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弯不拉几的,一看就是北狄那边的字。”
油勺李万分确信地说,又补了一句:
“我在小岚那边看过。”
“沈清岚?”
路安更加疑惑了。
油勺李知道路安在想什么,他连忙摇摇头:
“咳咳咳,不要多想。小岚是这儿的歌妓,偶尔也会找找北狄的曲子。上台是不会,也就偶尔给我这一老头听听。那孩子天真的很,她要真有什么猫腻,哪还敢在我面前显摆。”
“行吧……那这上面写了啥,老李你知道么?”
路安清楚老李重视沈清岚,不管信与不信,也都不能再继续激他了。所以干脆转移话题,继续问起这护身符的事情。
“不知道。”
油勺李又喝了一口酒,他的脸通红通红的,就差抱着酒坛子直接往嘴里灌了。
“等小岚回来,你去问问她,说不定能问到些什么,先说好,不准为难人家。”
“好好好。”
路安点了点头。
油勺李又晃荡酒坛子:“你怕不是在外面戴了一整天?”
“哎……”
路安没回,只是挠了挠脑袋。
“也亏你福大命大,没被当探子抓去。”
老李笑哼一声,也不说什么了。
路安将铁片收起,他知道老李的意思。
只是苦了汐冉——好不容易捡了个好看的小玩意送自己,结果差点酿出祸端。
“反正今天回来的早,陪我喝两杯再走?”
老李作势要再拿一杯酒。
“酒量差,算了。”
路安推辞道。
他酒量本来就不行,甚至修行后依然没有什么改善。
当天道为他伪造了路安这个身份后,也不知是不是巧合,把他三杯就倒的毛病也给原封不动地照搬了过来。
“这算什么男人……”
老李慢悠悠地揽过酒坛,又倒了一杯。
“将来和媳妇喝交杯酒,也要晕倒在床上哩。”
“好了好了。”
路安按住了他的手,让他慢点喝。
他没想过娶妻,就算要娶,也不是用这个身份娶。况且,听他那些前辈说,修仙之人,必先无欲无求。
他只想好好修行……然后回家。
“我就在这儿等清岚,顺便看着你,免得醉死了去。”
路安拿起一旁的桃酥,咬了一口。
味道不错,待会给汐冉带点。
路安嚼着嚼着,正想再拿一块时,门突然被撞开了。
哐当声猛地响起,油勺李刚喝进嘴的酒水差点吐了出来。
“李叔!诶?路安哥!”
没等路安开口,沈清岚就快步走过来,一把揽住路安的胳膊,直把他往屋外拽去。
“等会,你刚刚不是先招呼的老李吗?”
路安指着还在痛饮的油勺李,跟着沈清岚跌跌撞撞地向屋外走去,不满地问道。
不过,看她现在慌成这样,路安也不敢怠慢,加快了步伐,勉强跟上了沈清岚。
“现在显然是路安哥更合适!”
沈清岚的脸上写满了焦躁,急切地说:
“汐冉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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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的鸣玉坊内。
汐冉像往常一样背着竹筐,悄悄走进了大门。
她低着头,却不只像往常一样只是盯着地面,心早已飞到了九霄之外。
她在想些什么呢?不知不觉间,她竟也有了可以在发呆时反复回想的回忆。
跟日复一日的麻木不同,那些记忆里,有变着花样的点心,有他总是出其不意的戏弄。
怀着过去,便想到了未来。拜路安所赐,汐冉竟对明天有了一丝丝期待。
说起来,自己送的符,有帮到他吗?
那是出于迫切而想要回报的情感,让她做出的选择。
汐冉知道随便捡的东西自然不会有那么神奇的功效,她只是觉得这玩意稀奇,带在男人的脖子上会很好看,就送了。
其他的倒是没想过。
只是,如果当真发生了什么好事,捡便宜的算作了这符的功劳。从而能得到几句夸奖的话,那她就很满足了。
怀着遐想,汐冉完全没有注意前面的路。
这也不怪她,前面那一整条道都靠着大门,门外的寒劲都堆在这儿了,除了汐冉,没什么人愿意挨近。
但今天偏偏出了意外。
“诶,你们看我这袍子,天溪那边的蚕丝,得找十几个工人日织夜纺好几个月才能做出一件来呢!”
男人向周围的人们吹嘘。
那衣服被他吹成了人间至宝,惹来一片惊叹。
见周围都是热切的目光,男人不禁更加得意,他向身后退去,方便大家看清他身上的全景。
而这正不恰好地撞上了送饭的汐冉。
女孩自然被撞翻在地,但不知那男人到底是体虚还是怎的,脚步竟也跟着一个酿跄,向后跌去。
他惨叫一声,砸碎了汐冉的筐子。
“我上好的蚕丝衣啊!”
但他早已无暇顾及那些烂掉的竹片,男人急迫地扯着自己的袍子,上面不知何时已经沾上了一大片油渍。
可怜的汐冉刚晃了晃发晕的脑袋,还不等完全站起,就被男人死死抓住了手腕,给强行提了起来。
“哪家的小孩这么不长眼!掌柜的呢?!快叫那老板娘过来!”
这边的动静惹来了不少人。
看热闹的食客们将这里里外外围得水泄不通。一时间,咒骂声,解释声,嘲笑声此起彼伏。
但里面没有一句为汐冉辩解的声音。
她就这样无助地站在人群中间,被抓着手腕,死死定在原地,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之后,听到动静的苏娘也走了过来。
男人扯着衣服说了什么,大概是描述这东西如何金贵,鸣玉坊要怎样怎样赔他吧。
不然苏娘也不会勃然大怒。
“你这贱蹄子没长眼吗?”
她咒骂道,眼里的厌恶丝毫不加掩饰。
昨天刚送走一个瘟神,今日就来了个讹人的,她也是烦得不得了。
苏娘一把揪起了汐冉的耳朵,往自己这边扯,力道之大,连抓着手腕的男人都不得不松了手。
被揪着耳朵,半边脸被扬起,汐冉没哭,只是噙着泪,努力不让它们从眼角旁流下。
她想起来了……
这才是这座酒楼,乃至整个柳城,人们对她的态度——
依然嫌恶无比。
所以,只要像以前一样,挨一阵罚,挨一阵痛,就能过去了吧。
不能辩解,不能求饶,那样只会让打挨得更狠。
经历了这么多天,她本以为她早就忘了这些技巧。
但是,她明白的,这才是她原本的生活。
路安的出现只是意外,他对她好,让她差点忘记了其他人对她的厌恶。
想起与路安的种种,再想到这次挨罚,就比之前更痛,更委屈了。
但她不怪路安,汐冉知道,他也只是一个酒楼的杂役,并非无所不能。
她只希望待会回去,路安在知道这件事后,不会跟别人一样讨厌她……只要还能和往常一样对她笑就好了。
“还不赶紧给客官跪下,你这烂命,赔上十条都不够!”
苏娘继续咒骂,同时用鞋尖去踢汐冉的小腿。
汐冉颤颤巍巍地正要屈膝——
“等等!”
突兀的,一声呼喊惊住满堂客。
不只是苏娘和男人,就连汐冉也有些怔了。
只因这声音,她忘不了,也不能忘。
那是路安的声音。
还没待她回过神来,一只白净却带着薄茧的手就抓住了她的胳膊。
那只手带着似要把她彻底夺回的气势,将她从众人的围剿中拉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