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咖啡厅离这不远，也许，就几分钟路，可却感觉遥远。
淼小江跟在他后面，不知道说什么，只是看见，他新买的西装，身后那挂着吊牌却忘了拆，明显怕租了退不回去，就连脖子的项链也是找淼小江借来的，手里的玫瑰的花刺扎在他的手背上，渗出血，他也没有吭一声。
……
“一杯咖啡，一杯薄荷味气泡水。”许笎仙顿了顿，“难得来了，玩玩再走吧，对了，你不是说晚上要走吗？”
许笎仙用头发把眼神藏起来，不想让淼小江看到，话里带着愉悦。
“你什么时候走，我送你要不要？”
“对了，这里的气泡水我觉得你肯定喜欢喝，我可是做过攻略的。”
这一次，他的话很多，比以往都多，多到无法让淼小江插话，他自己都不明白自己在说什么，他只知道，他必须得说些什么，不然，骨子里的那份锐气也要垮掉了。
那诱人的烤咖啡豆的香气再次扑到鼻里，那根勺子一直在咖啡杯上搅拌，明明那味道和以往依旧浓郁、清香，换作以前肯定能吹走许笎仙所有的烦心事。
可唯独这次，让他吐了出来，原来咖啡是这么难喝啊，苦涩、像阴沟里的臭水。
许笎仙趴在桌子上，整个脸埋进去。
“我这个样子，是不是像一个小丑。”他弱弱地问出这句话，好像已经没了力气。
“嗯……”淼小江点了点头，她故意这么说，至少让他生点气吧，至少发泄出来，骂她一顿，对揍一顿也行，可以的话，至少轻一点。
“至少骗一下我嘛……哪有人这么诚实的。”许笎仙抬起头，嘴角扯出最后一丝疲惫的笑容。
明明昨晚照顾妹妹的时候量过体温了，他却感觉自己正在持续的低烧，脑子滚烫，虚汗渗透了内衣，像一截快烧尽的蜡烛。
“要不，我们现在去游乐场玩玩吧。”这次，是由淼小江主动提，她拽着许笎仙的手腕，不等许笎仙的答应，她决定了，至少把这个傻瓜从这个漩涡中捞出来。
桌面上，只留下了，一杯一口未喝的咖啡和薄荷味的余香。
………
“呕……”摩天轮上，却是某个人的呕吐声，整个空间都充斥着了中午剩饭的腥臭味。
“你脑子有病吧，许笎仙，虽然说我刚刚就开始忍你很久了，一脸表情和便秘一样，你恐高，非得坐什么摩天轮啊。”淼小江一脸嫌弃地拿着袋子，许笎仙就埋在里面吐。
她知道这小子肯定要疯一把，早就准备了个袋子，不然肯定要被工作人员给骂了。
“你啊，就是太蠢，没事干嘛在一颗树上吊个三年呀，女人世上又不是只有一个。”淼小江捏着鼻子说着。
“网上的人说，难受的时候猛吃一顿，做一些平时不太敢做的事，或者是在ktv发泄一顿，都会好一些。”许笎仙擦了擦嘴，眯着眼看向窗外，这是他第一次主动站在那么高的地方。
这一次他离月亮是最近的，他原本想在这个月光下，接受自己被拒绝的结局，他早就明白，他只不过是个小透明，就像谁都能将他遗忘了。
如果就这么失败了，对，也许还能在别人记忆中留下一个细小的位置，哪怕是出丑的，也能在某一天被提起。可他并不是，他连出丑的机会都没有，只是像被晒在一旁的衣架。
谁都不记得他，就像这三年，根本就不存在许笎仙这个人一样。
“我早就习惯了，无所谓。”这话就像说给他自己听，他从口袋中拿出一个礼盒，就连礼盒本身都是手工的。
“晚上走的时候，能不能把这个带上。”他把这个盒子递给淼小江。
“什么鬼东西，神神秘秘的。”淼小江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块手链怀表。
“许笎仙，把送给那个女孩的礼物，代替给我，我很不爽的喔。”淼小江青筋暴起，总感觉许笎仙在把她当做情绪的代替品。
可直到她亲手拨开怀表的钟面，里面封存这群一张，只属于他们合照的照片，这是只为她准备的礼物。
从一开始，许笎仙就知道，雨小雯不会来，他其实都明白，只是还有一丝幻想。
那照片里，她傻乎乎的，脸上明明还粘着奶油，一手勾在许笎仙肩上，把许笎仙的衣服弄全是奶油的痕迹，像个女魔鬼。
那是三年前初识时，许笎仙偷拍的。
“不记得了。”许笎仙别过脸，“反正，你带着吧。到了那边，别又随便删人存档。”
淼小江没说话。她把怀表攥在手心，忽然觉得，这个笨蛋也许没那么蠢。
“许笎仙，其实我觉得喔，送女孩子礼物的时候，一定要找个浪漫的地方，而不是这个装满全是你呕吐味的空间，不然你以后你又遇到自己喜欢的女生，可拿不下啊。”淼小江耳朵红润，嘴里却依旧不挠人。
她握紧那个手链怀表，链身是绞丝银纹，便察觉出与寻常量产首饰截然不同的质感。没有机器锻造的冰冷规整，每一圈绞丝都藏着极细微的弧度偏差，不是瑕疵，反倒像某个傻瓜指尖留下的温柔印记。
“所以我要来这，只有这里，才最清晰。”许笎仙原本以为昨天做的攻略要浪费了。
回应他的是。
啪啪。
烟花爆开的声音。
扩散到整片天空。
淼小江愣住了。
现在，她终于明白，这个笨蛋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雨小雯。
“许笎仙……”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到了那边，记得给我发消息。”许笎仙打断她，声音很轻，“要是敢把我忘了，我就去修仙界找你。”
淼小江忽然笑了，眼眶有点红：“你连恐高都克服不了，还修仙界？”
烟花还在绽放，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摩天轮的玻璃上，一个向左，一个向右。
……
两匹骏马身后长着羽翼。
淼小江坐在云层汇聚的轿子里，拨动着那块手链怀表。窗外的凡间灯火一点点变小。灵车不用考核，直接保送——这是‘天才’的待遇。可她心里清楚，她不是天才。她只是恰好被选中了。”
“如果能拿到三大圣器，说不定就能改变你和梨海的命运了，等我。”
淼小江看向窗外，那些硕大的高楼就停在云层之上，那阁楼则刻着一行字“天伦山—仙界八中。”
……
那之后，许笎仙再也没见过淼小江。日子像被抽干了一样，一天天过去。
“仙哥，今天干的那么有劲啊。”快递同事问向许笎仙。
“今天是个很特别的日子，家里有个小傻瓜等我回去呢。”许笎仙挠着头说。
“仙哥，这最后一单，好像是给你的。”同事把快递递给许笎仙。
许笎仙却有些疑惑，直到他看到快递角落写着修仙界的住址，他瞬间明白。
离那天，不知觉中过了五年了。
许笎仙打开手机，明明说好到那用手机联系的，修仙界总不能没有网络吧。
“傻瓜。”许笎仙笑着说，手指划着屏幕，那五年间天天询问的信息，却无人回应，他还以为她在那边享福了呢。
回到家里。
啪。
是礼花炮响起的声音，梨海笑着说“回来啦，老哥。”
墙上的日历上有这么一个日子被红圈勾上，那就是梨海的生日。
“妈呢。”许笎仙拖着粘着雨水的衣服问。
“加班了咯。晚饭只能让老哥你来做了。”梨海跳床上，她鼻子上塞了两条输气管，那输气管连着角落的氧气瓶上。
许笎仙看向她的时候，心底一颤，他拳头不知觉握紧，脸上只有深深的歉意，和对自己无力的憎恨。
“那我等会要是做的和屎一样难吃，也给我乖乖吃下去喔。”许笎仙拉起袖口，笑着讲。
“不要啊，为什么今天是老哥下厨啊，我要点外卖啊，我不要。”梨海大声叫道，明明都破音了，却没有以前那么响亮、清脆，而是那种嘶哑的吼声。
她的手和干瘪的气球一样，关节就像只竹子，整个人没有一点活人的生机。
许笎仙挥了挥手，留下一副看我操作吧的表情。
可他并没有着急走进厨房，而是偷偷躲进了厕所，没有灯，或者是说他故意没开灯，他想让自己静静。
“淼小江，我该怎么办？”许笎仙从口袋里掏出，那医疗的账单写着天文的数字，许笎仙唯独这一次，暴露出自己的软弱。
外面的雨水如潮水般淹没了许笎仙的肺部，像是要把他的整个肺给撕碎、撑破，那冰冷的雨水淹没了他的喉咙，他窒息，喘不过气，却无法挣扎。
他就蹲坐在马桶上，脸埋在手里，手背略带湿润，伴随着一抽一抽的呻吟，对，他告诉他自己，让自己当几分钟的小孩，但等会，就要成为那个顶天立地的大哥哥。
他想起那个快递，他盯着手中那个快递好久，眼神才毅然地下定决心。
他还不能那么快放弃，也许整个世界都会忘记他，但心中那个一直叫他傻瓜的女孩，一定记得他，这世间上就有这样重要的人了解自己。
许笎仙拆开包裹时，脑海中闪过以前很多美好的回忆，他被淹没的心才好转起来。
是在教室里的争吵，是在摩天轮上的观赏烟花，还有在海边的嬉闹……
可，那快递打开的一瞬间。
里面装着的，是一块手链怀表，怀表上沾满血迹，旁边还有一台，屏幕破碎了的手机。
“啊……”
许笎仙被吓出声来，那个快递盒也被他摔在地上，但他认出了那块怀表，他小心地取走怀表，手在抖，嘴在颤，这一切都像是做梦一样，直到亲手打开表中。
还是那张照片，就是变得有些焦黄，角落又被火焰烧焦的碳味，粘着黑。
那破碎的手机响起了亮光。
许笎仙擦了擦眼睛，他的表情狰狞又痛苦，一种可怕的想法涌上心头。
他不自觉地打开那个手机，手机的秘密还是她的生日，许笎仙一直记得，0578，那联系人还是只有许笎仙一个。
可邮箱那却装满了99条信息，都被那红色的感叹号拦截。
上面是这么写的。
2025.3月2日：大傻瓜，你知道吗？今天是你生日，不过你肯定忘了，我给你寄了你最爱喝的咖啡，咖啡豆专门在仙界给你挖的，修仙界这边有点有趣了，包裹都是靠飞剑送的，对了外卖也是。
2026.5月2日：蠢货，不过这次没说你，上次负责寄给你的那个生日礼物，这边那个御剑员给搞砸了，等我回去补给你，对了，最近班里还来了个很装的家伙，和你一样，叫什么，陆乾坤，被分到我这组来了。
2027.2月8日：你知道吗？我们这组有个叫阿祖的人，长的挺凶的，但人却怪好，他把正统血脉唯一的名额让给我了，一般人可没有这个资格喔，很快，我就能拿到三大圣器，到时候，梨海的病肯定能治好。
2028年.12月12日：傻瓜，我本来今天就准备回去了，可陆乾坤那个死畜牲，对就是之前和你说的那个，他不仅仅抢了阿祖的宗门之位，明明他开口说一声，阿祖都会让给他，搞得现在宗门乱成一团，我的假期又泡汤了。
许笎仙越往下翻，目光落到最后一行字上。
2030.7月8日，当你看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应该死了，许笎仙，哈哈，将死之人会在死前说什么，话到嘴边就说不出来了，那么算我求求你，许笎仙，答应我一件事，这是我最后的生日愿望。
“不许把我忘了喔。”
最后发送这件邮箱的地址来自——黑水沼泽。
许笎仙蜷缩在地上，压制的泪水也在这时疯狂地往外爆发，他没有出一时声音，他一直都认为，还有一个最理解自己的人陪在自己身边，哪怕全世界的人将他抛弃、遗忘都无所谓。
而如今那个人也变成了虚无的泡影。
他感觉身体全身发烫，那股火焰在身上灼烧，空气就像刀片，剥了他皮，切了他的肉，他早已没有任何东西可以被留下，留不住喜欢的人，也留不住重要的人。
少年的骄傲早被撕碎，只有那残余的名为记忆的碎片，在像泡沫一样不堪一击。
“老哥，你在磨磨蹭蹭什么呢，我饿啦。”门外传出梨海的吵闹声。
真的是，看来他连多伤心一秒的机会都没有呢。
许笎仙将那块手链怀表冲洗完，重新戴在自己的手上。
他强行让自己撑起笑容，打开了那道门，
“来了来了，看哥给你再现一波老妈的排骨汤。”
光线从门缝涌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走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