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姆在陌生的房间中醒来。
睁开眼首先看到的是灰白色的天花板,表面被岁月打磨得很光滑,有一盏塔什灯挂在正中央,光晕柔和。
空气里有股淡淡的草药味。
他试着动了动身体,能动,并且毫无异常——脖子上那道豁口已经不见了,指尖触到的皮肤很完整,没有任何疤痕。
这怎么可能?
我可是差点被这一剑砍死来着....
凯姆连忙开始检查身体,手臂、腹部、大腿,全身上下几十处创口,全部消失了,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仿佛那场血腥的厮杀,只是一场梦。
他坐起来,把盖在身上的毛毯掀开,才发现身上穿着一件干净的病服,这里应该是教会的治愈院。
就在他准备下床去确认这件事的时候,门被推开了。
一个男人走进来,身材高大魁梧,穿着一件深蓝的制服风衣,风衣的左胸上绣着一条黑龙纹章。
棕色的皮靴踩在地板上,发出笃、笃、笃的声音——稳,沉,不带一丝偏差,像是机器一样,腰间佩着一把长剑,凯姆一看就知道是那种售价以金币计数的高级货。
“别动。”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石头缝里崩出来一样,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坐回去。”
“对不起,请问你是....?”
凯姆一脸平静的看着对方。
男人用审视的目光打量凯姆,他的眼神并不凶狠,但有一种极强的穿透感。
“葛雷·伯德温,宗教裁判所所属,第三惩戒骑士支队队长。”
“惩戒骑士?”
凯姆心头一沉,虽然他早有预料,但没想到对方竟然来得这么快。
“你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吗?”葛雷问。
“对不起.....我想我知道。”
凯姆沉默了几秒,缓缓点头。
事到如今再否认这些已经没有意义,况且他就不是敢做不敢当的人,他确实做了那些事——挟持扎德,潜入私人庄园,杀死沃伦·皮尔斯和他的几十个护卫。
他不知道这个世界对‘杀人’是怎么判定的,但不管怎么判,都绝对不可能轻。
“你犯下的这些罪行,绞死十次都不够。”
葛雷冰冷阐述凯姆的罪行,“非法侵入、胁迫商会管理、破坏私人财产、杀害四十三名帝国公民——其中包括一名拥有内城居住权的高级商人,按照帝国法典第十七条,这属于一级重罪,量刑标准是公开绞刑,尸体悬挂城门口示众三天。”
凯姆心脏猛地收紧。
我应该束手就擒吗?
要逃走的话,就必须杀掉这名骑士!
不,我明明...早就做好了接受制裁的准备,可为什么事到如今,又开始不甘心了?
我啊,还真是丑陋呢。
正自嘲间,葛雷接着说道:“但是丰收圣女塞伊莲大人,为你提供了担保。”
凯姆抬起头,露出惊愕之色。
“什....么?”
“塞伊莲大人以自己的名誉向纳神起誓,证明你之所以犯下这些罪行,都是为了从沃伦·皮尔斯的暴行中拯救她,根据帝国特别法条第三条第七款,圣女级别以上的神职人员所提供的担保,可以为被告争取一次戴罪立功的机会。”
葛雷稍微停顿了一下,他的眼睛在凯姆脸上扫了一遍,像是在确认什么。
“凯姆·河文。”他正式叫出了这个名字。
凯姆睁大双眼。
“我,惩戒骑士队长葛雷·伯德温,在此以宗教裁判所的名义,向你发起郑重质询——你是否承认自己犯下了上述罪行?”
凯姆沉默了。
不是犹豫,不是想否认,而是在那一瞬间,他的脑子里闪过很多东西。
沃伦·皮尔斯猥琐的笑声,护卫临死前的惨叫,塞伊莲内心崩溃拼命挣扎的模样,也闪过那些光着脚在苍蝇街捉老鼠的孩子,闪过那个腿烂了还硬挺着不吭一声的男人。
他做错了吗?
他不知道,但他做了,不管对错,他做了,他认。
“对不起——是的,我承认,我杀了沃伦·皮尔斯和他的护卫。”
葛雷点了点头,像是某种认可。
“你是否愿意戴罪立功,以完成帝国和教会赋予的任务来赎清你的罪行?”
“我愿意。”凯姆答得很快。
这样就不用面对另一个丑陋的自己了。
“你是否愿意发誓,为了纳神的荣耀和帝国的利益,贡献你的一切,包括你的生命?”
凯姆没有回答。
他沉默了,这一次是真的犹豫了,他不能把自己的命随随便便押出去,尤其是押给一个他根本不认可的国家。
“对不起——我不愿意。”
葛雷看着他,脸上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不是愤怒,不是失望,而是一种微妙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介于遗憾和理解之间,还有那么点意外。
“这样的话。”葛雷收起质问的语气,声音恢复到之前的平静,“我只能带你亲自去面见公爵大人了,由他来做出最后的决定,对你的处置,将不再适用特别法条。”
他从腰间取出一副镣铐。
“来吧。”
凯姆没有拒绝,伸出双手让葛雷把镣铐扣在他的手腕上。
葛雷看着他,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你比我想象的要配合。”
“对不起,我只是不想给你添麻烦。”
葛雷没有回答,他转身推开房门,凯姆跟在他身后走了出去。
治愈院的长廊尽头有一扇大门,门开着,夕阳的橘红色光从门外涌进来,把整个长廊染成一条茜虹色的河。
凯姆下意识的眯起眼睛——他已经好长时间没见到阳光了。
就在他要迈出大门的时候,一道娇柔的身影从转角处冲了过来,那冲势太快太猛,差点撞在葛雷身上。
葛雷侧身避开,手已经按上了剑柄,但看清来人的脸之后,便放心的松了手。
是塞伊莲。
丰收圣女塞伊莲,头上还戴着那顶麦穗冠冕,她换了一身干净的白袍,但脸上写满了焦急和不安。
“天使大人——!”
她声音直接变了调,和她之前在庄园骂人时的那种凛然完全不同——可以说已经不是圣女的声音,而是一个急得快哭出来的少女呜咽。
“你要被带走了吗?”
“对不起——我不是什么天使。”凯姆苦笑着摇头,“我只是一个杀人犯而已。”
“才不是什么杀人犯!”塞伊莲急出了泪花,“您那是因为要救我,才不得已而为之,我看到您哭了,您一定很痛苦吧!.....对不起,我尽了最大的努力,还是——还是无法为您做到更多,真的万分抱歉!”
她低下头鞠躬,任凭金色冠冕摔落在地。
治愈院的修女们一脸震惊的看着这一幕。
凯姆看着她,觉得胃又开始抽搐了,这位圣女押上一切为他担保,一旦他暴力抗法,那么就要承担连带责任。
他又或许会伤害一个好人,或者说连累。
“圣女大人,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
凯姆叹气,等她终于抬起头,才继续说:“这跟你没关系,是我自己决定做的事情,本应自己承担后果——你这又是何苦呢?”
“才不苦!你可是纳神派来拯救我的天使啊!如果不是你,如果不是你的话,我已经.....”
塞伊莲咬着下唇,漂亮的大眼睛里又涌出了新的泪水。
凯姆顿时有些手足无措,他最不擅长应付女孩子哭了。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惊人的行为,把双手放在了圣女大人的头顶,抚摸安慰。
“不哭不哭,都怪我都怪我,不哭哦~”
一瞬间,周围人全都停止了呼吸,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就连葛雷都惊呆了,两个中年修女直接晕倒过去。
凯姆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僭越之举,感觉把手拿开。
他发誓自己真的只是下意识的行为!
“抱歉抱歉,我不是故意的....”
然而在经历最初的惊愕之后,塞伊莲却一把抓起他的手,又放回自己的头顶。
“这有什么?您是我的天使,您有资格这么做!”
随后恶狠狠的瞪眼看向周围呆住的修女们,吓得她们连忙别过脸去,可见平时积威之重,连凯姆都被她那凛冽的气势吓到。
在场站着的,没人敢说一个不字。
“天使大人,您还有什么事情需要我帮忙吗?比如说家人之类的?”
塞伊莲紧紧抓着凯姆的手掌。
似乎他不说就不让他走一样。
凯姆张开嘴,想了想道:
“我没有家人,但我能请圣女大人帮我照看一下娼馆街的玛格丽特酒馆吗?我受过那家老板娘很大的恩惠,一直没有机会报答她,如果能得到圣女大人的关照,我想——”
“我会的!”塞伊莲拼命的点头,“我向纳神发誓,我一定会保护好那家酒馆!”
“那就多谢圣女大人了。”
凯姆笑了。
至少这件事,他办得不错。
当圣女大人造访梅伊露的酒馆......他已经能想象到那将会是怎样的精彩画面。
嗯,今后酒馆说不定可以改名叫圣·玛格丽特酒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