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安刚走到鸣玉坊外,就闻到了阵阵酒香。
浓郁的酒香混着炒菜的锅气,一起钻入了路安的鼻间,让他本就有些浑噩的饥肠更是蠢蠢欲动。
等把账本还给老妈子之后,再向她讨要些吃的吧。
路安心里已经暗自打起了算盘。
因为要账所以回来得很晚,佣工们的“大锅饭”多半早已被分得干净,按照往例,路安都能去后厨捡些客人的剩饭剩菜。
回来的路安推开了鸣玉坊的大门。
门一开,便是从天宫漏了一角,红红火火的灯打在脸上,扑面就是浓郁的酒气和热烈的高吟,路安一时眼花缭乱,应接不暇,不知该看哪边才好。
但他还是听见了混杂在这热闹当中的……一声小小惨叫?
“哎呀……”
路安顿感自己的腹部撞到了什么毛茸茸的东西。
从上往下看,就像堆成团的毛球,少女抱着自己的脑袋,连身后的竹筐都晃了晃。
正是刚送完饭准备回去的汐冉。
她因为冲击而晕乎乎的,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但她还是本能地意识到,要是撞了客人,又要挨老妈子的打骂。刚送完饭的汐冉慌慌张张地挥舞着小手想重新站起,却没成想迎面就是路安那张坏心眼的脸。
“嗯?要回去了么。”
及时扶住往后跌去的汐冉,路安问道。
关于这个时间段的酒楼会刷新汐冉这一点,他还是清楚的。
“唔……”
怎么又是这个奇怪的人。
看见路安那副笑容,汐冉那颗因为害怕被责骂而提起的心顿时平静了不少,刚提起的劲一下子就全泄了。
手里的重量突然加重,路安也不由得苦笑起来:
“你可真是不留情面……”
汐冉就这样软软地等到路安主动把她扶起。
“我有那么吓人么,一见到我就腿软。”
事后,路安捏了捏自己的脸,煞有介事地问道。
“不……不是……”
见路安误解自己,汐冉便赶紧想摆手解释。她觉得委屈,又有些生气。
毕竟刚出门就险些被对方撞得七仰八叉,不仅没有道歉,还反过来被捉弄。
她刚想向路安控诉,没料到,下一刻他那扶汐冉起来的大手就按在她的脑袋上,狠狠地揉了几下。
汐冉的小身子随着路安手上的动作东倒西歪,骂人的话也好似要被这张大手揉散:
“呜……X﹏X,你……呜,坏……”
不知过了多久,等头上的动作停了,她好不容易睁开了还带着迷蒙的双眼时,看见的却是路安神神秘秘的笑容,他得意地用大拇指指着自己:
“有什么话等我回来再说吧,今天你路哥哥带你沾沾荤腥。你先回去好生等着。”
说完,路安也不待她回答,就兴高采烈地向里屋跑去。
“诶?等等……”
高昂的人声很快就淹没了女孩的呼喊。
汐冉提了提背上的筐子,看着那渐行渐远的身影,内心沾了些落寞。
“真是的……每次都这样……”
自顾自地捉弄她,然后不给她反应的时间就独自跑走,这样的相处已经发生过很多次了。
想到刚刚的事情,汐冉现在还是一阵脸红。
脸颊两边滚烫不已,雪花从脸庞飘过的冰冷感觉变得更加明显。
又羞耻又生气。
但心儿却欢跳着。扑通扑通的,连夹着冰碴的呼啸都无法将其吞没。
汐冉不禁恍惚,自己是从什么时候萌生了这样的感情呢?
以往被别人捉弄坑害,她只会觉得遇人不淑,是自己咎由自取,然后一个人在角落里默默消化这一切。
而这个人出现后,对于他的捉弄,她既感到生气羞恼,又想要报复回去,隐隐有得寸进尺的想法。
然而,这种气愤和寻常的气愤却又有些不同。
想要对方安慰自己,但若是路安真的在她面前诚恳道歉——她试着想过,却只会觉得受之有愧,内心慌张。
不过,让那家伙乖乖向自己认错,是不可能的吧。
这几天与对方相处的点点滴滴飘过汐冉的脑中。
想到这,心跳的扑通声就愈发清晰,即便小手紧紧抓住竹筐的背带,用两侧的臂膀拼命挤压着胸腔,那抹声音还是无法被彻底掩盖。
她只得埋着头,尽量将身子缩成一团,快步往自己的归处走去。
现在的汐冉,还不太明白什么叫做“想要被关注”以及“不想被讨厌”的感情。
她只知道,都是路安的错,导致自己似乎也变得有点“任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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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阵子,柳城要不太平咯。”
路安刚到内室的门口,一个有些惊慌的声音就从屋内传来。
“最近柳城军被北狄打得连连败退。我本来就担心城里要出事,昨天还有个驻军的小队长同我说,柳城有一队人中了北狄的陷阱,命全搭在里面了。等援军到的时候,那带头的脑袋啊……就挂在旗子上!”
门外的路安听见这句话,眉头微皱,刚要摸到门板的手又慢慢放下。他竖起耳朵,企图再听些什么。
撇去吓人的描述,似乎是最近城外的战事频频受挫。
在之前他对于汐冉的劫数所做的诸多推测中,“战乱”就是其中之一,而这也正是他最不擅长对付的情况。
门内的声音接着讲:
“那守军还说,他们怀疑城内出了奸细,正一个个盘问呢!你也是,给我注意点,以后少出门喝酒了,也别再找你那些狐朋狗友,万一以后受牵连……”
听声音,房内的人大概就是这鸣玉坊的女主人,虽然路安平时背地里叫她老妈子叫得顺口,但坊内的大多数人见其都得尊称一声“苏娘”。
而在房内被训斥的另一人,就是苏娘的便宜老公了。
路安本想再多打听一番,却不料背后突然传来一声软糯糯的叫喊:
“啊,路安哥哥在这里干嘛?”
“嗯?小九?”
路安回头看去,一个明显比汐冉圆润不少,脸色也更加健康的小女孩正乖巧地向他问好。
“没什么,只是办完事,来找苏娘领赏了。”
路安面不改色地应付这个叫小九的女孩。
她是鸣玉坊头牌“红药”养的丫头,平日里就负责红药的起居,但有时也会像现在这样,帮主人来跑跑腿。
“小九来这里干嘛?”
路安出于礼貌回问道,顺便转移话题。
女孩没有意识到不对,恭恭敬敬地回答:
“今日又有客人缠着红药姐姐不放了,她不想接,让我叫苏娘去给她撑撑腰。”
小女孩面色有些担忧。
“这样么……”
路安露出无奈的笑容。
在他的印象里,这“红药”虽然精通女子四艺,长得也可人,但性子烈,平日似乎也喜胡闹,作为她的婢女,小九自然要多操心些。
“外面在吵什么呢?”
就在两人交谈之际,路安身后,门哗的一声打开,劲风与尖声一起飞出。
“苏娘好!”
没等路安反应过来,一旁的小九倒先甜甜地叫了一声。
“嗯?”
路安看向门口。
出来的正是苏娘,看起来似乎才只有三十出头,皮肤保养得很好,身材依旧,裹着青布做的雕龙画凤的旗袍,风韵犹存
听见小九的讨好,她眉眼一低,未有所动,只是示意小九继续说下去。
小九又把刚刚说给路安的事情再一五一十地讲与了她。
“那丫头怎么天天……”
听罢,苏娘神色苦恼地捏着眉头,抱怨道。
她看向听候发落的小九:“行,待会就跟你过去。”
接着,苏娘将目光转到路安身上,打量了一会儿,看到了路安手里拿着的那些账本,她扬扬头,用下巴示意路安:“账本交给屋里那家伙就好。至于吃食,你去后厨看看有什么剩的,让老李挑些好的给你。”
说完,她就摇着头,跟领路的小九一起消失在了楼梯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