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雷一直站在旁边默默看着这一切。
当凯姆和塞伊莲告别完毕,他朝塞伊莲微微欠身行了个礼,然后拉着凯姆的手臂将他带上了马车。
车门关上之前,凯姆回头看了一眼——塞伊莲站在治愈院的门口,夕阳的光把她整个人都染成了金色,她的嘴唇在动,像是在说‘我会的,我一定会’,但声音已经被马车的辘辘声盖住了。
马车在石板路上颠簸,凯姆坐在车厢的一侧,对面坐着葛雷,两人之间的空气很安静,只有马蹄声和车轮声在回响。
“那个....葛雷爵士。”
没有回应,葛雷靠在车厢壁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眼睛微微闭着,像在闭目养神。
“对不起葛雷爵士,我想问一下——”
葛雷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然后又闭上了。
凯姆叹了口气,这人简直比厄吕姆还难搞,想打听点消息太难了。
他靠在车厢壁上,透过挡板上的小窗户看外面——天色越来越深,很快马车四周就只剩下塔什灯的光晕在黑暗中摇晃。
不知过了多久,至少有四五个小时,马车终于停了下来。
车门打开,一股冷冽的空气涌进来,让空气清新了不少。
面前是一座宏伟厚重的城墙,这座城墙比他想像中的任何防御工事都要厚重——通道走了整整三十米才到头,并且每隔十米就有一道吊闸门。
在通道尽头,第三位身着铠甲的守卫检查了葛雷的证件,又用某种类似透镜的装置扫描了凯姆全身,直到上面的小灯显示绿色,守卫点了点头,挥手让行。
穿过城门的一瞬间,凯姆愣住了。
他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干净的街道,一尘不染的石板路,路两旁是修剪得整整齐齐的常青树,还有他叫不出名字的花卉在夜色中静静绽放。
每隔三十步就有一盏塔什灯,整整齐齐的排列在街道两侧,把整条街照得如同白昼,街道中央有一座喷泉,水柱在灯光下闪烁着,变幻出绚丽的光泽。
空气里有花香、草香,还有一种说不清的、让人忍不住深呼吸的清新味道——他在这个世界活了三四个月,第一次闻到这种气味。
外城的空气永远是腐臭味、腥味、垃圾味和汗味的混合体,而这里的空气像是用活性炭过滤过一样,把所有的肮脏都筛掉了。
街道上还有行人,虽然已是深夜,但仍有几对穿着体面的绅士淑女在公园里散步,女人们踩着高跟挽着小皮包,男人们的皮鞋擦得锃亮。
有人牵着一种凯姆没见过的粉毛犬种遛着,有人在长椅上低声交谈,偶尔传来几声轻笑——优雅、一听就知道受过良好的教养。
“这是什么地方?感觉像是另一个世界。”
葛雷依旧闭口不言,押着他重新上了另一辆更小更封闭的马车,连挡板上的小窗户都用帘子遮得严严实实。
马车又开始颠簸,凯姆透过帘子的缝隙往外看,但只能看到偶尔一闪而过的塔什灯。
马车很快开始上坡——他能明显感觉到重力在往后拖他的身体,坡很陡,很长,这绝不是一般的马,马车走了将近半个小时才停下来。
车门打开,眼前是一座巨大的城堡,灯火通明,凯姆能看见百米外高墙上旗帜的黑龙纹章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城堡门口是长长的石阶,凯姆数了数,至少有七八百级,每一级都打磨得极其光滑平整,一路上遇见了好几批巡逻的守卫。
进入城堡前,一位满头银发、穿着黑色燕尾服的男人接待了他们,男人自称「风息堡」总管,他朝葛雷点了点头,用一丝不苟的语调说道:“维弗雷德大人已经休息了,请明早再来觐见。”
他给两人安排了一处双人客房,由两名美貌的女仆引领着,然后便转身消失在长廊尽头。
客房很宽敞,两张床并排摆放,每张床上都铺着雪白的床单和蓬松的鹅绒被,桌上放着一盏塔什灯,光线柔和不刺眼。
凯姆走到床边,试探着坐下,然后整个屁股陷了进去——软得离谱。
他刚准备躺下去好好思考今天发生的一切,就看到葛雷靠在门框上,双臂交叉,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似乎并没有休息的意思。
“对不起——你在看什么?”凯姆开口询问。
“执行任务。”
“执行什么任务需要一直盯着我看?”
“你可是杀害四十四条人命还拒绝发誓效忠帝国的危险犯人。”
凯姆闭上眼睛。
月光从高高的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个银白色的方块,他躺了一会儿,又坐起来,看着葛雷。
葛雷依旧靠在唯一的通道口,双臂交叉,眼睛盯着他。
“对不起,我想上厕所。”
葛雷站起来,跟着他走到客房自带的盥洗室门口,凯姆走进去,刚要关门,却发现葛雷也跟了进来。
“你干什么?”
他这次是真有点恼了。
“执行任务。”
“上厕所也要看着?”
“你很危险。”
凯姆干瞪了他半晌,最后还是无奈的叹了口气,转身对着墙根的木桶解决了问题。
葛雷全程站在他身后不到三步的地方,保持着双手交叉的姿势,纹丝不动。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回到床上之后,一个计划在凯姆脑中徐徐展开,他开始不断表现出不耐烦和隐隐的敌意,想要逼迫葛雷开口。
一开始只是叹气,后来动作幅度越来越大,翻身、挠头、把枕头扔到地上再捡起来,直到他将烦躁表达到近乎愤怒时,葛雷才终于说话。
“别动了,我需要你镇静下来!内城可不是开玩笑的。”他的声音比之前更冷硬,“一旦让你逃走,我的过失就大了。”
凯姆哼道:“我要逃早就逃了,就凭你根本拦不住我。”
“哼!”
葛雷冷笑了一声,笑声很虚,透着股色厉内荏。
“你可以试试,罪上加罪,必死无疑!现在有圣女大人替你担保,哪怕公爵大人给出重判,也未必会处死你,但你要是敢尝试越狱,那就是另一回事——不管谁替你担保,你都必死无疑,还会连累塞伊莲大人,让她给你陪葬。”
凯姆装作一脸毫不在意的样子。
“可你也会受到难以承受的处罚吧?我猜能把羁押对象弄丢的惩教骑士,下场一定比我更惨——对吧?”
葛雷脸色一变,然后又努力恢复如初。
“我也不要你干什么。”凯姆趁热打铁,“稍微陪我聊会天就行。”
“.....你想聊什么?”
凯姆歪嘴一笑,心情一下子舒畅起来。
他这一路上问了无数个问题,葛雷一个字都没有回答过,而现在,这个难搞的家伙终于松口了。
“跟你聊几句可以,但前提是——你必须答应我老老实实等着第二天面见公爵大人,今天晚上绝不做任何危险的事情。”葛雷补充道。
“我答应。”
“那我就稍微解答一下你的困惑吧。”
葛雷拉过一把椅子坐在凯姆床前。
“你应该已经发现,你身上的伤在接受治愈修女的治疗之前就已经完全愈合,这在常理上是不可能的——我赶到的时候,你就连脖子上的那道致命伤也只剩下一道浅浅的痕迹。”
凯姆微微眯起眼睛,没想到对方一上来就拿这么敏感的问题开刀,问道:“不知爵士如何看待这件事?”
葛雷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你的身体里有一种超乎寻常的力量,这种力量让你能只身杀掉四十几个经过战斗训练的守卫,让你能硬接弩箭跟玩一样,让你在身负多处致命伤的情况下依然存活,甚至保留战斗力。”
“你说的对。”凯姆很好奇他会不会说出那两个字,“你觉得这是什么原因?”
“我其实并不了解这究竟是什么,但有一个词可以完美解释这一切。”葛雷顿了顿,说道:“那就是「神剑祝福」。”
凯姆瞳孔猛缩。
“神剑...祝福?”
难道不应该是魔痕吗?
“看你的反应应该是不知道呢....”葛雷险些失笑,“神剑骑士在游历大陆的时候,偶尔会发现一些获得神剑认可的人,绝大多数情况下他们会选择无视——毕竟这世上获得神剑认可的人并不少,但绝大多数人一辈子也遇不到神剑骑士,更不可能触碰神剑,只有一种情况,神剑骑士不能坐视不理。”
“什么情况?”
“被神剑强烈认可的人。”葛雷说,“所谓强烈认可,是指神剑对这个人的契合度达到了极高的水平,甚至会逼迫神剑骑士本人提前给这个人赐予祝福——哪怕神剑骑士不愿意,甚至不知情,神剑自身也会通过某种方式把祝福赐予到这个人身上。”
“呃?”
凯姆内心相当的动摇。
这是什么意思?
那么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盯着葛雷的脸,想从那张石头雕刻出来的表情上找出任何一丝说笑或试探的痕迹,但他失败了。
“你的意思是——我被神剑祝福了?”
“没有别的解释。”葛雷看着他,“你的战绩骗不了人,根据现场分析,死者的伤口,很容易判断出你并没有学过剑术,也没有经过任何与战斗有关的训练,但你的速度和力量已经超过了.....总之是很高的水准,你全身受了几十处开放式创伤,包括颈部的一道致命伤,却在短时间内自愈到了连疤痕都看不见的程度,这除了「赐福」之外没有任何合理的解释。”
凯姆的心脏猛地一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