔有几家卖胭脂水粉、衣料和床上用品的小店,没有一个门口贴着‘招洗月事布工’的告示。
他犹豫了一下,走进第一家娼馆。
门里站着一个光膀子的大汉,胸口纹着一只张牙舞爪的野兽,大汉低头看着林晓,眼神像在看一只误闯进厨房的老鼠。
“干什么的?”
“请、请问.....这里招人洗月事....”
话没说完,大汉就笑了,那笑声很大,震得林晓耳膜发疼。
“洗月事布?你?”
大汉转头朝屋里喊了一嗓子,“兄弟们,快来听听!这个乞丐想来咱们这儿洗月事布!”
屋里传来哄笑声。
林晓的脸烧了起来,但他没有转身跑,他站在那儿,拼命堆起笑容,然后是印刻到骨子里的道歉。
“对不起对不起!我、我可以洗得很干净的……”
“滚。”大汉的笑容收得比翻书还快,“再不滚,老子让你用舌头舔干净整条街。”
林晓滚了。
他去了第二家、第三家、第四家,每家都有光膀子的保镖,每家都有差不多的反应——嘲笑、驱赶、偶尔还推搡几下,他被推倒过两次,膝盖磕在石板路上,破了皮,血渗出来粘在裤子上。
但他没有放弃。
狄浓说得对,洗一块给1枚铜币,一天只要洗几块那就是好几枚铜币,一碗热汤只要1枚铜币,一块黑面包也是,如果他能找到这份工作,他就不用每天去城外挖蚯蚓了。
他甚至能攒钱,攒够了,说不定能买一件厚一点的衣服,不用在冬天缩成虾米。
所以他一家一家的问下去。
直到他走进第七家。
这一家的门面比其他家都大,塔什灯也比其他家亮,门口站着的保镖不是光膀子的那种,而是穿着一件黑色的短褂,腰间别着一把短刀。
林晓的直觉告诉他,这个人不好惹。
但他还是硬着头皮走上前。
“对不起!请、请问.....这里招人洗月事布吗?”
保镖低头看着他,没有说话。
林晓以为他没听清,又重复了一遍。
“对不起先生,我刚才说,招人洗....”
“规矩懂吗?”
保镖打断了他。
林晓愣住了,“规....矩?”
“这条街,每家店都有自己的地盘,你一家一家地问,问完了整条街,就是不守规矩。”保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冰块一样砸下来,“懂规矩的人,会先来拜码头,意思意思,懂吗?”
意思意思。
林晓懂了。
他需要上供。
但他现在一无所有。
“可是...我什么都....”
“什么都没有?”保镖笑了,那笑容和之前那些人的嘲笑不同,是那种猎人看到猎物自投罗网时的笑。
“什么都没有也敢来拜码头?小子,你是来消遣我的吗?”
保镖把玩着手中的短刀,在半空中不断挥舞出漂亮的刀花,嘴角的微笑越发瘆人。
然后....缓缓的靠近过来。
林晓的脑子瞬间宕机。
一种强大的压迫感扑面而来,将他像个木头人一样定在原地。
保镖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林晓非常熟悉的表情——那种‘你需要被教训一下’的表情。
砰!
拳头砸在脸上的瞬间,林晓听到了自己颧骨发出的闷响,不是耳鸣,是更深的、更沉闷的声音,像是有人在敲一口巨大的钟,而他的脑袋就是那口钟。
他倒下了。
然后是第二拳、第三拳、第四拳。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他蜷缩在地上,拼命道歉,同时用双臂护住头部。
可谁料对方下手不仅没轻,反而更狠了。
“你以为道歉就能让我打得轻一点吗?你以为你能影响到我!?”
拳头砸在他的手臂上、肩膀上、后背上,脚踢在他的肋骨上、大腿上、腰上。
太倒霉了,林晓内心欲哭无泪——唉!偶尔也有啊,这种听见道歉不仅不会动作变轻,反而会变本加厉的变态。
“哈哈哈哈...”
有人在笑,不止一个人。
他听见周围传来女人的呼唤声、男人的起哄声,几乎都是看热闹的人在肆意嘲笑。
林晓的意识开始模糊。
不是因为疼痛——虽然确实很疼,而是因为他突然觉得,就这么死了也挺好的。
不用再挨饿。
不用再挨打。
不用再道歉。
不用再看那些鄙视厌恶的眼神。
不用再在这个该死的世界里苟延残喘。
就在他的意识即将坠入黑暗的时候,一个声音像袖剑一样划破了所有嘈杂。
“厄吕姆,住手!”
是个女人的声音。
拳头停了。
林晓勉强睁开肿胀的眼睛,看到一个模糊的身影站在他面前,因为逆光,他看不清脸,只看到一团深红色的裙摆和一双沾满面粉的手。
“梅露姐,这不关你的事。”变态打手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这个难民小子不懂规矩,我教教他。”
“他伤成这样,你还要教?”女人的声音很冷,“还是说,你想让我去维安所告你一个‘当街杀人’?”
沉默。
“把他抬到我那里去。”
“梅露姐?”
“我说,把他抬到我的酒馆去,你是聋了还是傻了?”
打手没有动。
但林晓感觉到有人把他从地上拽了起来,像拖一袋垃圾一样拖进了某个温暖的地方。
那里有面粉的味道。
还有麦香。
林晓最后的意识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好香。
然后是黑暗。
完全的黑。
没有梦。
只有面粉的香气,像一只手,轻轻的把他从绝望深渊里拉了出来。
——他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
——但醒来的时候,嘴里有热汤的味道。
——不是蚯蚓,不是蟾蜍,不是生水。
——是真正的、加了盐的、冒着热气的肉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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