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姆从巴尔塔帮的据点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娼馆街的塔什灯深红艳丽,哪怕是在冬天也不见衰减的热闹程度,耳边男人的呼喝和女人的媚笑声从未停歇。
他低头走着,靴跟敲在石板路上,笃、笃、笃。
他走了很久,很久很久。
但是脑子里还在转。
齐格的话像钉子一样钉在里面,拔不出来。
“你每多待一天,梅露姐就多担一分风险。”
凯姆咬了咬牙。
他知道齐格说的是对的,在这条街上善良就是最昂贵的奢侈品,梅伊露买不起,他也买不起。
“凯姆?”
不知何时,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
凯姆抬起头。
酒馆的二楼窗户开着,梅伊露探出半个身子,眉头皱着,手里捏着一块抹布。
“你跑哪儿去了?快回来洗碗!”
“对不起,我....出去走了走。”
“走走?”梅伊露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你肋骨还没好全,走什么走?上来!”
“上楼?”
“七层地狱!现在都凌晨了,你要死啊还不回来?”
窗户‘砰’的一声关上了。
凯姆愣了一下,推门走进酒馆。
一楼大堂已经没什么客人了,莉莉娅在擦桌子,看到凯姆进来,冲他挤了挤眼睛,用口型说了句‘梅姐生气了’,另外几个姑娘缩在角落里,大气都不敢出,眼神里带着一种‘你自求多福’的意思。
凯姆上了楼梯。
木板在脚下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二楼走廊很窄,只有一盏小塔什灯挂在尽头,光线暗得像蒙了一层灰,梅伊露站在走廊中间,背靠着一扇紧闭的门,双臂交叉,脸色不太好。
“凯姆。”
“梅露姐。”
“你去见齐格了?”
凯姆沉默了一秒。
“对不起....”
梅伊露没有问他为什么去,也没有问他齐格说了什么,她只是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叹了口气。
“那个家伙,是不是让你去做什么危险的事情?”
凯姆没有回答。
“我就知道。”梅伊露揉了揉太阳穴,“那家伙从小就这德行,想要什么从来不直接说,先吓你一顿,等你怕了再抛出条件,跟个恐吓犯一样。”
凯姆不知道该说什么。
梅伊露放下手,看着他。
“你别听他的,不管他说什么,你都别听。”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梅伊露转过身,看着身后那扇紧闭的门,又叹了口气,“行了,你先去吧,碗还没洗呢。”
凯姆没有动,因为站在他面前的老板娘,根本没有一点往日的那种活泼劲儿。
“梅露姐。”
“嗯?”
“你....是不是有什么烦心事?”
梅伊露的手停了一下。
“没有。”
“梅露姐。”
“说了没有。”
凯姆站在那里,没有走。
沉默...
梅伊露又叹了口气,这次叹得比刚才深,像是从心里挤出来的。
“凯姆。”
“嗯。”
“你有没有遇到过那种人——无论你怎么劝都没用,怎么说都不听,软的硬的都试过了,她就是不肯低头?”
凯姆想了想。
“有,我自己。”
梅伊露看了他一眼,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骂人。
“少贫嘴。”
“我说真的。”凯姆说,“三个月前,我刚到苍蝇街的时候,有人劝我去做奴仆,说那样至少能活,我不肯。”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出卖自己的尊严。”
“你的脊梁骨一点也不弯这种事,我早就看出来了。”
梅伊露笑了笑。
“虽然平日里总是把‘对不起’挂在嘴边,但其实心里一点道歉的意思都没有,看着真让人火大。”
凯姆愕然,“梅露姐,我....”
“行了,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不过让你试试好像也没什么损失?”
“试试?”
梅伊露转过身,背靠着那扇门,大拇指往后指了指。
“这扇门后面,有个十六岁的贵族小姐。”
凯姆看着那扇门,门上没有锁,但关得很紧。
“名字好像是叫艾可希娅,从北境来。”梅伊露的声音很低,似乎怕被里面的人听见,“她父亲好像是私藏了什么不得了的违禁品,导致家族覆灭,她被人卖到南边来,最后落到了齐格手里。”
“齐格买下了她?”
“花了不少钱。”梅伊露点了点头,“那家伙对她的期望很高,指望她能成为娼馆街的台柱,接克罗蒂雅的班。”
克罗蒂雅,娼馆街的头牌,凯姆见过几次,皮肤白得能透出水来,身姿也是妙曼绰约、我见犹怜,但并不风骚妩媚,而是温柔贤淑知书达理的那种类型,隔三差五就会坐上前往富人区的马车。
凯姆没有说话。
“我已经劝了她三天了。”梅伊露抬起头,看着凯姆,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疲惫,“好话说了,狠话也说了,她就是不认命。”
“她怎么说?”
“她让我滚。”
梅伊露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但凯姆听出了那平淡底下的东西——不是生气,是一种更深的、更无奈的情绪。
像是一个人站在一堵墙前面,怎么推都推不动。
“她的眼睛....”梅伊露摇了摇头,“算了,你还是回去洗碗吧。”
凯姆微笑着摇了摇头。
“梅露姐。”
“嗯?”
“还是让我试试吧,姑且我跟她也算是同龄人,说不定会有共同话题呢?”
梅伊露看着他。
“你认真的,跟一个贵族?”
“对不起。”凯姆挠了挠头,“反正我现在也没什么事做,碗可以待会儿再洗,我去跟她说说话,说不定她愿意听。”
梅伊露盯着他看了好几秒。
“凯姆,你不知道那小姐有多难搞,她已经抓伤了好几个人了,上次莉莉娅给她送饭,差点被戳到眼睛。”
“我不会靠太近的。”
“你肋骨还没好全。”
“那也不至于制伏不了一个贵族小姐。”
梅伊露又看了他几秒。
然后无奈笑道:“真拿你没办法,你想试就试吧,但别怪我没提醒你——你要是被她抓花了脸,我可不给你出医药费。”
她让开身子,从凯姆身边走过去,下了楼梯。
嘴里嘟囔着:“看来莉莉娅要伤心了...”
木板在脚下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越来越远。
梅露姐因为这件事,肯定操碎了心吧?
凯姆站在那扇门前,深吸一口气,打定主意一定要说服这个女孩,帮上梅伊露的忙。
他敲了敲门。
没有回应。
又敲了三下。
还是没有回应。
于是他推门进入。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户关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没有点灯,只有走廊的塔什灯光从门缝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条细长的亮线。
床上坐着一个人。
她蜷坐在那,膝盖抵着胸口,双臂环抱小腿,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只被逼到角落的刺猬。
凯姆看不清她的脸,只能看到一头酒红色的长发,散落在肩膀和膝盖上,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淡淡的血色。
“出去。”
声音不高,但很冷,冷得像冬天的井水,从耳朵灌进去,一路凉到胃里。
“我是来——”
“出去。”
凯姆没有动。
“我让你滚!”
床上的人猛地抬头怒斥。
凯姆终于看到了她的脸。
白得像是瓷器一样,仿佛长年不见阳光,毫无亮点,是真的没有一点明亮的地方,除了漂亮到让人惊叹之外,一无是处。
而且那双眼睛,是相当的灼人。
带着强烈的恨意,不是那种一时的、冲动的恨,是那种烧了很久、烧到骨头里、亟欲将所有的一切乃至整个世界都焚烧殆尽的恨意。
光是被她盯着,身上就不由自主产生出类似灼烧的钝痛。
而那眼中的火焰还在熊熊燃烧,像是一锅油,仿佛只要稍微靠近一步,就会立刻被溅到。
“你是那个假惺惺的老板娘派来的?还是那个叫齐格的混蛋?”她的声音在发抖,愤怒得发抖,“不管你是谁,都给我滚出去!我说过了,我就是死,也绝不会去做娼妓!”
“对不起......你可能误会了,我不是来劝你的。”凯姆道。
“那你来干什么?”
凯姆沉默了一秒。
“我来给你送饭。”
“我不饿。”
“你三天没吃东西了。”
艾可希娅的眼睛眯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莉莉娅说的,她说每次送来的饭都原封不动。”
“那又怎样?”
“对不起。”凯姆说,“我只是觉得,你要是饿死了,那些害了你全家的人会很高兴吧?你死了,他们就少了一个麻烦,你活着,他们才睡不着觉。”
沉默。
艾可希娅盯着他,那双灼人的眼睛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之前他们都在威胁我,说什么都是为了我好,只有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难民。”
“难民?”
“嗯,苍蝇街的,之前三个月一直靠吃蚯蚓为生,现在在这家酒馆帮工。”
“所以你也是被梅伊露收留的?”
“算是。”
艾可希娅冷笑了一声。
“那你还挺感激她的吧?是不是觉得她是个大善人?救苦救难?”
凯姆没有回答。
“你知道她是什么人吗?她以前是娼妓,她在替齐格做事,她看似苦口婆心的劝我,其实就是为了让齐格用我的身体赚钱,你以为她真的在乎你?她只是——”
“我知道。”
艾可希娅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