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院子，博福斯嘱咐凯姆几句，锁了仓库门，打着哈欠回塔楼去了。
他并不打算把钥匙交给凯姆，说是必须等沃伦先生亲自命令。
扎德拉着凯姆走到院子角落，压低声音凑近他的耳朵，“求您了——您现在满意了吧？这里牵扯的人太多了，您扳不倒的——皮尔斯商会跟教会上层有勾结，跟内城的贵族也有来往，您就不怕——”
正说到一半，外面突然传来一声怒斥。
“放开我！你们这帮强盗、畜生！”
凯姆和扎德对视一眼，同时朝庄园大门走去。
只见守卫们正从一辆破旧的平板马车上拽下几个身穿深灰色斗篷的人影，斗篷已经被扯得七零八落，兜帽下面露出来的脸让所有人都愣住了——全是年轻女人，清一色的白袍白头巾，是修女。
为首的那个修女被两个守卫押着手臂，不停的挣扎，她的斗篷被扯掉了一大半，兜帽也滑落在肩头，露出一头瀑布般倾泻而下的银发。
那银发在夜色中亮得近乎耀眼，像是把月光融化了浇在头顶上，而她头上戴着一顶麦穗编织而成的金色冠冕，虽在挣扎中歪向一侧，却像生了根一样稳稳当当，丝毫没有掉落。
“你们这群强盗！纳神在天上看着你们，你们会遭报应的——！”
她挣扎得太厉害，押着她的守卫差点被她甩了个跟头。
但她的力气终究不如几个成年男人，被押着肩膀按跪在地上，金色冠冕砸在石板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回响。
博福斯从塔楼里冲出来，一边跑一边系裤腰带，显然是被打搅了好事。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守卫队长是个络腮胡的高大男人，走上前汇报：“我们在高墙边上发现了这伙形迹可疑的人，她们鬼鬼祟祟的，似乎是想要偷偷潜入庄园！”
话还没说完，跪在地上的银发修女猛地抬起头，那双眼睛在火炬下亮得惊人，像是两块被烧红的琥珀。
她透过凌乱的发丝，怒视着面前的男人，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咬碎了再碾出来的。
“我是「丰收圣女」塞伊莲，丰麦金冠在此，谁敢放肆！”
她不需要再说任何话，那顶丰麦金冠已经证明了一切——这冠冕可不是装饰，它象征的是圣女的身份以及教会赋予的特权。
守卫们一个个面面相觑，就连博福斯也僵在了原地，凯姆注意到他的额头在火炬下闪着油亮的光。
守卫队长是第一个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的，他冷笑了一声，低头看着被自己押在地上的赛伊莲，“哎呦，还真的是圣女大人？”
“瞎子吗？还是说你们根本不怕纳神的惩罚？把粮食从城里的大粮仓偷偷运到这种荒郊野岭来，囤货居奇故意引发粮荒，你们这群狼心狗肺、猪狗不如的东西！”
“圣女大人。”守卫队长笑出了声，“您今年多大年纪？十七？十八？您从小在修道院长大，有人告诉过您这个世界是怎样运转的吗？”
他把脸凑近，盯着她的眼睛：“这个世界的规则是——粮食不是种出来的，是卖出来的，您催产再多麦子，最后也得由我们商会来卖，教会是卖不出价钱的，您懂吗？您不懂，您只是一个被关在象牙塔里的小公主，以为自己戴着金冠就能俯瞰世间，但我要给您一个忠告——您现在乖乖闭嘴，坐着我们的马车回去，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对大家都好。”
塞伊莲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在、狗、叫、什、么？”
安静。
绝对的安静。
守卫队长脸上转眼就已乌云密布。
塞伊莲还在那里怒声呵斥：“一个不敬纳神的蠢货，也配给我忠告？你这种下三滥，连给我擦鞋都嫌脏了地板，还敢在我面前谈世间的规则？纳神在上——居然敢对我动粗，你连纳神都不敬重，那你就等着被裁判的长剑架在脖子上吧，到时候我看你还笑不笑得出来！”
守卫队长的脸瞬间涨成猪肝色，难以想象如此恶毒的咒骂竟然能从如此高洁纯美的圣女口中说出。
连凯姆都震惊了。
只见守卫队长抬起手，想要狠狠扇这毒舌的圣女一巴掌，但却被博福斯一把拽住了手臂。
“你疯了？这可是圣女！”
博福斯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凯姆的感官早已变得敏锐，可以听得很清楚，“让圣女侍奉纳神的玉体遭受伤害可是大罪”，他拽开守卫队长，压低声音又说了几句什么，都是让对方安心的话，然后转身朝守卫们挥了挥手。
“把人带下去，关进地牢，好生看管！不许任何人靠近，也不许任何人跟她们说话！等我从城里回来再说！”
守卫们于是押着这几名修女往塔楼的方向走，塞伊莲被押在最后，她走过凯姆身边时，头昂得老高，头顶的金色冠冕在火炬下滑过一道刺目的光芒。
凯姆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塔楼门后，手不自觉按上了腰间的直刃。
扎德在旁边拉了拉他的袖子，压低声音急促地说：“您也看到了，现在情况不一样了，圣女都卷进来了——我们快走，博福斯肯定要去通知沃伦先生，等沃伦先生来了就走不了了！”
“对不起，你先走吧。”凯姆说。
“啊？”
“你要走的话就趁现在，我反正是不会走的。”
“你！？”
扎德张大嘴看着他，像在看一个疯子。
他看到这个瘦高的少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眼神坚毅仿佛早已下定决心，他的眼睛里没有恐惧，也没有犹豫，你唯一能知道的，就是他绝对不会回头。
他不再觉得凯姆是疯子了，他觉得凯姆是颗地雷，而他自己正站在这颗地雷身边。
于是他跑了，趁着守卫们全都进了庄园，趁着博福斯慌乱地叫人备马，一声不吭，连马车都顾不上，撒开两条腿钻进夜色里，跑得比兔子还快。
凯姆没有管扎德——尽管他觉得这个人该死，但也承了他把自己带过来的人情。
他靠在庄园门口的石头门柱上，双手交叉，闭上眼睛等待。
远处，高墙外面的贾纳瓦尔还在嚎叫，声音像是在地狱中疾走的孩童，而他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过了今晚，或许他将不再是人。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