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姆的脸仿佛火烧一般红了起来。
他明明没有资格....问这个问题。
但他还是问了出来、
这让他意识到自己究竟有多么无耻,多么不要脸。
还好艾可希娅的回话让他松了一口气。
“不告诉你。”
艾可希娅看着他,嘴角翘起,眼如弯月,像一只偷到鱼腥的猫。
凯姆嘴角一抽。
“对不起....你说什么?”
“我说,不告诉你。”艾可希娅转过身,重新望向窗外的晚霞,语气轻得像在哼歌,“这种价值连城的情报,怎么可能随便告诉其他人呢?你跟我认识甚至还不到一个星期。”
凯姆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确实不是什么好人,甚至很烂,烂到要去劝一个十五六岁的女孩去当娼妓。
他简直坏透了。
胃又开始一抽一抽的痛。
“对不起。”
他低头道歉。
“又道歉。”
“对不起,我真的....”
“够了,你可真烦!”
凯姆闭上嘴。
房间里安静下来,晚霞从窗户照进来,把艾可希娅的酒红色长发染成近乎金色,她站在窗边,侧对着他,美得像一幅画。
凯姆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他坐在椅子上,双手搭在膝盖上,像一个等老师宣布下课的学生。
过了好一会儿,就在他终于想起来自己到底是来干什么的时候,艾可希娅开口了。
“凯姆。”
“嗯。”
“我已经认命了。”
凯姆瞳孔一缩。
“对不起,你说什么?”
“我说,我已经认命了。”艾可希娅转过身,脸上没有表情,像一面被擦干净的墙,“我会去的,明天就去。”
凯姆站起来,又坐下去。
“为什么?”
“因为我别无选择。”艾可希娅露出奇怪的表情,像是在说某种常识,“只能靠卖身才能活下去,不是吗?”
凯姆无言以对。
“所以,我认命了。”艾可希娅笑了笑,“我想通了,反正活着就行,活着,总有一天——”
她没有说下去。
凯姆知道她想说什么。
活着,总有一天能报仇。
但用这样的方式活着,真的能报仇雪恨吗?
这个问题他没有问出口,他没有那个资格。
“对不起。”
所以他又下意识的道歉了。
“你能不能别说对不起了?”
“对....不起。”
艾可希娅翻了个白眼。
“行了,你走吧,我想一个人安静度过这最后一晚。”
凯姆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来。
“艾可希娅。”
“嗯。”
“你.....真的想好了?”
“想好了。”
凯姆站在那里,手握着门把手,指节发白。
“那.....你早点休息。”
为什么,为什么他一点也不高兴,反而感到很难过,很痛心。
明明帮了梅露姐这么大的忙?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走廊里很暗,只有尽头的小灯还亮着,凯姆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他不断的在心里说: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不知道是对谁而说。
...
把今天的对话进展汇报给梅伊露后,凯姆一直忙到深夜才回到后院那间堆杂货的屋子,脱掉靴子,倒在床上。
木板床很硬,毯子很薄,空气里有股霉味,但他觉得,这是他睡过的最好的床。
但是第一次,他没能一躺下就睡着。
于是他翻了个身。
衣兜里有什么东西硌着他。
他伸手去摸,摸到一张小纸壳。
纸壳不厚,像是从哪本书的封皮上撕下来的一角,上面写着两个字,字迹娟秀,一笔一划,写得极认真。
「魔痕」
凯姆盯着那两个字,眉头深深皱起。
这是何意味?
完全搞不懂!
说到底,这玩意到底是谁写给他的,艾可希娅吗?
除了她还会有谁?
但她又是什么时候把这玩意放自己衣兜里的?
思来想去想不明白,他索性把纸壳塞进枕头底下,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凯姆做了一个梦。
梦中,一滴水滴在他的嘴里,尝不出味道,但是,却能明显感觉到这滴水的与众不同。
因为它是活的,有着生命的脉动,从嘴里钻进肠胃,进入血液循环,然后抵达他的心脏。
咚咚!
他的心脏猛地收缩一下,然后一下比一下收缩的力度大。
咚咚!咚咚!咚咚!
心如擂鼓!
很快,凯姆便满头大汗,呼吸急促,肌肉紧绷,像是身体完全不适应拥有一颗如此旺盛活力的心脏,连埋藏在体内最深处的基因都被惊动,在拼命的去适应,去修改。
血管、肌肉、组织、内脏...甚至是骨骼。
一切都在悄悄的改变着。
一切都在快速的改变着...
...
第二天,凯姆被莉莉娅的尖叫声吵醒的。
“梅露姐!梅露姐不好了!楼上那个——那个贵族小姐,她不见了!”
“什么!?”
凯姆一下子从床上弹起来,以最快速度跑到酒馆二楼。
房间的门开着,窗帘也被拉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得整个屋子亮堂堂的,床铺叠得整整齐齐,桌上一尘不染,椅子靠墙放着,连地板都像是被擦过。
但没有人。
艾可希娅真不见了!
梅伊露站在房间中央,正在给莉莉娅使眼色,让她先去通知齐格。
她手里捏着一张纸,脸色很难看,就是那种‘出大事了’的沉重表情。
“梅露姐....”
“凯姆,你先看看这个。”
凯姆走过去,看到那张纸上写着几行字。
字迹娟秀,和昨夜那张纸壳上的如出一辙。
「对不起,凯姆,我骗了你,终于也轮到我给你道一次歉了,其实我根本没有认命,我只是在利用你,一直拿你当挡箭牌,替我拖过这最关键的几天而已。
但还是要谢谢你,凯姆,非常感谢,你救了我的命,然后....谢谢你陪我度过了这段快乐的时光,我会记住你的,虽然你的恩情我已经报答了,但如果有一天我能活着回来,我还是会来找你——艾可希娅」
凯姆拿着那张纸,手在发抖。
这写的什么,这到底写的什么!?
原来你一直都在故意拖时间吗,亏我还心怀愧疚!
但你说我救了你的命是怎么回事,‘恩情已经报答了’又是怎么回事,昨天那个写着‘魔痕’两个字的纸壳吗?
“对不起梅露姐,都怪我。”
凯姆一脸愧疚的看向梅伊露,后者给了他一记手刀。
“笨蛋,别什么责任都往自己身上揽呀~!”
梅伊露无奈而娇嗔般的训斥,让他内心一暖。
“对不起.....她是怎么逃走的?”
“大概是窗户。”梅伊露指着窗台,上面有一对很浅的脚印,“她直接从这里跳下去的,没有惊动任何人。”
凯姆走到窗边往下看。
下面是后院的菜地,那里有几个踩过的脚印,很显眼,一墙之隔就是巷子,从巷子可以走到大路。
“很难想象....她居然有这样的能力。”
“可不是吗?”
凯姆又想起那片纸壳——魔痕,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你想知道吗?”被神剑选中的方法——昨天的画面突然在脑海中闪回。
难道是...!?
“凯姆,你昨晚跟她说的话,确定只有那些?”
梅伊露的声音很沉,沉得像暴风雨前的雷云。
凯姆点头,又把昨晚跟她说的话给梅伊露重复了一遍。
包括神剑骑士的事,只是没有说魔痕。
他有种预感,这个情报非常重要,冒然泄露的话说不定会引来杀身之祸。
所以还是不要告诉梅伊露的好。
“就这些?”
“就这些。”
梅伊露一脸苦恼,像是在纠结什么。
凯姆完全不懂她的烦恼。
“梅露姐?”
“七层地狱.....”她低声骂了一句,拉起凯姆的手就往外走,“还是要以防万一,走,先躲进地窖里去。”
“梅露姐?没必要吧?”
“有必要,快走!”
凯姆被强硬的拽下楼梯,然后。
看到了一脸阴沉站在酒馆门口的齐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