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宴设在玛格丽特一楼大堂。
梅伊露把所有桌子拼成一张长桌,铺上她珍藏了很久都没舍得用的琳络绸桌布,摆满了各种冷盘、烤肉、馅饼和一桶又一桶的麦酒,还特意下厨做了好几道拿手菜,酒馆的三名女店员莉莉娅安妮娜和艾拉——再加上梅伊露本人,都在吧台和桌边来回穿梭忙得脚不沾地。
夕阳西下时客人们陆续到了,雷兹穿着一件崭新的无袖西装裹住他魁梧的胸膛,手里托着一满箱金灿灿的金币往桌上一搁。
五十枚金币,全是基诺夫那狗东西的真金白银——齐格说到做到,分了一半给凯姆,分文不差。
凯姆看着那一箱金币,像在看一个不属于他的东西。
“对不起,这、这是给我的?”
“不是你的难道是我的?”齐格拍拍他的肩膀道,“收着吧,这是你应得的,你一个人单枪匹马干掉了对面一整个帮,让我们一分钱都没损失,想当年我可是拼了命都没能做到,你比我有本事得多了。”
凯姆看着那箱金币,手指在桌沿上收紧,指节发白。
五十枚金币,他在酒馆帮一天工才十个铜板,一个月三百个铜板,折合大概三枚银币,而1枚金币需要攒近三年——三年不吃不喝才能攒到1金币。
五十枚,就是一百五十年。
而现在,这一大堆金灿灿的钱币就放在桌子上,只是一个上午的功夫。
他想起自己在苍蝇街挖蚯蚓的日子,想起为了一块发霉的黑面包在卫兵面前卑躬屈膝,想起狄浓给他的那半块硬得像石头的黑面包——那是他当时见过的最珍贵的东西。
而现在,一枚金币能买一万个那样的黑面包,这五十枚金币能买五十万个黑面包,堆起来怕不是有一座山那么高。
他闭上眼睛,胃又开始抽搐了。
不是因为饿,是因为心里有一块地方突然被什么撑破了。
“凯姆?”
齐格注意到他的不对劲。
“对不起,我没事。”凯姆深吸一口气,“只是有点不习惯。”
雷兹端着一杯麦酒走过来:“齐格先生,酒菜都准备好了,兄弟们可以开席了吗?”
“开!都给我敞开了喝!”齐格大手一挥。
长桌上摆满了梅伊露精心准备的食物:脆皮烤鹅的油还在滋滋作响,大块的炖肉热腾腾冒气,整条浸在香草汁里的河鱼散发着胡椒的香味,刚出炉的白面包松软得能撕出丝来。
这些菜凯姆在后厨帮了半个月的工早已经看熟了,却从来没有吃过,他最近吃的不是这些,是面包配白水,是刷锅水里捞出来的碎肉沫。
“凯姆先生,这杯我敬你!”雷兹第一个站起来,这个大块头嗓门又粗又响,“今天你一个人单枪匹马端了切基奇的据点,打得那帮龟孙屁滚尿流,我雷兹活了四十三年从没见过这么干脆利落的身手!这一杯你必须喝!”
凯姆犹豫了一下,接过酒杯。
“我.....我其实没做什么,只是——”
“纳神在上,还只是什么啊!喝!”
酒杯碰得咣当响,雷兹一仰脖子干了个底朝天,把杯子翻过来一滴不剩,凯姆愣了一下,也照着样子喝干。
麦酒微苦,冰凉,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升起一股暖意。
“好!爽快!”泰克站起来,“该我了,凯姆先生——虽然你让我别叫你先生,但今天我偏要叫——我泰克活了三十八年,第一次见到一个人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放倒三十几个打手,而且没见一滴血,这杯你必须喝。”
他端起酒杯朝凯姆示意,然后一饮而尽,凯姆看着自己手里被重新倒满的麦酒,犹豫了一下,又喝光了。
“第三杯我来!”
齐格站起来,端起酒杯看着凯姆,面红耳赤的笑,又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上次在酒馆,是我错了,我不该听信厄吕姆的谗言,误会了你,结果那狗东西醒过来的第一时间就连夜溜掉了——算了,不提他,这杯酒是赔罪,也是感谢,更是庆祝,庆祝这条街上出了个不得了的人物!”
“我——”
“你什么你?喝!”
凯姆把第三杯酒灌进嘴里,冰凉的麦酒从嘴角淌下来沾在领口上。
放下酒杯之后他反而沉默了,像是在想什么心事,灯光映在他的眼睛里,映出一层薄薄的芒。
他不想说这五十枚金币是自己这辈子见过的最多的钱,他甚至觉得光是看一眼都让人头晕,他原以为艾可希娅落难被卖到这里已经是天塌了一般的大事,现在才发现自己今天一个上午就挣来了足够把她当初赎身的钱翻上将近两倍。
原来我的力量如此值钱。
原来我的拳头、我的速度、我的反应——这些都这么值钱。
原来我不是一文不值的废物,原来我也可以过上体面的生活,原来我也可以被这么多人围着敬酒道谢。
“凯姆。”梅伊露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她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他旁边,端着一杯琥珀色的红酒,“怎么?还没开始就喝不下了?”
“不是——”
“那就好,我们的大英雄可不能在庆功宴上认输。”她把酒杯递给他,“这杯——算我的~恭喜你,凯姆,从今天起,你声名大噪了!不许你拒绝,也不许道歉,否则今晚多罚三杯。”
凯姆接过酒杯,低头看着酒液在杯子里摇晃。
他想起自己刚来酒馆的那天晚上,嘴里是热汤的味道——加了盐的、冒着热气的真正的肉汤,那是他来到这个世界之后第一次觉得自己算是活着。
他把红酒一口喝干,梅伊露看着他笑了,笑靥如花。
“这才对嘛。”她转身走回厨房,脚步轻快得像踩在云上。
凯姆放下酒杯,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口融化,像一块冰,被酒意一点点化开,变成水,变成热气,变成眼角微微的湿润。
他拼命忍住。一个大男人怎么能掉眼泪呢?
齐格一直在暗暗观察凯姆的表情,见三杯酒下肚他反而更沉默了,眉头皱了起来,转头低声朝泰克吩咐了一句。
泰克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微妙的表情点了点头,悄悄退出门外。
接下来敬酒的人一个接一个,先是帮派里的骨干,然后是那些熟客,连莉莉娅都跑过来拿起酒杯非要敬他一杯。
凯姆起初还能应对几句,后来干脆说不出话,只是机械地接过酒杯一仰脖子灌下去。
他一杯接一杯地喝着,越喝越快,像是要把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全都溺在酒里,奇怪的是不管怎么喝,他的头脑都清醒得吓人。
第十八杯,那是跛脚铁匠的一个徒弟特意跑过来敬的,为自己之前曾嫉恨过他的事情道歉。
第二十一杯,那是码头工管阿贝隆,他说自己老婆因为染上爱洛粉败光了家产,哭着感谢凯姆帮他报了仇。
第二十五杯,一个曾在路上咒骂过他的寸头肌肉男,此刻满脸愧疚的端着一杯白酒举到他面前,说自己有眼无珠请他原谅。
凯姆没有多说,只是接过杯子一饮而尽,然后对肌肉男摆了摆手。
齐格坐在一旁看着这一幕,手指敲着桌面若有所思。
他见过很多能打的人,也见过很多人喝不醉,但凯姆这种人连喝几十大杯下去都脸不红心不跳的,是他生平仅见。
于是他又朝泰克耳语几句,泰克嘿嘿笑了两声,转身又出了门。
梅伊露正从厨房里端新烤的肉串出来,瞟见齐格鬼鬼祟祟的样子立刻警觉起来。
“齐格,你在憋什么坏水?”
“没有没有,给凯姆准备点惊喜。”齐格笑得十分无辜,“你不高兴吗?”
“关我什么事。”梅伊露别过头,但眼角余光还是在留意。
齐格没有再解释,只是意味深长的笑着。
夜色越来越深,酒馆里的气氛却越来越热,凯姆已经记不清自己喝了多少杯,只记得一波又一波的人端着酒杯过来,一波又一波的祝贺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把他淹没了。
但他还是喝不醉,头脑清醒得近乎残酷。
“凯姆先生。”
一个十分温柔的陌生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凯姆回过头,看到一个穿着淡青色纱衣的女人站在身后,皮肤白得能透出水来,正是克罗蒂雅。
娼馆街的头牌,那个温柔贤淑知书达理、隔三差五就会坐上前往富人区马车的女人。
“克罗蒂雅小姐?”凯姆愣了一下。
“叫我克罗蒂雅就可以了。”她微微欠身,语气轻柔得像风,“齐格先生吩咐我,带您去一个地方。”
凯姆看向齐格,后者朝他挤了挤眼睛,竖起一个大拇指。
梅伊露不在大堂,大概是去厨房了,凯姆巴不得逃离这被人无限敬酒的地狱,没有多想就忙不迭站了起来,跟着克罗蒂雅走出酒馆。
“那个,克罗蒂雅,你要带我去哪?”
“咯咯~凯姆先生别着急,您马上就知道了。”
“呃,好的。”
凯姆苦笑摇头,无奈跟上。
两人穿过窄巷,走到娼馆街那栋最气派的大理石楼后面一处被高墙围起来的私密院落。
院子里栽着几株不知名的花树,树影在塔什灯光里摇曳,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微甜的香气,混着温泉蒸汽的硫磺味。
“这里是——”
“齐格先生为您准备的帝王套餐。”克罗蒂雅的声音还是那么温柔,“虽然远不及梅伊露前辈的风采,但我们也绝对会拿出全部的干劲来服务凯姆先生,现在请随我来吧,小女子为您更衣。”
“帝王套餐?”
凯姆迷迷糊糊的被引到一间用屏风隔开的更衣室,脱掉汗湿的衣服走进后院的温泉池。
蒸汽弥漫间他隐约看到水面上浮动着柔和的烛光倒影,但当他绕过最后一扇竹屏风赤脚走进温泉的那一刻,整个人当场僵住了。
温泉池里,十几名穿着薄纱的少女齐刷刷地转过头来。
水汽朦胧中薄纱浸水几近透明,莺莺燕燕的招呼声此起彼伏。
“凯姆先生,我们一直在等您——”
“克罗蒂雅姐姐,这就是今天的那位英雄吗?”
“咯咯咯~快下来呀,水很暖的——”
凯姆的脑子轰地一声炸开,脸上的血色瞬间从额头蔓延到耳根,像是被浇了一桶沸水。
“对、对不起——对不起!!”
他落荒而逃。
温泉里溅起一大片水花,少女们的惊呼声、克罗蒂雅的呼唤声在身后响成一片。
但凯姆根本管不了那么多,他不管不顾的冲出院子,连靴子都没穿,赤着脚踩在石板路上,活像一只被猎人追赶的野兔。
这场面——对我来说也太过刺激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