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凯姆砰的一声推开玛格丽特酒馆二楼梅伊露卧室的窗户时,梅伊露正在整理今天的账本准备休息。
她抬起头,看到凯姆光着脚、湿着头发、衣襟大开一副狼狈不堪的模样,手里的账本差点掉在地上。
“凯姆?你怎么会从窗户——”
“梅露姐,你帮我说说他!”凯姆声音里夹杂着未消的羞愤,“那个齐格,他居然、居然——”他说不下去了,耳朵红得像要滴血。
当他语无伦次的把温泉里发生的事说了一遍之后,房间里安静了片刻,然后梅伊露噗嗤一下笑了,差点把眼泪都呛出来的爆笑。
“咯咯!哈哈,啊哈哈哈——!”
“梅露姐你笑什么啊!”
“对不起对不起——噗嗤、哈哈!帝王套餐——齐格那家伙还真舍得下血本——你知道那十二个姑娘一起在温泉馆包夜要多少钱吗?至少——”
“我不是在问价钱!”凯姆急得连声音都在抖,“我才不去那种地方鬼混!我没有经过你的允许,怎么可能——”
话说到一半他突然捂住自己的嘴。
房间里的空气突然安静下来。
梅伊露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她盯着凯姆,眼神从戏谑变成意外,从意外变成某种更深的、更复杂的东西。
“你——刚才说了什么?”
“对不起!我、我是说。”凯姆硬着头皮,“我还没经过你的允许,怎么能擅自去那种地方....”
“你为什么要经过我的允许?”梅伊露的语气忽然变了,不是刚才那种调笑的口吻,而是带着某种试探,像是某种她不该问但又忍不住要问的问题。
凯姆被她问住了。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再张开。
“因为——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是我在这个世界上....”他说到这里顿住,似乎在斟酌措辞,“——最在乎的人。”
梅伊露的心猛地跳了一拍。
但她很快把自己的情绪压了下去,强撑着露出一个轻松的笑容。
“傻不傻,这又不是什么需要经过允许的事情,你这个年纪正是情欲旺盛的时候....啊!难道是还不会做,不知道怎么跟女孩子一起....?”
“怎么可能!不是那种问题,是——”
“那就去吧,该享受的时候就好好享受,一辈子能碰到几次不用花钱的帝王套餐?快回去吧,别让人家姑娘们等急了。”
她顿了顿,更意味深长地补充道:“她们都是专业的,一个个都还很年轻,肌肤光滑水嫩,柔软细腻,香喷喷、亮晶晶,又紧致,不像你梅露姐这种上了年纪的——”
“梅露姐。”凯姆打断她,语气忽然变得很认真。
梅伊露被他突如其来的认真弄得有些慌。
“干、干什么?”
“你说的是真心话吗?你真的没有在欺骗自己吗?”
梅伊露的笑容僵在脸上。
“如果我去跟其他女人纵情声色,你真的不在意吗?你会因为我的快活行为而感到高兴吗?”
“我——”
“你看着我的眼睛回答。”
梅伊露不敢看凯姆的眼睛,触之即溃。
她低着头,嘴唇动了几下,想要说什么,但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
“呃——反正你快回去,人家都等着——”
“梅露姐。”
“你先出去——”
“你在撒谎。”
梅伊露肩膀猛地一颤,她下意识抬起手想要遮住自己已经泛红的眼眶,但手指还没碰到眼角就被凯姆握住了。
“我知道你在撒谎。”凯姆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碎了什么,“你的声音在发抖,你的手在抖,你连看都不敢看我。”
“胡说、我——”
“你不想让我去。”凯姆叹息。
梅伊露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她闭着眼睛深吸一口气,终于认命似的松开了牙关,“——对,你说的对,我不想你去,我不想让你跟那些女人——”
话一出口她就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脸上的红晕迅速从脸颊蔓延到耳根,连脖子都染上了一层深红。
她慌忙别过头去,不敢看凯姆的表情。
“坏蛋小子——这下你满意了吧?我就是这样一个——”
“我很高兴。”凯姆展露出今天第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是那种释然的、豁然开朗的笑,“梅露姐对我有这样的心意,我非常非常高兴。”
梅伊露的心又开始狂跳了。她觉得自己像是中了某种让她丧失理智的毒药,明明在这个男人面前不能再说任何话了,但还是忍不住接着他的话往下说。
“那——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想让你去,对吗?”
“我知道。”
“那你——是怎么想的呢?”她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才会问出这种话,但话已经出口收不回来,只能硬着头皮等答案。
梅伊露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盯着凯姆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烛光下亮得惊人,像溪水里的石头被阳光照到。
“你——喜欢什么样的女人?”
问题问出来的一瞬间,她的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
来吧,告诉我吧,你喜欢谁,就算是我这种上了年纪的女人.....也并不讨厌吗?
纳神啊,我求求您!
“对不起——”凯姆的表情却突然凝固了,他的眼神变得很迷茫,像是沉浸在自己的推理世界里,突然被一个简单问题问住了的名侦探。
梅伊露的心猛地往下一沉,沉到某个冰冷的深渊里。
“我....我不知道。”
不知道。
不是具体的原因,不是喜欢别人,也不是喜欢她,是‘不知道’。
凯姆从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好吧他其实考虑过,他是在撒谎,下意识的撒谎,真正的他根本无法接受这样的梅伊露,接受这样一个大他十多岁的娼女,哪怕对方早已从良。
是的,他就是如此丑陋,这才是他的真面目,面对这样善良的、温柔的、美丽的女人,面对他的救命恩人,他也无法克服内心深处对这个女人的鄙夷和生理上的厌恶。
一想到她那樱柔的嘴唇曾被无数人品尝过,一想到她最重要的地方曾被无数人玷污过,一想到她曾经吃过那些最恶心的东西,凯姆就从生理上感觉到极度的不适,就会反胃、恶心、想吐。
他,就是这样丑陋到极点的一个人。
明明他自己是如此的肮脏,卑鄙,丑陋,却看不起早已爬出淤泥独自绽放的梅伊露。
他明明,根本就没有这么做的资格!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凯姆在心中拼命道歉,他想要挽回一点什么,于是他想到了欺骗,或许谎言可以拯救现在的他,去撒一个善意的谎言,去假装爱上梅伊露。
但是....他无法对梅伊露说谎。
唯独这一点他做不到,他....真的做不到。
梅伊露的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让凯姆内心猛地一震。
“梅露姐?你怎么——”
“没事。”她开口,声音平稳得近乎机械,“好像有砂子吹进眼睛里,时间不早了,你快下去跟兄弟们喝酒吧,我要睡了。”
她转过身,背对着凯姆。
凯姆只感觉一阵心痛,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伤害了梅伊露,伤害了这个迄今为止对他来说最重要的人。
他想要补救,他必须补救,于是他从身后一把抱住了梅伊露,想要就这样将她强行推倒在床上——哪怕是再恶心,也必须要去做!
啪!
巴掌落在凯姆脸上的声音,清脆响亮。
梅伊露的手还悬在半空中,五根手指微微发麻,她看着凯姆脸颊上迅速浮现出红色的指印,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不要这样!”她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不要这样怜悯我!”
凯姆呆在原地。
他摸着自己发烫的脸颊,看着梅伊露眼睛里不断涌出的泪水在烛光下闪烁成碎片。
“对不起。”他低下头,“对不起,是我错了,都是我的错。”
梅伊露也愣住了。
她看着自己的手,又看着凯姆脸上那个鲜红的巴掌印,突然整个人都垮了下来。
“——不,应该说对不起的是我。”她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像自言自语,“明明已经下定决心——要一辈子把这件事藏在心里的,结果还是没忍住,是我的错。”
“梅露姐——”
“听我说完。”她抬起手轻轻按住凯姆的唇,那触碰轻得像风,“我确实——确实喜欢你,就像你说的那样,但也正如你所说,你对我只有感恩,没有男女之情,你拒绝我是理所当然的事,可我却恼羞成怒打了你。”
她深吸一口气,极力找回往日的理性。
“我不配拥有你,打从一开始就是这样,你年轻,有本事,有未来,有大好的前程在等你,我只不过是个在娼馆街浸了十五年的女人,我有什么资格?”
“梅露姐。”凯姆的声音变急了,“你听我说——”
“不,你听我说完。”
梅伊露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痕,但表情已经变得很平静。
不是那种压抑的、伪装的平静,是那种下定了决心之后的真正的平静。
“从今天起,我不会再对你特殊对待了,你已经可以独立了,不需要从我这里获得什么,以后你就住正经的旅馆,凭你的本事一定能过得很好,酒馆的工就不用帮了。”
“梅露姐——”
“凯姆,你听好。”梅伊露一脸严肃的看着他的眼睛,“你有本事,有实力,有那么多选择,你不该为了一个在娼馆街玷染十五年的女人,就荒废掉自己大好的前程,你值得更好的女孩!”
凯姆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只知道胸口堵得发紧,眼眶一片湿润。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他痛苦的用双手蒙住整张脸,肩膀一抽一抽。
是我太丑陋了,都怪我太丑陋了....
他又在心里谴责起自己来,自打记事以来他从未如此痛恨过自己的本质。
梅伊露抬起手,想要像往常一样在他脑门上砍一记手刀,但手掌却在半空中停住了。
随后她收回手,退后一步,拉开了他们之间的距离。
...
凯姆离开之后,梅伊露一个人在床上坐了很久。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肩膀轻轻颤动,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窗外远处娼馆街的塔什灯还亮着,红得像一条流动的河。
许久之后,她抬起头,对着那个空荡荡的门口低声道:“永别了——我的初恋...”
才刚止住的泪水,再次夺眶而出。
她不知已经多少年没有这样伤心过了——眼泪一流就停不下来,擦掉了又流,流了又擦,直到整张脸都湿得一塌糊涂。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让夜风灌进来。
楼下的酒馆里还在闹。
有人在唱歌,有人在划拳,有人在哈哈大笑。
但那是属于别人的热闹。
她低下头,把那些酸涩的、不甘的、脆弱的情绪,一点一点地,硬生生地咽回肚子里。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关上窗户,擦干泪痕,转身走出房门。
毕竟,楼下还有一堆事等着她去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