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娘跟着小九穿过大堂。
酒店里人声熙攘,咒骂声,讨论声,呼喊声几近混为一物。
但当那抹婀娜身段从中穿过时,仍旧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
苏娘随意地扫了一遍人群,见都是些俗面,黑色的眼珠嫌恶地在眼眶里转了一圈后再度目视前方,看向勾着身子在前面带路的小九。
虽然面上不屑一顾,但实际上她心里正因为自己风韵犹存而沾沾自喜。
“小九,是什么客人惹得那姑奶奶又不高兴了?”
她扯着尖细的嗓子问道。
若又是哪来的不知好歹的登徒子,那她倒不介意叫坊内的长工为这柳城除除祸害。
虽说容颜未老,但她苏娘也未必不心狠手辣。
“回苏娘,好像是位军爷。”
红药的房间被单独设在了三楼,两人踩得楼梯嘎吱作响,见快到了,小九便机灵地躲在了苏娘身后。
“军爷?”
苏娘拧紧了眉头,嚣张的气势一下子蔫了不少。
在这柳城,军队说话可比那皇帝老子都管用。
她知红药性子烈,但审时度势的心思还是有些,今日怎会如此不开明?
小九继续解释:
“是,红药姐姐刚开始只像待其他客人一样接那人进屋。可等我去沏茶的功夫,那人就被赶出来了。我问客人,他只是沉着脸不做声。我又去问姐姐,她也只说让您来主持公道。”
“我?公道?”
听小九讲完,苏娘只是自嘲地笑了笑。
她还能比外面打仗的地位还高不成?
趁着这会儿功夫,两人已走到三楼门口。
在装饰得华丽的红檀木门边,有一个虎背熊腰的男人正站在门前发呆。
他生得魁梧,几缕杂草似的碎发落在鬓边,黑色绢袍几乎要包不住他整个身子,领口微敞,挽起的袖子下露出的双臂盘延着一条条青筋。
小九没有骗她,光是从饱经风霜的装束就能瞧出这男人定是久经沙场的人,并且官似乎还挺大。
苏娘叹了口气,向男人唤道:
“哎呀,大人~可莫要跟奴家那不懂事的姑娘置气。”
她一改平日里雷厉风行的恶毒态度,身形似水,靠上了男人的一侧,含情脉脉地挽住一条手臂,臻首凑上了耳廓,吐气如兰,好声安慰。
“……”
男人对女人这番谄媚态度毫不领情,只是沉默地将手抽离。同时对着屋内喊道:
“红药,你当真要如此绝情?”
他的面容略显苦恼,却也没有与寻常痴情人那样撕心裂肺,只是淡淡的,带着一股拧巴的惆怅。
苏娘没有理会男人的无礼,反而给他帮腔道:
“你这小厮还不出来给大人赔礼道歉?”
两人等了一会儿,屋内什么声音也没有传来。
“啧……”
苏娘知道,这是红药听见声音,知道自己来了,要她帮忙送客嘞。
苏娘又看看一旁黑着脸的男人。这又叫她如何是好。
对面又并非平时那些不入流的无名小卒,她寻常的那些手段自然就没法子用了。
她总不能进去把红药强行绑出来接客吧?红药事小,若是败了这大人的兴致,记恨上她这家小酒楼那可真是倒了大霉。刚听见最近查探子查得严,指不定哪天就连带着把自己捎上了。
苏娘只好硬着头皮转身面对男人:“大人,红药今日身子不适,接不了客了。真是万分抱歉,大人若是有别的看得上的姑娘,今日算奴家请客,还望大人玩得畅意。”
她又转身吩咐身后的女孩:
“小九,还不快去给大人沏壶茶来!”
“是!”
小九一惊,着急忙慌地应了,正要去茶房。
“不用。”
男人摇了摇头,准备直接离开。
“大人是要走了吗?”
苏娘露出可惜的表情,但心里却是暗暗松了口气,兴许这客人还算通情达理,没闹出什么来。
同时又觉得他这人好生死板,这鸣玉坊内的姑娘,要多少有多少。若是必要,连她也可以上阵,奈何对方自寻苦楚,偏单恋红药这一枝花。
苏娘的询问没有让男人停步半分,他继续向前走去,只留下一个稍显颓势的背影。
见状,苏娘又叫道:
“还烦请大人留下名字,待下次大人光临时,也好正式赔礼。”
苏娘担心,要是让男人不高兴地回去,事后发作又该如何,所以至少要让男人离开前,留下些好印象。
至少,也要让他暂且觉得这酒楼有利可图才对。
不出苏娘所料,男人的脚步果然顿了顿,他沉默了一会儿,抛下了两个字:
“张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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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你这混球可别再埋汰我的点心了。”
后厨内,油勺李看着正不断在自己要带回家的“战利品”里翻找着的路时,暗自心痛。
“哪里埋汰,你吃是吃,我吃就不是吃了么。”
路安又从里面掏出两个薄面饼包进自己的油纸袋里。
“可以啊,老李,这么多东西,给客人克扣了多少?”
拿毕,路安还不忘出言戏弄一下这后厨的掌勺。
“哪有克扣,你休要胡说!”
只一句,就把这拿着菜刀的老头急得吹胡子瞪眼。
油勺李举着菜刀,挥着手咒骂路安,只是那挥手的幅度太大,刃面好几次差点擦破路安的鼻子,吓得路安立刻往后躲:
“诶诶诶!我懂我懂,你先把刀放下,‘厨子不偷,五谷不收’嘛!我嘴欠,行了吧?”
“那你还激他。”
两人正胡闹间,一声轻灵的笑谈从门口传来。
“嗯?”
路安好奇地回头,一位少女撞进了他的眼帘。
看模样,大概是十七八岁的样子,面容不算得是沉鱼落雁,却也可称小家碧玉。
少女套着一件薄衫,夕阳在她背后打光,为她勾勒出一层猩红的轮廓。
然而少女却像是没瞧见那猩红一般,乖巧地打了个招呼:
“李叔,我又来了。”
“小岚来得正好,后厨有东西给你留着呢。”
油勺李也热情地招呼道。
见两人打得火热,路安转头是看了又看,最后转向油勺李这边:
“老李,你闺女?”
“去去去。”
听见此话,油勺李老脸一红,像是赶苍蝇一样赶着路安。一旁的少女也是掩嘴偷笑。
“好啦,人家可是比你有分寸得多……”
油勺李虽嘴上嫌弃路安,但好歹还是给他介绍起了这个姑娘。
少女的名字叫做沈清岚,是苏娘新找来的艺妓,弹得一手好琴,人长得也算标致。
许是新来的,也不常出来露面,没多少客人识得她,故平日里松散惯了。
而油勺李跟沈清岚的见面,则是在一日傍晚,沈清岚翻进后厨想觅些吃的,恰好撞着了当时提一大袋“剩饭”正要回家消受的油勺李。
两人借此一来二去混熟后,老李就常给偷来的沈清岚留些东西吃,而沈清岚则陪着膝下无儿无女的他聊天解闷。
慢慢地,两人就变成了类似于爷爷与孙女的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