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6、我是凯姆

作者:纸胡萝卜 更新时间:2026/5/1 0:28:06 字数:2646

林晓是在第五天才能下床走路的。

肋骨还疼,左肩也不能抬太高,但至少不用像只死狗一样瘫着了,他扶着墙,一步一步挪到后厨门口,看到梅伊露在切菜。

刀落案板的声音很稳,咚咚咚,像少女跃动的心跳。

“醒了?”梅伊露头也没抬。

“醒了。”

林晓盯着对方,像是要把这个少女感很足的大姐姐的样貌印刻在脑子里。

他其实很想跪下来感谢,但他骨子里有种情节,叫做‘大恩不言谢’。

他会用实际行动去表达。

“能走了?”

“能走了。”

“那就别杵在那儿碍眼,去把那盆土豆削了。”

林晓愣了一下,然后看了眼墙角那盆堆得像小山一样的土豆,走过去,蹲下,拿起削皮刀。

削皮刀很钝,土豆很硬,他的手在抖。

但他削得很认真。

梅伊露切完手里的菜,擦了擦手,走到他旁边,低头看着他削土豆。

“你叫什么来着?”

“林晓。”

“林晓。”梅伊露重复了一遍,像在品尝一个陌生的菜,“哪儿来的?”

“苍蝇街。”

“我问你是从哪来的难民?”

“从....一个很远的地方。”

梅伊露点点头,没有再问,她靠在后厨的门框上,双臂环抱在饱满的胸部下,看着林晓削土豆的背影。

沉默了一会儿。

“林晓,这个名字不行,你不能用这个名字。”

林晓的手停了一下。

“为什么?”

“太蹩口了,完全不像我们这边的人名。”

林晓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继续削土豆,土豆皮一圈一圈的落下来,掉在盆边的地上,沾了灰。

“你捡的那个死人,叫什么?我是问他铭牌上写的名字。”

林晓的手又停了。

他抬起头,有些惊讶的看着梅伊露。

“你怎么知道.....”

“你身上那件衣服,是冒险者的制式外套,南城门外,每个月都要死几个冒险者,他们的衣服会被难民扒光。”

梅伊露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穿的那件,虽然洗过了,但领口还有血迹,洗不掉的。”

林晓盯着手里的土豆,沉默了很久。

“他叫凯姆。”

“凯姆?”

“嗯,凯姆。”林晓把这个名字又念了一遍,像在确认什么,“凯姆·河文,他死的时候,身边没有同伴,没有行李,只有一把断掉的剑和这身衣服,我在土坑边等了他好几个小时,他才咽气。”

“你等他死?”

“我等他的衣服。”

梅伊露没有说话。

“我知道这很恶心。”林晓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但如果没有那身衣服,我早就冻死了,没有那双靴子,我的脚早就烂了,没有那条腰带,我连裤子都系不住。”

他把削好的土豆放进盆里,拿起另一个。

“我建议,你可以试着用他的名字,这样很多事情都会方便很多.....讨厌吗?”

“怎么会讨厌呢?”林晓说,“他的遗物支撑着我活了下来,我也应该替他活下去。”

梅伊露看着他的侧脸。

瘦削的、青涩的、灰头土脸,但那双眼睛,在说到‘替他活下去’的时候,亮了一下。

像溪水里的石头被阳光照到了。

“凯姆。”梅伊露念了一遍,“行,以后你就叫凯姆。”

她转身走回案板前,拿起菜刀。

“凯姆,土豆削完了赶紧去洗澡,你身上那股味,估计也只有苍蝇才会喜欢。”

...

后院的澡堂很小,只有一个木桶,一桶热水,一块发黄的肥皂。

林晓脱掉那身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衣服,赤脚站在冰冷的地面上,看着木桶里冒出的热气。

他已经三四个月没洗过澡了。

换在以前,这简直无法想象。

他把脚伸进木桶。

烫。

他把整条腿伸进去。

还是烫,但能忍受。

他咬着牙,整个人坐了进去。

热水漫过他的胸口,漫过他的肩膀,漫过他的脖子,皮肤像被针扎了一样刺痛,但那种痛不是打人的那种痛,是‘你正在变回一个人’的痛。

直到指甲缝里的泥都被泡软,他才开始用一种类似皂角的植物制品搓头发,搓了一遍又一遍,然后是前胸、后背、四肢,水从半透明逐渐变成浑浊的污水,纯黑的那种。

他把自己搓得像一只被剥了皮的兔子。

然后他从木桶里站起来,用清水最后冲了一遍身体,擦干身体,穿上放在凳子上的干净衣服。

一件灰色的麻布衬衫,一条黑色的粗布长裤,一双旧皮靴,都不是新的,但很干净,衬衫上有皂角的味道,长裤被熨过,裤线还看得见。

林晓站在澡堂的角落里,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十个手指还是粗的,指甲还是断的,掌心的老茧还是硬的。

但手背上那块被冻裂的伤口,已经开始结痂了。

他推开门,走进酒馆。

后厨的门帘刚掀开一条缝,莉莉娅手里的酒杯就掉了。

咣当!

麦酒洒了一地。

“纳神在上....梅、梅露姐!梅露姐你快出来!”

梅伊露从后厨探出头。

“喊什么喊,见鬼了?”

莉莉娅指着林晓,嘴张着,合不上。

梅伊露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

林晓站在门帘旁边,湿漉漉的头发贴在额头上,水珠顺着脸颊往下淌,灰色的衬衫有点大,领口塌着,露出一截锁骨,黑色的长裤挽了两道褶,皮靴有点大,但系紧了鞋带,走起来不至于拖沓。

瘦,还是很瘦,颧骨略微有点高,眼窝略微有些深,下巴还有点尖,像一根被风吹弯了的竹竿,但是那张脸——

梅伊露的手松开了门帘。

门帘落下来,挡住了她的视线。

“梅露姐?梅露姐你怎么了?”

“没事。”梅伊露的声音从后厨传出来,有点闷闷的,“让他去擦桌子,别杵在那儿碍眼。”

莉莉娅转身看着林晓,眼睛亮得像两盏灯。

“果然好——帅啊!对了,你叫啥来着?”

“凯姆。”

“凯姆。”莉莉娅把这个名字在舌尖上滚了一圈,“凯姆,你今年多大了?”

“呃....十八?”

他有些心虚的道,因为有这里可能不招童工的担忧。

“十八岁!”莉莉娅转头朝大堂里喊了一嗓子,“姐妹们!他十八岁,他成年了!”

大堂里传来一阵骚动。

几个正在擦桌子的姑娘扔下抹布跑过来,把林晓围在中间。

她们穿着各色的裙子,头发盘成各种样式,虽然耳垂上挂着廉价的玻璃耳环,但笑起来却也各有各的魅力。

“真的假的?明明这么嫩,真的满十八岁了?”

“脸蛋好滑!”

“这脸也太白了吧?比我还白!”

“你那是粉擦多了!”

“别挤别挤,让我看看!”

林晓被她们围在中间,花团锦簇,手足无措,他的耳朵不自觉的烧了起来,从耳尖一直烧到耳根。

“各位姐姐们,别...别这样....”

“哟,还脸红了!”

“梅露姐!梅露姐你快出来看!他会脸红诶!”

梅伊露掀开门帘走出来。

她看了一眼被姑娘们团团围住的林晓,又看了一眼他红透了的耳朵。

“看什么看?没见过男人?”梅伊露的声音不大,但姑娘们立刻安静了,“都去干活,凯姆,你跟我来。”

林晓从姑娘们中间挤出来,跟着梅伊露走进后厨。

梅伊露靠在灶台边,双臂交叉,看着他。

“凯姆。”

“嗯。”

“在我这儿干活,一天十个铜板,管吃不管住——等等....你要住也可以,后院有间堆杂货的屋子,收拾一下能睡人。”

十个铜板。

管吃。

还有一个能睡觉的地方。

林晓呆呆的站在那里,像是在听什么天方夜谭。

他嘴唇动了几下,没有声音。

“怎么?嫌少?”

“不是。”他的声音有点抖,“不是嫌少。”

“那就这么定了。”

“梅露姐。”

“嗯。”

“谢谢....谢谢。”

林晓的声音有些哽咽,梅伊露没有回答,她转过身,拿起菜刀,继续切菜。

刀落案板的声音还是很稳。

但林晓注意到,她切菜的手,好像比刚才乱了一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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