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什么?”
艾可希娅抬起头,有些不敢相信。
“我说,我知道。”凯姆的声音很平静,“我知道她以前是娼妓,我知道她在替齐格做事,我知道她劝你是为了什么。”
“那你还——”
“但她冒着风险,救了我。”凯姆说,“在我快被人打死的时候,她救了我。”
艾可希娅没有说话。
“她还给了我一盆热水,一块皂角,一身干净的衣服,还有一个能遮风挡雨的地方。”凯姆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我不在乎她以前是什么人,我只在乎她对我做了什么。”
沉默。
很长很长的沉默。
艾可希娅缩回床角,把脸埋进膝盖里。
“出去。”
这次的声音不像之前那么冷了,但也不是不冷,而是冷的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松动,像冰面下的水,开始在流动。
“饭放在门口了。”凯姆转身,走了出去。
他轻轻关上门。
碗放在门口的地板上,一碗粥,一个烤得松松软软的面包,还有一碟炼乳。
他把碗往前推了推,然后下了楼。
第二天,碗空了。
莉莉娅端着空碗从楼上下来的时候,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
“梅露姐梅露姐!她吃东西了!”
梅伊露从后厨探出头,看了一眼空碗,又看了一眼凯姆。
凯姆在洗碗。
低着头,很认真。
第三天,凯姆又上了楼。
他敲了三下门,推门进去。
艾可希娅还是蜷在床角,但这次她没有让他出去,只是抬起头,用那双灼人的眼睛看着他。
“你又来干什么?”
“送饭。”
“昨天送过了。”
“那是昨天的,今天是今天的。”
凯姆把碗放在桌上,没有走。
他在椅子上坐下了。
“你——”
“我不会劝你做娼妓。”对不起,这句是谎言,凯姆心中惭愧,语气都弱了几分,“我就是想找个人说说话,你要是不想听....我可以闭嘴。”
艾可希娅盯着他看了好几秒。
“你这个人,是不是有病?”
“可能吧。”凯姆点头道,“能在苍蝇街活三个月的人,多多少少都有点病。”
“你果然还是滚吧,我怕被你传染。”
艾可希娅翻了个白眼。
凯姆苦笑着离开。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
凯姆每天都上楼,送饭,坐下,说话。
一开始艾可希娅几乎不搭理他,因为这位前贵族小姐觉得自己跟这个难民根本就不可能会有共同话题。
但很快她就发现自己错了。
起初她只是想刁难这个努力惦起脸跟自己套近乎的家伙,让他知难而退,但这个神奇的难民居然没有被她的刁钻问题难倒,反而轻松的答出来了,那些连她都一知半解的答案。
比如天空为什么有时候是蓝色有时候是白色,生肉为什么会腐烂,但冻肉又不会?双胞胎为什么长得一模一样,性格却又不同,女人为什么能同时生出男孩和女孩.....
这些问题都是她问了不知道多少学士才稍微搞明白一点的,结果这个神奇的难民居然知道得比她还要清楚,还是一套完全陌生的理论,说得还真像是那么回事,这让她大为惊讶。
于是她的问题越来越多,两人的话也变得越来越多。
第七天,艾可希娅终于忍不住主动问起了他的名字。
“凯姆。”
“凯姆?”她重复了一遍,像在品尝一个陌生的味道,“普通,太普通了,感觉根本不像你。”
“嗯。”
“嗯——是什么意思?难道这不是你的真名?”
“对。”凯姆点头。
“七层地狱!”艾可希娅一脸愕然,“还真不是啊!那你的真名呢?”
“死了。”
“啊?”
“就是不打算再用的意思。”
“啊诶诶~?”
艾可希娅看着他,那双灼人的眼睛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闪。
“你又发什么病了?”
“这个名字的主人,也就是凯姆,他死在南城门外的一个土坑里。”凯姆说,“我靠捡他的衣服穿才活了下来,所以把他的名字也捡来了,我想带着他的那份一起活下去。”
“呵呵,真够蠢的,简直无聊透顶!”
艾可希娅一脸无法理解的不屑。
“说说你的事吧?”凯姆问,“你是怎么被卖到这里来的?”
艾可希娅不悦的扭过头去。
“不想说。”
“对不起....但这是在耍赖吧?明明我都说了这么多....”
“他是被人陷害的,我父亲。”艾可希娅用更加不屑的语气说道,“就因为一颗愚蠢透顶的蛋,好了,我说完了。”
凯姆问:“是那个不得了的违禁品?”
不过,蛋吗?
他一瞬间想到了什么,“是某种贾纳瓦尔的蛋?”
艾克希娅一脸惊愕的朝他看过来,然后又自嘲的摇了摇头。
“你绝对不是普通人,你这个大骗子!”
“明明我没骗你任何事?”
“你绝对骗了,比如难民这件事。”艾可希娅一脸笃定,“像你这么聪明的人,绝对不可能是难民!”
凯姆哭笑不得。
“可我真是难民,吃了三个月蚯蚓和蟾蜍才活过来的难民。”
“呵呵!你真觉得我这么好骗?”
“那要不我给你描述一下蚯蚓的味道?”
“滚啊!恶心死了!”
凯姆被一阵枕头攻击砸出了房间。
门外,梅伊露一脸笑容的站在自己房间门口,示意他进来说话。
“进展不错嘛,我们的王子殿下。”
“怎么连梅露姐都开始了?”
凯姆只感觉一阵头大。
这些天,随着他跟莉莉娅和安妮娜几名女服务员的熟络,很多事情就渐渐藏不住了。
比如他远比一般人有礼貌和涵养,比如他懂得很多知识,眼界也跟普通人完全不同,这就导致他的难民身份越发站不住脚,莉莉娅她们都开始在猜测他是不是从其他大陆漂流过来的哪个小王国的落难王子。
就离谱!
“哈哈,果然再怎么说这也不可能吗,落难王子什么的。”梅伊露笑哈哈的说。
“对不起,辜负您的期待了。”
“都说了别用‘您’,显得我很老一样!”
梅伊露一脸嗔怪,举拳欲打,凯姆连忙缩起脖子,充分满足了梅伊露的征服欲。
“哼!行了,说正事吧,那位艾可希娅小姐到底什么时候能搞定?”
“快了,或许就在明天。”
“不是或许,是一定,齐格给的最后期限就是明天,明天她要是还不答应的话.....下场会很惨。”
房间内的空气一下变得很安静。
“对不起。”凯姆问:“但我需要知道她会如何惨,才好说服她。”
梅伊露摇头道:“把辣椒水灌进鼻子里,逼她吃蟑螂,用细针刺入指甲缝,诸如此类的调教。”
凯姆不禁打了个寒颤。
“这会不会....太残忍了?”
“是很残忍,但是没有办法。”梅伊露忽的问,“你想帮她逃走吗?”
“诶?可以吗?”
凯姆一脸惊讶,然后就挨了一记正中脑门的手刀。
“笨蛋,当然不可以了!她不可能逃得掉,而且你会死得很惨,我都救不了你。”
“对不起....”
凯姆抱着头苦笑。
是啊。
他怎么可能帮得了别人呢?
他连自己都需要别人庇护。
这一刻的酸楚,只有他自己知道。
梅伊露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膀,“碗我已经帮你洗了,去睡吧。”
“梅露姐....”凯姆摇头,“你真是,太娇惯我了。”
“哪有?我是看在你帮了我这么大忙的份上,要不明天我给你派加倍的活?”
“对不起,还是算了。”
凯姆连忙告饶跑路。
翌日傍晚。
下班后,他最后一次给艾可希娅送饭,然后在晚霞的橙红色光晕中,看到一张仿佛美神一般的完美侧脸。
这位才是真正的落难王子吧——他忍不住在心中感叹,当然如果对方是男孩的话。
“开饭了。”
他把餐盘放在桌子上,艾可希娅却一动不动。
“谢谢你,凯姆。”
“对不起....”
凯姆内心忽的一紧,下意识就道起歉来。
怎么突然给我道谢?
我完全没有做任何你需要感谢的事情吧?
因为我可是在劝你卖身给黑帮赚钱啊。
“又来了,对不起先生。”艾可希娅的嘴角不自觉翘了起来。
“对不起,但我应该没有做任何值得你感谢的事情吧?”
“不,你做了,只是你不知道而已。”
她嘟囔一句,‘你可是给了我一个峰回路转的大惊喜呀...’
“啊?”凯姆完全没听到她在说啥,只是一头雾水,“我做了什么我不知道?”
“因为你,我才能撑到现在。”
就这?
凯姆摇了摇头,丝毫没有去仔细考虑这句话背后的含义——如果不是他,艾可希娅早就被送去‘调教’了。
而绝不愿受辱屈服的她,必定会死在那里。
“你知道神剑骑士吗?”
艾可希娅忽然问道。
凯姆说不知道。
倒是听过关于他们的抱怨,每当夜里传来贾纳瓦尔的嚎叫,卫兵们总会忍不住抱怨。
“就是勇者候补,纳神教廷的神剑骑士团是人类最后的屏障,而他们中的最强者——也就是勇者,会被赋予斩杀贾纳瓦尔之神的重任。”
凯姆一愣,随即双眼骤然亮起。
这是什么?
这种事怎么从来没有人对他说起过!?
艾可希娅接着说:“只要能得到神剑的认可,不论是谁都能获得超凡的力量,二十四把神剑,每一把都有名字,每一把都有一种特殊的能力,甚至每一把都有意识,它们会自己选择主人,你相信吗?”
凯姆沉默了几秒,才小心翼翼的问:“你见过神剑?”
“没有,但我见过神剑骑士。”
“对不起....你是说你见过神剑骑士,但是却没有见过神剑?”
“神剑骑士的剑是不给人看的,这是常识你不知道吗?”
“对不起,是我孤陋寡闻了。”
艾可希娅突然回过头来,一脸神秘的问:“你想知道要怎么样才会被神剑选中吗?”
“对不起,我很想知道。”
“为什么又要道歉?”
“因为我很过意不去。”
如果就这么轻松得到如此关键的情报,他真的会很过意不去。
因为....他可是必须要劝说这个女孩去做娼妓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