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路上,凯姆绕了一条远路。
他不赶时间,酒馆要天黑才忙起来,现在回去也没什么碗洗。
他走得很慢,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他在想事情。
想狄浓的话。
“向前走,别回头。”
狄浓让他别回头,不是因为不想见他,而是因为‘你是难民,我也是难民’,一个难民好不容易找到了出路,就不能再被另一个难民拖回去。
凯姆明白这个道理。
但他的胃在抽搐。
不是因为饿。
是因为他知道,狄浓说的‘别来了’,是真心的,不是客气,不是试探,是真的让他‘别来了’。
别再因为跟他这种卑贱到谷底的难民扯上关系——而被人瞧不起了。
他低着头,走过铁匠巷。
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从两边的铺子里传出来,火星飞溅到路面上,像一小朵一小朵的花。
“哟,终于让我逮到你了?”
凯姆的脚步停了。
他抬起头,看到一个人靠在铁匠铺的门口。
是那个变态保镖。
穿着黑短衫,凶猛精悍,腰间别着一把短刀,刀鞘上的铜扣在火光里一闪一闪的。
就是这个人,在娼馆街暴打了他,差点把他给活活打死。
凯姆的全身开始发抖。
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他认出了那双眼睛——那种‘你是垃圾,我打你是应该的’的理所当然的眼神。
也就是说,他是出于愤怒而发抖。
“听说你在梅露姐的酒馆干活?”厄吕姆站直了身体,讥笑着朝凯姆走过来,“命挺大啊,这居然都能活下来?”
凯姆低下头。
“对、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厄吕姆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没有对不起我,我也没有对不起你,相反你还欠我的,规矩知不知道?是我让你懂了规矩,这可不该说什么对不起,要说谢谢。”
凯姆没有说话。
他低着头,不去看厄吕姆的眼睛,因为担心被对方看见自己怒火中烧的眼神,而产生戒备之心。
不....现在还不是时候。
要报仇,但不是今天。
他盯着厄吕姆的靴尖,靴子上有泥,还有一小块暗红色的污渍。
如果是今天的话,那这只靴子很可能就会被彻底染成红色。
被他自己的血。
这样就没有意义了。
所以要等到能让自己的鞋沾满对方血的那天,才可以。
“抬头。”厄吕姆命令。
凯姆没有动。
“我让你抬头!”厄吕姆恐吓。
“对不起。”
凯姆微微一笑,抬起了头。
他看着厄吕姆的眼睛。
不是那种谄媚的、讨好的、摇尾乞怜的眼神。
是平的。
像一碗水,没有波澜。
厄吕姆愣了一下,这小子居然不害怕自己?
然后他笑了,不是嘲笑,而是猎人看到猎物突然不跑了时的那种笑。
“有意思。”
他伸出手,拍了拍凯姆的脸,不重,但很响,像在拍一块已经准备买下的猪肉。
“小子,有人要见你,跟我走。”
凯姆没有动。
“我说,跟我走。”
凯姆还是没动。
“你聋了?”
“对不起,没有。”凯姆的声音很平静,“我只是在想,如果我不去,你会怎么样。”
厄吕姆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他看着凯姆的眼睛。
那碗水还是没有波澜。
“你会去的。”厄吕姆收回手,把短刀从腰间拔出来,在手里转了一圈,刀花依旧漂亮,“因为如果你不去,梅露姐会很麻烦,你也不想让她陷入麻烦,对吧?”
凯姆沉默了几秒。
“走吧。”
厄吕姆把刀插回去,转身走在前面。
凯姆跟在他身后。
靴跟敲在石板路上,笃、笃、笃。
他想起狄浓的话。
“向前走,别回头。”
他抬起头,看着厄吕姆的后脑勺,眼神逐渐变得坚定。
他没有回头。
...
巴尔塔帮的据点在这片娼馆街的最深处,一栋三层的大理石楼。
石楼很旧,但是大、阔气,像是一百年前的贵族公馆,外墙爬满了枯藤,窗户却很小,像监狱的透气孔,门口站着两个穿短打白褂的男人,打扮得一丝不苟,腰间都别着刀。
他们看到厄吕姆,用尊敬的眼神点了点头,又看了凯姆一眼,眼神像在打量一件货物。
“老大在三楼。”
厄吕姆把凯姆带到楼梯口,自己没上去。
“自己走,别乱看,别乱摸,别乱说话,否则我会让你后悔来到这个世界上。”
凯姆上了楼梯。
木板在脚下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像有人在哭。
三楼只有一扇门,门开着。
里面是一个大厅,一张长桌,几张沙发和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地图。
地图上画着密密麻麻的标记,用红笔圈出了几块区域——草药街、铁匠巷、码头、还有娼馆街。
桌子后面坐着一个人。
齐格·巴尔塔。
黑色短发,左脸一道从眉尾延伸到下巴的旧伤疤,深褐色的皮风衣,腰间别着一把砍刀。
他坐在那里,不像一个帮派老大,倒像一个坐在教室里等迟到学生的老师。
“进来。”
凯姆走进去,站在桌子前面。
齐格没有看凯姆,他低着头,在看桌上的一张纸,纸上写满了字,凯姆看不清楚。
沉默。
齐格把纸翻过来,又翻过去,像在找什么东西。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凯姆。
那目光不像厄吕姆那样带着鄙视与玩弄猎物的变态心理,也不像梅伊露那样带着关切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那目光很平,像一面镜子,照出凯姆站在那里的样子——瘦、高、羸弱,衣服大了半号、手指粗糙、指甲断裂。
“坐。”
凯姆没有坐,他知道对方把自己叫到这里来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站着也行。”齐格把纸推到一边,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知道我是谁吗?”
“对不起,您是巴尔塔帮的老大?”
“对,知道我叫你来干什么吗?”
“对不起,我不知道。”
齐格靠在椅背上,看着凯姆。
“在这个地方,梅伊露是特别的,你知道她特别在哪里吗?”
林晓摇头。
“永远那么活泼可爱,永远那么温柔善良,永远那么魅力四射,永远能够治愈人心,很多人光是看她一眼就能得到救赎。”
林晓心里忽然闪过一个词——女神。
让绝大多数男人都梦寐以求想要娶回家的,却因为无论如何也竞争不过别人,只能望洋兴叹的那种女人。
“而这样的梅露姐却出手救了你,对吧?”
“嗯。”林晓点头。
“她给你饭吃,给你地方住,给你衣服穿,对吧?”
“对。”
“你觉得,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凯姆沉默了一下。
“因为她...心善。”
“心善。”齐格重复了一遍,嘴角扯了一下,那道伤疤跟着扭动,“梅露姐确实心善,但你知道,在这条街上,心善是活不长的。”
凯姆没有说话。
“梅露姐能活到今天,不是因为心善,是因为她有我。”齐格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这条街上的人,都知道梅露姐是我的人,谁敢动她,就是动我。”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哗哗作响。
“但你不一样。”齐格转过身,看着凯姆,“你是难民,你没有身份,没有户籍,没有根,你今天出现在梅露姐的店里,明天就可以消失,没有人会找你,没有人会在意你。”
凯姆的手握紧了。
“但你的出现,已经给梅露姐带来了麻烦。”
“对不起,什么麻烦?”
林晓有些诧异。
“你被厄吕姆教训的那天,梅露姐出面救了你,这本来不是什么大事——一个心善的老板娘临时起意救了一个难民,这没什么好说的,但你被救之后,有人开始问了:梅伊露为什么要救这个难民?你凭的什么?你跟她到底是什么关系?你到底是不是她的什么人?”
齐格走回桌边,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
“你是一个来历不明的难民,梅露姐收留你,就是给自己身边埋了一颗雷,哪天这颗雷炸了,她就会粉身碎骨。”
凯姆的胃又开始抽搐了。
“对不起....你想让我干什么?”
“很简单。”齐格直起身,从一堆文件里抽出一张素描画像,推到凯姆面前,“替我杀一个人。”
凯姆没有去看那张纸。
“这人是谁?”
“基诺夫,切基奇帮的老大,一个在暗中售卖爱洛粉的混蛋。”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眼生,我的人去做,会引发帮派战争,你去做,死了也只是一个难民。”齐格的语气很平静,“活着回来,你就是我的人,我会给你身份,给你户籍,给你一条活路,梅露姐也不会再因为你而承担任何风险。”
凯姆盯着桌上的那张画像。
粗线条,画得很潦草,但能看出是一个秃顶、大胡子、满脸横肉的男人。
要杀这样一个人,对他来说不可能有活着回来的机会。
“对不起,如果我不做呢?”
齐格没有回答。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不做,也行,你回梅露姐的店,继续洗碗,继续搬货,继续过你那看似安稳的日子。”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在自言自语,“但你要知道,你每多待一天,梅露姐就多担一分风险,今天有人问‘他是什么人’,明天就会有人问‘他是不是梅伊露的姘头’,后天,就会有人拿你来做文章,对付梅露姐。”
他转过身,看着凯姆。
“你是个聪明人,你应该知道,在这条街上,善良是一种奢侈品,梅露姐她买不起。”
凯姆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脑子里出现很多声音。
“看那边那个脏兮兮的哥哥,你要是不去参加冒险家训练营,将来就会变成他那样!”
“死乞丐,谁允许你靠近过来的?滚远点!”
“有手有脚,也敢来领救济粮?”
“向前走,别回头....”
还有那个死在南城门外土坑里的冒险者.....
我说了会代替他的那一份活下去。
“对不起,我.....”
凯姆开口了,语气坚定。
“我不会替你去杀人。”
齐格看着他,眉头皱起。
“不是因为怕死。”凯姆的声音很慢,像在从很深的地方把字一个一个地捞出来,“是因为,如果梅露姐知道我替你去杀人的话,她会很难过。”
“她不会知道。”
“对不起...她会。”
沉默。
齐格靠在窗框上,双臂交叉,饶有兴趣的看着凯姆,像是在重新审视某个已经被他鉴定过的劣质品,类似看走眼了一样。
不....这不是还没鉴定过不是吗?
“你倒是个有意思的人。”齐格说,“那你打算怎么办?继续在梅露姐的店里洗碗,坐视她因为你而被人盯上?”
凯姆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但我不会听你的。”
“那你会听谁的?”
“梅露姐的。”凯姆说,“如果梅露姐让我去,我会去,但你不是梅露姐。”
齐格下意识嗤笑出声。
但林晓那坚定的眼神又让他渐渐笑不出来了,看着林晓,像是在看一件有趣的东西。
“行。”
他走到桌边,把那张画像收起来。
“你回去吧。”
凯姆转身,往门口走了两步。
“小子。”
凯姆停下来,没有回头。
“如果哪天梅露姐真的让你去,你最好别忘了今天说的话。”
凯姆沉默了几秒。
“好。”
他走出房间,走下楼梯。
木板在脚下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这次不像哭了。
像重新作为一个人而活着的心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