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7、臭小子,你要向前走,别回头

作者:纸胡萝卜 更新时间:2026/5/2 0:30:36 字数:2942

那间堆杂货的屋子在后院的最里面,挨着用来如厕的私室。

不大,三步宽,四步长,堆着几个空酒桶、一摞缺角的盘子、还有一张断了腿的桌子。

墙角有蜘蛛网,地上有老鼠屎,空气里有股霉味。

但林晓觉得,这是他在这个世界住过最好的地方。

他花了一个下午把屋子收拾干净,空酒桶搬到院子里码好,缺角的盘子摞到墙角,断腿的桌子用石头垫平,他从外面捡了几块木板铺在地上,再铺上梅伊露给的一条旧毯子,就是一张床。

他坐在床上,背靠着墙,看着窗外的天空。

天快黑了,云被染成橘红色,像一块被火烧过的布。

他闭上眼睛。

胃不抽搐了,肋骨还在疼,但这是‘一切都会好起来’的疼,不是‘随时都可能会就这么死掉’的疼。

他在心里默念。

凯姆。

不是林晓。

是凯姆。

那个死在南城门外土坑里的冒险者,他不知道对方的一切,几乎....不知道他因何而死,不知道他有没有家人、有没有朋友、有没有人在等他回去。

但他给了林晓活下去的必需品。

衣服、裤子、靴子、腰带。

还有这个名字。

林晓——不,凯姆——睁开眼睛,看着窗外渐渐暗下去的天色。

“凯姆。”他低声念了一遍,“从今天起,我叫凯姆。”

...

第二天,凯姆开始在酒馆帮工。

他的活很杂,洗碗、刷锅、擦桌子、拖地、搬货、倒垃圾,最累的是搬货——酒馆每隔两天都要从码头进一次货,麦酒桶、大袋面粉、大框蔬菜,几百斤重的东西,从巷口搬上马车,再搬下马车放到后院的仓库,一趟下来胳膊都在抖。

他倒不是怕吃苦,让他真正担忧的,是很多男人看他的眼神,那是相当的不愉快。

毫不掩饰的厌恶,鄙夷,甚至是嫉恨。

像是在用眼神质问:你凭什么能待在梅伊露的身边?

每当遭到这种眼神攻击,他就会进一步认识到梅伊露在这里的人气到底有多高,更难得的是其他娼女对她也是敬畏有加,钦佩如神。

当然也有一些没那么有攻击性的人,比如铁匠巷的那几个常客,每次看见他都会用充满羡慕的下流眼神轻轻拍他肩膀,笑着说什么‘不花钱的感觉就是好对吧’之类很冒犯的话。

他不知道这种日子能持续多久。

但至少,他终于活得像个人了。

尤其是工作间隙梅伊露的主动聊天,那简直就是救赎。

天使一般的笑容,若无其事的关心,适可而止的捉弄和调侃,几乎每次都能逗得他面红耳赤——如此这般的温馨日常,不断温暖着他,治愈着他。

他们几乎什么都聊,凯姆也因此知道了很多事,比如他所在的国度是一个统治着七个王国的大帝国——库洛法克,他们所在的国家在帝国的东南沿海,叫作安塔利亚。

他们所在的地方就是安塔利亚城,这是一片由四个外城拱卫中央内城形成的‘人类活动区’,其中百分之八十的土地为非城区,以外城为支点通过坚固的高墙围隔成一个类似的圆,就像一个大型的生活园区。

而在区域之外,就是贾纳瓦尔肆虐的地盘,俗称‘非人类活动区’,那里非常危险,一般只有公会的冒险者才会经常涉足。

“话说凯姆居然连这些事情都不知道吗?你果然来自很远的地方?难道是海对岸?”

“呃....算是吧,话说我们安塔利亚的国王是谁?”

“国王?那是多少年前的称呼了?现在是叫大城主,维弗雷德公爵大人吧,他可是一位很残暴的统治者呢,曾经一口气处死过几百个冒犯过他的平民,被人称为‘残暴大公’,还好我们有仁爱善良的薛菲丝千金,要不是她时常劝阻残暴大公,我们绝对会过得更加艰难....”

地理、国家、政治,随着话题的深入,凯姆也开始不断了解这个世界。

...

如此这样的生活持续一个星期后,凯姆拿到了第一次的工钱。

也就是所谓的周薪吧,虽然总共只有十枚铜币,其余六十枚被抵作了身上的旧衣服。

铜币很旧,有的还生了绿锈,但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十分有分量。

谢过梅伊露并请了个短假之后,他把铜币攥在手心里,走出酒馆,往苍蝇街走。

自打稳定下来后,他就一直想去好好探望狄浓大叔一次,感谢对方的建议让自己找到了容身之处。

苍蝇街还是老样子。

腐臭味、垃圾堆、永远飞舞的绿头苍蝇,几个脏小孩蹲在巷口玩泥巴,看到他走过来,正要扔石头拿他取乐,却又突然停住了。

因为他们判断凯姆不是自己能戏弄的人。

他不再是之前那副乞丐模样,而是穿着干净的衣服,头发是洗过的,脸上没沾一缕灰,这种人他们可得罪不起。

凯姆没有搭理他们,一路快步走过巷子,走到最深处。

窝棚还在。

这个时间,狄浓果然坐在窝棚里,背靠断石,正在削一根箭杆。

凯姆蹲下身,叫了一声。

“狄浓大叔。”

老人的手停了。

他抬起头,用那只浑浊的眼睛先是疑惑,然后他盯着凯姆看了好几秒,才逐渐放出一种类似惊喜的微光。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不大,只是嘴角往上扯了扯,露出几颗发黄的牙齿,但那是凯姆第一次看到狄浓笑。

“没死?”

“没死。”

“还以为你被娼馆街那帮人打死了。”狄浓放下箭杆,拍了拍手,“正琢磨着要不要去给你收尸呢。”

“大叔真会说笑,看我给你带了什么?”

凯姆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放在狄浓面前。

纸包散开,露出一个深褐色的小瓦瓶,瓶身上没有标签,但酒液透过瓶口,在夕阳下泛着琥珀色的光。

狄浓的眼睛亮了,大蒜似的鼻尖不断耸动。

“苦艾酒?”

“嗯。”

“哪儿来的钱?”

“我找到工作了,在酒馆帮工。”凯姆单膝半蹲在窝棚口,腰杆挺得笔直,“梅露姐——就是那家酒馆的老板,她给我管吃管住,一天十个铜板,这是第一天.....不对,是第一周的工钱,其余扣在我这身行头上了,我感觉自己好像占了人家很大的便宜?”

“何止是便宜,简直就是大奖!居然让你这臭小子遇到冤大头了,真是纳神无眼啊!”狄浓发出十分夸张的感叹。

“什么叫冤大头啊,人家梅露姐明明是很好的人....”

“所以才稀罕呐!我还以为这世上的好人早就绝种了呢!”

狄浓摇头晃脑的感叹着,拿过酒瓶拧开盖子,闻了闻,眼睛顿时一片雪亮。

“好酒,好酒啊!”

“别舍不得,先尝一口再说?”

“好,哈哈哈,好!”

狄浓喜笑颜开,仰起脖子喝了一口。

喉咙滚动了一下。

然后他闭上眼睛,靠在断石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在回味什么。

是上一次喝到这酒时候的光景,还是在回味迄今为止的人生?

林晓不知道,但他至少知道这分钟绝对不能去打扰。

直到许久之后,狄浓才缓缓开口。

“臭小子。”

“嗯?”

“以后别再来找我了。”

凯姆愣住。

“狄浓大叔.....”

“你找到工作了,有地方住了,穿得像个人了。”狄浓睁开眼睛,看着凯姆,“那就别再跟苍蝇街扯上关系了,这里不是你该待的地方。”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狄浓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天冷了要加衣服’,“你是难民,我也是难民,你运气好,找到出路了,那就好好走下去,向前走,别回头。”

凯姆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看着狄浓的脸,那张脸上的皱纹很深,像干裂的河床,左眼的伤疤在烛光下显得很暗,暗得像一条永远流不干的河。

“狄浓大叔。”

“嗯。”

“我以后还能来看你吗?”

狄浓缩起酒瓶,又喝了一口。

“别来了。”

“那你的箭.....”

“我自己能削。”

“你的酒.....”

“这瓶够我喝一阵了。”

凯姆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十个手指还是粗的,指甲还是断的,掌心的老茧还是硬的。

但他穿着干净的衣服。

“狄浓大叔。”

“嗯。”

“我不会忘记你的恩情。”

狄浓没有回答。

他拿起箭杆,继续削。

刀刮在木头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凯姆站起来,转身。

走了两步,他停下来。

“狄浓大叔。”

“又怎么了?”

“下次来,我给你带你之前天天念叨的那种希俄斯岛香槟。”

“都说了别来了。”狄浓面色不悦。

“我知道。”凯姆一字一顿,“但我会买的,一定会买,所以.....在这之前,你可千万别死啊。”

狄浓笑了笑,没有说话。

只是嘟囔一句,“臭小子,你死了我都不会死。”

很轻,像风吹过枯叶。

“保重。”

凯姆深深鞠了一躬,转身离开。

他走出苍蝇街,走进巷口的夕阳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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