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来到一间温馨的卧室,齐格大咧咧往那张铺满鹅绒的大床上一趟,舒服的靠在枕头上。
梅伊露把门关上,摊手道:“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想让他死。”
齐格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就像在说‘我想吃顿狗肉’一样。
梅伊露黛眉蹙起,在椅子上落坐。
“你要开战?”
“不开战。”齐格摇头,“开了战,两边都得死很多人,我死得起,但我手下那帮兄弟死不起。”
“那你怎么让他死?”
齐格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才说道:“我需要一个眼生的人,一个谁都不认识、跟谁都没有关系的人。”
梅伊露黛眉蹙得更紧了。
“比如,你救的那个难民小子。”
沉默。
房间里的空气突然变得很沉重。
“你要他去杀人?”
“去送死。”齐格纠正,“他去了,能杀掉基诺夫最好,杀不掉,死了也无所谓,反正是个难民,没人会在意。”
“齐格。”
“嗯。”
“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混蛋了?你还是我认识的那个齐格吗?”
“是啊,我当然是。”
“你滚吧。”
梅伊露脸上罕见的没有了一丝一毫的笑意。
齐格也不禁郑重起来。
他没有滚,只是回忆起四年前那个血光闪烁的夜晚。
然后他站直了身体,看着梅伊露,那道伤疤在烛光下显得很深,像是有人用刀在他脸上刻下一道沟壑。
“梅露姐,你知道我说的是对的,基诺夫在卖爱洛粉,卖到女人手里,我见过草药街一个年轻妈妈,为了买那东西,把自己八岁的女儿卖给了码头上的水手,一个八岁的丫头.....你也是女人,你忍得了?”
梅伊露的手在抖。
不是害怕,是愤怒。
她忍得了吗?
她忍不了。
但她更忍不了的是,让一个无辜的孩子去替他们杀人。
“我不能让一个无辜的孩子去送死。”
“他不死,会死很多人,而且他只是一个难民。”
齐格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刀锋,“梅露姐,你在这条街上活了十五年,你应该知道,这个世界就是这样,你不吃人,人就吃你,那个难民,今天不死在我手里,明天也会饿死在苍蝇街,或者被打死在城门口,他的命本来就是这么脆弱的东西。”
“齐格·巴尔塔。”
梅伊露抬起头,盯着齐格的眼睛。
她的眼睛不大,眼尾有细纹,瞳孔是深棕色的,像两块被岁月磨钝了的石头,但此刻,那两块石头在燃烧。
“你再敢说一句,我就用这根擀面杖把你的脑浆打出来。”
齐格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不像之前那种轻松的笑,而是一种复杂的、混合了无奈和某种说不清的情绪的笑。
“行,我不说了。”
他转身,往门口走了两步,停下来。
“梅露姐。”
“又怎么了?”
“你救那个小难民,真的只是因为一时兴起?”
梅伊露低着头,没有回答。
“算了,说点轻松的吧,那个新来的贵族小姐你搞定了吗?我可是花了不少钱。”
“还在尝试。”
齐格:“还是交给雷兹去调教吧。”
“雷兹的调教我怕那孩子承受不起,还是我来吧。”梅伊露摇头。
“你就是心太好。”
齐格苦笑着摇摇头,推开门走了出去。
靴跟敲在木地板上,笃、笃、笃,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夜风里。
...
梅伊露一个人在房间里坐了很久。
她看着窗外对面酒馆的那盏红塔什灯,光晕在风中摇晃,把整条巷子染成暗红色。
她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
那个村子叫什么来着?她已经记不太清了,只记得村子在山脚下,有一条小溪,溪水很凉,夏天的时候赤脚踩进去,凉意从脚底板钻到头顶。
村子很穷,种出来的粮食只够交租,交了租就剩不下什么了,她从小就知道饿是什么感觉,不是‘肚子有点空’的那种饿,是胃像被拧成一团、眼睛发花、连走路都在飘的那种饿。
但那时候,有一个男孩。
比她大一岁,瘦,高,脸上没什么肉,但眼睛很亮,他会在夜里偷偷去溪里捉鱼,哪怕万一被逮到就是皮开肉绽的下场。
但他一次都没有被逮到,还经常捉到鱼,开膛破肚烤熟,然后用树叶包着,偷偷塞给她。
“吃。”
“你不吃?”
“我不饿。”
她知道他在撒谎,她也知道他撒这个谎是因为什么。
后来呢?
后来她就记不清了。
只记得有一天,村子里来了几个陌生人,穿着体面,说话和气,说要带她去城里‘做工’。
她父亲答应了,她母亲也哭着答应,因为他们在桌上放下了一枚金币。
她自己呢?她不知道,她只记得那个男孩站在村口,远远的看着她被带走,没有追上来。
然后她就被卖到了娼馆街。
那年她十三岁。
他们逼她,她哭了一整夜,老鸨说,别哭了,哭也没用,你长得这么漂亮,学好了,将来有机会赎身。
她学好了,她成了头牌,她攒了十年的钱。
她赎了身。
她以为她再也不会想起那个男孩了。
直到前天。
她在巷口看到那个蜷缩在血泊里的难民。
瘦,高,脸上没什么肉。
那双眼睛,在肿胀的眼皮缝隙里,亮得像溪水里的石头。
像极了。
梅伊露闭上眼睛。
她仿佛听到了,那个男孩羞涩的声音。
然后她站起身,走到隔壁房间,那张木板床边。
林晓躺在那里,身上盖着一条旧毯子,脸色苍白得像纸,呼吸很浅,但很稳,断掉的肋骨让他的胸口塌了一块,看上去像被什么东西压过。
但是没关系,已经请教会的治愈修女来看过了。
梅伊露站在床边,低头看着他,眼神深邃。
她伸出手,犹豫了一下,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他露在外面的肩膀。
然后她转身,关上门,走回吧台后面。
重新拿起那个有裂纹的杯子,仔细的擦着。
她擦得很慢,很小心。
仿佛要把杯壁上那道裂纹擦掉。
......
林晓醒来的时候,嘴里有咸味。
不是蚯蚓那充满腥味的体液,是盐,真正的盐。
他花了很长时间才把眼睛睁开,左眼肿得厉害,只能撑开一条缝,右眼倒是勉强能用。
入目是低矮的砖石天花板,有一根横梁,上面挂着几串干辣椒和咸鱼咸肉。
他躺在一张木板床上,身上盖着一条薄毯,毯子很旧,有股霉味,但比窝棚里的破布暖和多了。
他不知道这是哪里。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只记得一个画面——一只沾满面粉的手,从黑暗里伸出来,抓住了他的手腕。
那手很暖。
像很久以前,有什么人在他手心里塞过一块黑面包。
林晓盯着天花板,干裂的嘴唇翕动了几下。
没有声音。
只是湿了眼眶。
他告诉自己,是因为三天没睁眼,眼睛太干了,泪腺才会自己分泌出液体,想要让干涩的眼睛重新恢复活力。
嗯,一定是这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