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姆几乎是本能的跑起来,以近乎跑酷的姿势越过围墙翻进窄巷,踩着一路的烂泥和垃圾往声音来源跑去。
在苍蝇街最偏僻的一角,几个衣衫褴褛的难民正围着三个小孩,最大的那个男孩看起来不到十岁,挡在另两个更小的孩子前面,双臂张开,像一只护雏的母鸡。
但他的腿在抖,嘴唇在抖,连带着声音也在抖。
“你们——你们别过来!”
围住他们的是四个成年难民,瘦得跟竹竿似的,但眼睛里的光很熟悉——那种饿了太久的人终于看到食物时的光。
凯姆对这种光可太熟悉了,他刚穿越过来的第二周,在城墙边看到一截被扔掉的萝卜头时,瞳孔里大概也是这种东西。
“把衣服脱了。”为首的难民声音沙哑得像两块砂纸在互相摩擦,“乖乖脱了,我们不伤你们。”
“脱了回去会被打死的!”男孩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里带着崩溃。
“不脱现在就死。”另一个难民伸手去抓他。
就在那只手即将触碰到男孩肩膀的瞬间,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扣住了他的手腕。
不是那种凶狠的、用力捏碎骨头的扣法,是轻的、稳的、像铁箍一样收拢。
那个难民转过头,看到一张年轻的脸。
瘦削的脸颊,略带迷茫和伤感的眼睛,下巴还有点尖。
但那双手很稳,稳得像参天大树,无论他怎么动都无法撼动半分。
“对不起,但请适可而止。”
凯姆松开手。
那难民后退了两步,捂着自己的手腕,脸上的表情从凶狠变成惊恐——不是因为疼,是因为他认出了凯姆,不是凯姆这个人,而是他身上那件干净的衬衫、腰间那把直刃、还有那双不肯低垂的眼睛。
那是一个跟他们不一样的人。
“对不起,请你们离开。”凯姆重复道。
难民们面面相觑,然后一哄而散,消失在巷子深处。
凯姆蹲下身,看着那三个小孩。
最大的男孩大概十岁,穿着一件用亚麻窗帘改成的衣服,袖口磨破了,露出通红的手腕。
他身后站着一个小一点的女孩,大概六七岁,头发乱成一团,旁边牵着一个更小的男孩,那男孩瘦得简直像只猴子。
三个孩子都光着脚,赤裸的脚底板踩在污泥上,十分可怜。
凯姆的胃猛地抽搐了一下。
他想起三个月前,自己也是这副模样,不——他至少还是个穿越者,而这三个孩子,最大的看起来连十岁都不到。
“他们走了。”凯姆把声音压得很轻,“你们没事吧?”
那个男孩盯着他看了半天,然后猛地弯下腰,朝他鞠了一躬。
“谢谢哥哥!谢谢哥哥救命!”
他身后的小女孩也跟着鞠躬,手里牵着的弟弟差点摔出去,惹出一阵手忙脚乱的尖叫。
“对不起,不用这样——”凯姆被三个小孩突然的鞠躬弄得手足无措,“你们家在哪里?怎么这个时候还在外面?”
“粮食涨价变得很贵,我们买不起。”男孩直起身,抹了一把脸上的鼻涕和眼泪混合物,“我们是来找老鼠吃的,苍蝇街的老鼠最多了,我们家就在前面不远——”
凯姆差点笑出声来。
他的嘴角抽了一下,又抽了一下,硬生生把那个笑憋了回去,笑声没有出来,但一种又苦又涩的东西涌了上来,堵在喉咙里,堵得他眼睛发酸。
他想起自己刚来苍蝇街的时候,也打过老鼠的主意,结果他发现,这条街上的老鼠比人还精明——难抓得要死,而且就算你费老劲抓到它,也会在下一刻被人抢走。
“对不起,但是——”他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太像是在嘲笑他们,“苍蝇街的老鼠算是九九成稀罕物,意思是基本没有,人太多,老鼠早被吃光了。”
男孩的表情像是被什么东西打了一拳。
“吃光了?”
“嗯,我来的第一天就找过了。”凯姆站起来,“走吧,我送你们回家。”
三个孩子互相对视了一眼,然后那男孩低着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可是——可是我们连一只老鼠都没有抓到,回去妈妈会哭的。”
凯姆蹲下身,看着男孩的眼睛。“你们住在哪儿?”
“城墙根那边,挨着水渠的那排房子。”男孩指了指苍蝇街最北边。
凯姆站起来,把自己那件干净的外套脱下来,披在那两个更小的孩子身上。
外套太大了,把他们整个裹了进去,像一个会移动的帐篷,他又把那仅剩的几枚银币和铜板全都塞给了男孩,让他回去交给妈妈。
那个男孩攥着钱,嘴巴张开又闭上,闭上又张开,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不断的朝他鞠躬,其他两个孩子也是一样。
凯姆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口问:“你们家还有几个人?爸爸呢?”
“爸爸躺在床上。”小女孩抢着答,“上周被一个大箱子砸到了腿,现在还躺着。”
“家里有吃的吗?”
男孩低下头,摇了摇。
凯姆伸手摸了摸男孩的头,“走吧,带我去你们家。”
那排房子与其说是房子,不如说是一溜用泥砖和木板搭起来的长棚,挤在城墙根和水渠之间。
那条水渠已经干涸多年,渠底堆满了垃圾,散发着排泄物和腐败的混合气味,三个孩子的‘家’是长棚最东边的一间,墙是用河泥糊的,屋顶压着几块破瓦片,门是一块用草绳绑在门框上的烂木板。
一个干瘦的女人靠坐在墙角的一堆破布里刺绣,身旁是抱着奶罐不断**的婴儿——那奶罐里只有清汤,身边躺着一个腿上缠着脏绷带的男人。
男人闭着眼睛,额头上全是汗,嘴唇干裂,呼吸很慢很重,每一次呼气都带着一声细微的呻吟。
这个不到十步见方的‘家’里,挤着六口人,加上那个新生儿,可能是七口。
凯姆站在门口,看着这间屋子——没有铺地,没有床,没有桌子。
墙角有一个黑漆漆的土灶,上面架着一口豁了口的陶锅,锅里是半锅水,水上浮着几根看不出是什么的菜叶子,这就是他们的全部。
干瘦女人看到三个孩子被一个陌生人送回来,先是惊恐,然后看到男孩攥在手里的钱币,眼珠子差点掉出来。
她挣扎着想要站起来给凯姆磕头,被他扶住了。
“这位先生,谢谢您,谢谢您!”
“别这样。”凯姆的声音有点闷。
他蹲下来,查看了那个男人的腿伤,绷带解开之后,一股腐肉的臭味扑面而来——伤口化脓了,周围的皮肤红肿发烫,已经开始泛黑,再不治这条腿就保不住了。
男人不知是昏过去还是睡着了,但凯姆知道他再不送去教会治,很可能就再也不会醒过来了。
他想都没想,蹲下身把男人背了起来。
“先生?”女人惊惶地看着他。
“我带他去教会,希望他还没丢掉对纳神的信仰。”
女人捂住了嘴,眼泪从指缝里滚出来,滑过指节,滴在地上的烂泥里。
他背着那个男人穿过还在沉睡的街巷,铁匠巷的铺子还没开门,码头上几个睡不着的苦力在抽烟,他们看到一个瘦高的年轻人背着一个浑身臭味的伤者,嘴角扯动,像是在嘲笑。
到了教会的治愈所门口,值夜的修女揉着眼睛出来开门,看到这番景象,什么都没问就让开了路。
安置好伤者,并留下自己的身份牌作为担保之后,凯姆在那排长棚外面站到天快亮。
他想起齐格说过的那些账本,皮尔斯商会,会长沃伦·皮尔斯,那些在暗中囤积粮食、把价格炒翻天的家伙。
他在心底默念了好几遍这个名字,每念一遍,心中的怒火就更盛一分。
“哥哥,谢谢你。”
不知什么时候,那三个小孩又出现在他的面前。
“不用谢。”凯姆回过神来,“我走了,你们保重。”
他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挠头问道:“对了,你们知道皮尔斯商会在哪里吗?”
男孩极力思索,还是摇头,女孩却举手说知道,在安塔利亚最东边的城区。
凯姆点了点头。
他走出那排长棚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像一块被火烧红的铁,烫得他整个人都在发抖——
如果齐格给他的那份委托是真的,如果皮尔斯商会真的在暗地里把粮食运走、封存、囤积居奇,那么他就去查,去翻,去把那些藏起来的粮食统统揪出来。
不是为了齐格,不是为了委托的报酬,不是为了什么‘大英雄’的名头,是为了那些腿烂了还硬挺着不吭一声的男人,为了那些饿得没奶水只能给婴儿喂清汤的女人,为了那些光着脚在污泥地上跑来跑去想抓老鼠的孩子。
他决定了,这件事,他一定要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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