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姆换了件干净的衣服,重新回到一楼。
大堂已经收拾好了,新的桌椅摆放在原来的位置,散发出木头的味道。
莉莉娅在擦墙壁上的血迹,安妮娜在整理餐具,艾拉在拖地,三个人看到凯姆下来,都停下手中的活,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他。
不是以前那种包含喜欢与敬谢不敏的复杂、可怜可悲又可惜的眼神。
而是另一种完全不同的,带着六分敬畏,三分好奇,还有一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凯姆。”莉莉娅开口,声音比平时小了很多,“你.....你没事吧?”
“对不起,让你担心了,我没事。”
凯姆笑着回道。
“刚才你一个人居然打趴了那么多人....”安妮娜有些亢奋的接话,“真的是完全想象不到呢!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凯姆挠了挠头。
“对不起,我也不知道。”
“啊?”
三个女孩面面相觑。
凯姆没有再多解释,走到吧台后面,拿起抹布开始擦墙上的血迹。
这玩意真的很难擦。
...
梅伊露从楼上下来的时候,酒馆已经开始上客了。
她恢复了平时的样子,笑眯眯的,活力满满,跟客人调笑,跟姑娘们打趣,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凯姆在后厨洗碗。
他洗得很用力,像是要洗掉什么东西。
他...伤害了梅伊露,伤害了这个世界上唯二的救命恩人。
他想要洗刷这份罪孽。
刚才梅伊露受伤的表情,那极力配合他表演的假笑,就像是钉子一样钉在他的脑子里。
所以,他到底应该怎么做?
人在思考的时候,时间就过得很快。
一转眼就是深夜。
客人们走得差不多了,凯姆也差不多快要将厨房收拾干净。
这时梅伊露探出头,朝他招了招手。
“凯姆,有人找你。”
凯姆放下杯子,走到门口。
外面站着一个穿白褂的年轻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腰间别着一把短刀。
他的表情很恭敬,甚至带着一点小心翼翼。
“凯姆先生。”他说,“齐格老大有请。”
凯姆愣了一下。
“现在?”
“是的,老大说,希望您能赏光。”
‘赏光’这个词让凯姆有些不自在。
他回头看了一眼吧台,梅伊露正在擦酒瓶,并对他露出一个鼓励的微笑。
“去吧,记得挺直腰杆。”
“嗯!”
凯姆冲梅伊露点点头,随后走出酒馆。
“带路吧。”
“非常荣幸!”
夜风迎面扑来,带着深秋的凉意。
娼馆街的塔什灯还是那么红,脂粉味混着酒气,在窄巷里流淌,但凯姆觉得,今晚的街道和以前似乎有些不一样了。
不是街变了。
而是他变了。
他走路的姿势变了,不再是低着头、佝偻着背、像个随时会被人踩死的老鼠,他的腰杆挺得笔直,步子迈得很大,靴跟敲在石板路上,发出笃笃笃的声音。
他走了很久,才注意到一件事。
路上遇到的人——那些曾经用鄙夷、厌恶和嫉妒的眼神看他的人——现在都用另一种眼神看他。
几个靠在墙边抽烟的保镖看到他走过来,立刻瞪大眼睛站直身体,然后转过头去,似乎很害怕跟他对视一样。
“这!这不是凯姆先生吗?晚上好!”
一个寸头肌肉男主动跟他打招呼,凶恶的眉眼硬是挤出讨好的笑容,搞得凯姆都愣了一下。
他不认识这个人。
“你.....”他想问‘你怎么会认识我’,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只是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
身后传来窃窃私语。
“就是他?一个人打趴了厄吕姆和泰克?”
“不止,还有七八个好手,听说齐格老大都要亲自出手了,结果被梅伊露老板给拦住。”
“七层地狱!.....这小子到底是什么来头?”
“谁知道呢?反正以后别惹他就是。”
凯姆没有回头。
他的耳朵比以前灵敏了很多——这也是他刚才发现的,他能听到几十步外的耳语,能听到墙壁后面有女人在呻吟,甚至能听到更远处某些难民小偷的哭喊与求饶。
他不知道这些变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或许是昨天晚上,又或许是几天之前。
但他猜测,这很有可能跟艾可希娅有关。
魔痕....
他莫名其妙的想到这条线索。
或许,这一切都跟魔痕有关。
但是他今天抽空检查过身体,并没有出现任何异常。
思索着,道路不知不觉已经走到尽头。
大理石楼还是那个大理石楼。
但门口站岗的人换了。
不再是之前那两个用看他如蝼蚁的白褂打手,而是两个穿着红色短褂的壮汉。
他们看到凯姆,立刻挺直了腰板鞠躬下去,动作整齐划一的行礼。
“凯姆先生好!”
说实话,凯姆有些被吓了一跳。
他下意识的后退半步,摆出戒备的姿势。
这可吓坏了这两个鞠躬行礼的保镖,本来支起来的腰杆赶紧再度弯下,并且弯得更低,几乎是一百八十度的折叠,像是有一个看不见的人在狠狠把他们往下按一样。
“凯姆先生?”
带路那人小心翼翼的问道。
“没事,我只是.....算了,走吧。”
凯姆摇摇头,抬腿走进馆内。
一楼的大厅里,几个彪悍的男人正在打牌,看到凯姆,全都露出一脸痴呆的表情,手里的牌都忘了出。
“凯姆先生!”
“凯姆先生!”
“晚上好!凯姆先生。”
凯姆一路走过去,一路都有人在跟他主动打招呼,还非常正式。
搞得他都有些不自在了。
这种不自在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不习惯——他不习惯被人尊重。
楼梯口,雷兹站在那里。
这位凶神恶煞、总是一脸阴惨笑容的中年壮汉,此刻脸上挂着一种近乎欢喜的笑容。
“凯姆先生,您来了,请上楼,齐格先生在上面等您。”
凯姆点点头,上了楼梯。
雷兹跟在他身后。
“凯姆先生。”
“嗯。”
“今天的事,非常抱歉。”
“对不起,我记得你早上已经道过歉了?”
雷兹闭上嘴,菱角分明的额头迅速分泌出细汗。
显然,凯姆下意识的道歉给他带来了极大的压力。
这绝不是凯姆有意为之,他真的只是下意识的口癖而已。
正想为这件事道歉,但他转念一想这么做说不定会让场面更加糟糕,于是只能闭嘴。
该死,谁来说说到底该怎么做才能为道歉这件事本身表达歉意?
走了几步,雷兹像是突然想到了赔罪的方法,说道:“那您想喝点什么吗?我让人为您准备。”
“不用。”
“那——”
“雷兹大叔。”凯姆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您其实不用这样。”
雷兹愣了一下。
“呃?”
他似乎对凯姆对自己用‘您’这个称呼相当惊讶。
“就是.....”凯姆挠了挠头,“就是一口一个‘您’,还‘凯姆先生’什么的,叫我凯姆就好。”
雷兹张了张嘴,又闭上。
然后他笑了。
“那可不行,您现在可是我们巴尔塔帮的贵客。”他顿了顿,“当然,如果哪天您愿意加入我们,那就另当别论了。”
加入你们?
凯姆不失礼貌的笑了笑,转身继续上楼。
三楼的门开着。
齐格坐在桌子后面,手里的雪茄冒着青烟,烟雾在房间里萦绕,把塔什灯的光晕搅得朦朦胧胧。
他没有穿那件深褐色的皮风衣,只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神色放松,那双眼睛也不像白天那样锐利了。
不是变钝了,是收起来了。
像一把刀,收进了鞘里。
“来了?”齐格抬头看了他一眼,站起来伸手示意旁边的位置,“坐。”
凯姆在沙发上坐下。
齐格把雪茄搁在烟灰缸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
他看着凯姆,凯姆也看着他。
沉默。
“你今天让我很震撼。”齐格先开口。
“对不起.....”
“别道歉,我不是在怪你。”齐格靠在椅背上,十分头疼的样子,“我一整天都在想,你小子到底是什么来头?”
凯姆欲言又止。
事到如今再拿出那套难民说辞,估计谁也不会相信吧?
“你不说也没关系。”齐格拿起雪茄,吸了一口,吐出烟雾,“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你有你的,我有我的。”
“确实。”
凯姆看着齐格,忽然觉得这个人并没有他想象中那么可怕。
“你今天找我来,就是为了说这个?”
齐格笑了一下。
那笑容不像白天那样带着戾气,而是带着一种疲惫——一种只有面对自己人才会露出的疲惫。
“当然不是。”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风灌进房间,吹散了烟雾。
窗外的娼馆街灯火通明,塔什灯一盏接一盏,像一条红色的河,远处传来女人的媚笑和男人的呼喝,混杂着不知从哪里飘来的琴声。
“你看。”齐格说,“这片街区,很漂亮吧?”
凯姆走过去,站在他身旁。
“看起来确实。”
“但我告诉你,这片街区每天一睁眼,就有几千张嘴等着吃饭。”齐格的声音很轻,“几千个人,几百个家庭,都指望着这条街活着。”
凯姆没有说话。
“别看我表面风光。”齐格转过身,靠在窗台上,“我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算账,人吃马嚼,到处都要钱,有时候我真想——”
他没说下去。
凯姆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问道:“你想什么?”
齐格看着他,笑了一下。
“想当年我还没当上老大的时候,那可是自由自在的很啊,就那种刀剑在手、天下我有的感觉,什么都不管,什么都不怕,哪像现在,到处都是窟窿,堵都堵不完。”
凯姆沉默了几秒。
“你今天叫我来,到底什么事?”
齐格收起笑容。
他走回桌边,从抽屉里拿出两张纸,放在凯姆面前。
凯姆低头看了一眼,纸上写满了字,还有一些数字。
“这是什么?”
“账本。”齐格坐下来,“但不是我的账本。”
“那是谁的?”
“皮尔斯商会,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家伙。”
凯姆皱起眉头。
齐格指了指纸上的一些数字。
“你看这个,各种粮食的价格,最近一个月涨了近五成。”
凯姆睁大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