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姆从梅伊露的房间里出来的时候,脑子里是空的。
他站在走廊里,背靠着墙,看着对面墙壁上一道细细的裂缝,看了很久。
塔什灯的光晕在头顶摇晃,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歪歪扭扭的,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树。
楼下还在闹,他站在热闹的正上方,却觉得自己像沉在水底。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梅伊露那一巴掌留下的印子还在,摸上去有点烫。
不是疼,是烫,类似于灼烧的感觉,那种灼烧感从掌心传过来,顺着血管一路烧到胸口,烧到胃,烧到心里。
梅伊露哭了,因为他的伤害。
凯姆闭上眼睛。
他总是搞砸,三个月前在苍蝇街,他搞砸了——如果他早点学会如何生存,狄浓就不用分给他食物,让自己挨饿。
后来在娼馆街,他又搞砸了——如果不是他不懂规矩,就不会被厄吕姆盯上,更不会让梅伊露卷入其中。
现在他又搞砸了——他伤了梅伊露的心,伤了那个把他从烂泥里捡起来、给他热汤和热水、给他户籍和名字的女人。
他睁开眼睛,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今天打倒了三十几个人,却没有办法让梅伊露感到温暖。
他想要带着虚假的谎言去安慰梅伊露,而梅伊露...拒绝了这样卑鄙的他。
他不知道自己是否喜欢梅伊露,他只知道,如果现在有人问他“你觉得梅伊露对你来说是什么”,他的答案会是——救命恩人,是给了他第三条命的人,是他愿意拿这五十枚金币、拿这条命去偿还的人。
但如果问他这是不是爱情,他只能说不知道,他来到这个世界才三个多月,他连‘活着’这件事都还没学会,哪有资格去想‘喜欢’和‘爱’是什么?
走廊尽头,莉莉娅端着一摞空盘子走上楼梯,看到他靠在墙上,脸上的笑容收了收。
“凯姆先生?你怎么在这里?齐格老大他们还在下面等你呢——”
“对不起,我有点不舒服。”凯姆强迫自己挤出一个笑容,“你跟齐格说,我先去睡了。”
莉莉娅张了张嘴,但看到他的表情,把话咽了回去。
她点点头,端着盘子从楼梯上退了下去。
凯姆转身往回走,走到后院那个堆杂货的小屋门口,门虚掩着,里面还是老样子——空酒桶摞在墙角,缺角的盘子堆在木架上,断腿的桌子用石头垫着。
他的床铺平整地铺在地上,毯子叠得整整齐齐,是他早上出门时叠的。
他走进去,坐下来,又从怀里摸出那张纸壳。
“魔痕。”
他盯着这两个字,像是要从里面盯出什么答案来,盯了很久,眼睛都酸了,纸壳上还是只有那两个字,笔迹娟秀,一笔一划,写得极认真。
他把纸壳塞回枕头底下,闭上眼睛。
然后他想起了狄浓。
不是突然想起的,是在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中间,有一个念头像一根针一样刺了出来,刺穿了所有的烦躁和自责——狄浓,狄浓大叔,他答应过要带最好的酒去看他的。
凯姆坐起来,他数了数枕头底下的铜板,又看了看桌上那一箱金灿灿的金币,犹豫了一下,从箱子里取出一枚,攥在手心里。
推开门,夜风迎面扑来。
喧嚣声隔得远了,像隔了一层厚厚的冰,他走过窄巷,走到铁匠巷尽头那家还没打烊的酒铺,把一枚金币放在柜台上。
“一瓶希俄斯岛香槟。”
老板是个留着山羊胡的老头,眯着眼睛打量了他半天,又看了看那枚金币,咽了口唾沫才去货架上取了一瓶落满灰的暗绿色酒瓶递给他,又找了一大把银币和几枚铜板。
凯姆把酒揣在怀里,往回走。
他没有回酒馆,而是往苍蝇街的方向走去。
苍蝇街的夜和娼馆街的夜完全是两个世界,娼馆街的塔什灯是红色的,一盏接一盏,像一条流动的河,苍蝇街没有灯,只有几块从破屋顶缝隙里漏出来的微光,像是这片黑暗本身长出的几道裂缝。
恶臭的气味在夜风里翻涌,混着垃圾发酵的酸臭和烧烤某种皮肉的烟味——那是烤老鼠的味道,凯姆太熟悉了。
他踩着烂泥走进巷子深处,走到那个用破木板和破布搭起来的窝棚前。
“狄浓大叔。”
没有回应,窝棚里黑洞洞的,老人平时靠着的那块断石空着,上面没有箭杆,没有被削下的木屑,连那块他用了三个月的钝刀都不在。
“狄浓大叔!”
他提高了声音,还是没有人应。
他把香槟放在断石上,蹲下身,往窝棚里张望,里面什么都没有。
他转身沿着巷子往更深处走,挨个推开那些歪歪斜斜的窝棚,蹲下身去看每一张蜷缩在烂布里的脸。
不是,不是,不是。
“喂,你——”
一个蜷缩在破门前的人影动了动。
是个瘦得皮包骨的女人,怀里抱着一个婴儿,婴儿在哭,声音很细,细到像一只快死了的猫。
凯姆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像一个刚才还在庆功宴上被众星捧月的‘大英雄’。
“对不起,请问你认识一个叫狄浓的老人吗?”
女人抬起浑浊的眼睛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脚边那盏不知道他从哪里捡来的破塔什灯,摇了摇头。
“就住在这附近,头发全白了,左眼有一道旧伤疤,眉毛被劈成了两截。”凯姆用手比划着,“大概五十多岁,经常坐在巷尾那个窝棚里削箭杆。”
女人还是摇头。
凯姆站起来,继续往里走。
他问了七八个人,有的摇头,有的干脆不理他,还有的看到他走过来就缩进窝棚里连脸都不露。
就在他几乎放弃的时候,一个蹲在墙角烤火的老头抬起头来,用浑浊的眼睛打量了他一下。
“你找狄浓?”
“对不起,是的!你见过他?”凯姆猛地停住脚步。
老头低下头,用一根烧焦的树枝拨了拨火堆里那团看不出是什么的东西。
“他走好多天了。”
“走?去哪儿了?”
“不知道,那天晚上,他收拾了东西,背上他那张旧弓,往城门口去了。”老头嘟囔着,“应该是快关城门的时候,卫兵喊了好几嗓子他也没停。”
凯姆怔住了,那天晚上——他算了算时间,是他最后一次来找狄浓的那天。
那天他带来了苦艾酒,狄浓说‘以后别再来找我了’,还说‘向前走,别回头’,他还说了别的什么——‘你死了我都不会死’,但其实他是在说,我不会再待在这里了。
狄浓走了。
凯姆一阵失魂落魄。
是因为他吗?
是因为他找到了出路,穿上了干净的衣服,不再是一个难民了,所以狄浓觉得不能再拖累他——就像狄浓说过的那样,‘你是难民,我也是难民,你运气好,找到出路了,那就好好走下去’。
所以他走了,把自己从这个苍蝇街连根拔起,像是要替他把这个‘回头’的路彻底堵死。
‘千万不要跟难民沾上关系,这会成为你的污点’——人心中的成见,真的是一座大山。
凯姆站在巷子里,夜风灌进领口,冷得像是有人在用冰水往他的骨头缝里浇,他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怀里的香槟酒瓶,指甲扣在瓶口上,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他本来应该高兴的——狄浓没有死,狄浓只是走了。
但他高兴不起来,因为狄浓的走,意味着狄浓在用自己的方式替他扫清道路,而他却站在那条被扫干净的路上,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他想起狄浓最后一次跟他说话时,那张脸——皱纹像干裂的河床,左眼的伤疤在烛光里暗得像一条永远不会干涸的河,他说‘别来了’,他说的是真的。
但凯姆从来没有当真过。
“谢了。”
凯姆对那个老头点了点头,把几枚铜板放在他面前的地上。
他走回狄浓的窝棚,拿起那瓶香槟,轻轻拧开了盖子。
琥珀色的酒液在寒冽的风中冒着细微的香气,香气很淡,像某种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记忆。
他仰起脖子,对着瓶口喝了一口,液滑过喉咙,暖意从胃里升起来,和他在酒馆里灌下去的那些麦酒不一样——那些麦酒是热火朝天的大汗淋漓,这瓶香槟是冰凉的、微甜的,但是带着一股说不清的苦涩。
他把瓶盖拧回去,把酒瓶放在那块断石上,拍了拍石头。
“狄浓大叔,这瓶酒我放在这里了,你回来要是看见了,就是你的,你让我不来看你,但我买了酒——你没有让我不买。”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你可千万别死。”
没有人回答他,只有远处的城墙外传来一声贾纳瓦尔的嚎叫,那声音像婴儿的啼哭,又像金属刮擦,在夜风中飘荡。
凯姆闭上眼睛,梅伊露那张挂着泪痕的脸又浮现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他想起她最后说的那句话——‘你不该为了一个在娼馆街玷染十五年的女人,就荒废掉自己大好的前程。’
他在心里反复咀嚼这句话,越嚼越苦,不止是梅伊露,还有狄浓。
狄浓用离开替他扫清道路,梅伊露用拒绝替他斩断牵绊,他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他:你走吧,你有更好的地方要去。
但那个‘更好的地方’在哪里,他根本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欠他们太多了,多到还不清,多到他一想起来胃就会抽搐。
他现在有五十枚金币了,可以买五十万个黑面包,但那两块他欠下的黑面包,却永远也还不上了——狄浓给他的那半块,梅伊露给他的那一碗热汤。
凯姆深深叹了一口气。
就在这时,他忽然听见几声尖利的哭喊。
“救命!来人啊——救命!”
声音很细,是小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