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安?!你来掺和做什么?”
苏娘见来者是谁,嘴角不禁抽了抽。捏着衣裳缎带的手,差点要将其扯破。
最近怎么这么多事。
先是最赚钱的红药惹了祸,现在好不容易来了个伶俐的长工,竟然也护着这野犊子。
“怎敢。”
路安不卑不亢地应了一声。
他不作声色地将汐冉拉到了身后,女孩的手冰冰凉的,让他不禁有点心疼。
路安早就从沈清岚以及客人们的嘴里理清了状况,也早已想好了对策。
正了正色,路安意有所指地说道:“先生真是别有志趣,穿得起天溪的蚕丝,吃酒却不坐厢房,反而待在一楼,也不怕乱飞的酒水溅一身?”
周围的人顿时窃窃私语。
苏娘没有说话,她眯着眼睛,手不住地摩挲着先前还捏着的衣服缎带。
仔细想想,路安所言不虚,这酒客穿着华贵,喝酒就要和众人挤在一起,要么并非真货,要么就是视金钱如粪土的达官贵人。
而若真如后者的情况——她鸣玉坊何德何能容得下那种贵客。
苏娘焦急的心情平复了些,她眉眼弯起,倒想看看路安能搞出什么名堂。
“我,我乐意!怎么了?你们连客人用钱的去处都要管吗?”
男人听懂了路安话里的意思,却并没有着重反驳,而是绕着弯,粗着脖子回道。
“对不起,我只是希望能和客人好好聊一聊,刚才是冒犯客人了。”
迎上男人吃人的目光,见他还是没有改口,路安当即就换了种说法。
反正刚刚已经撒下了怀疑的种子,周围的人如他所料的开始讨论起刚刚的疑点。
路安语气卑微地说道:
“我是她的哥哥,家妹犯了错,人还小,不懂事,请您放她一马,就由我来带她向客人赔不是。”
汐冉握住路安的小手不禁微微一僵。
她不知道路安为什么这么叫。
她是在昨日叫了路安哥哥没错,但那也只是路安执意要求下,汐冉为了哄好他才勉强叫出口的。
这般不情不愿的关系,竟被这人当真了吗?
汐冉内心既感到惊喜,又觉得不平。
路安卑躬屈膝的样子让她是难过又生气,明明这处境摆在她身上,她也只会感到委屈而已。换了个人,却是截然不同的感觉。
“路安?”
一边的苏娘听见路安这么说后,脸上也有些错愕。
“哦?那你倒说说怎么办?”
男人没有注意到那两人的细微表情。
他脸上的狡黠与得意还未退去,心里就有了想法,这人若仅是那看着就穷酸的小孩的亲人,那他就依然占着绝对的优势。
路安也是顺着他的心意,一脸怯懦地答道:
“这桌酒钱,全从我当月的工钱里扣了便是。这位客人要是不计前嫌,下次还想来,我自费为您置备一桌酒菜。而至于这件蚕丝衣……”
他突然话锋一转。
“我自然会托人把它好好打理一番,再交还于府上。”
路安只有这么一句话就打发了这衣服的去处。
“哈?”
刚刚还听得乐呵的男人,听见这句话,脸色瞬间一变。
他哪能放心让鸣玉坊的人来处理这物什,便呵斥道:
“我怎知你不会动了手脚?到时要是只做些表面功夫,不清不白地还给了我,那我找谁说理去?”
酒客的诉求很简单,拿钱息事宁人,其他一切都免谈。
而周围的人们听完男人的话,只当他还在心疼那宝贝,也赞同地点了点头。
早料到会是如此的路安只在心里冷冷一笑,继续激将道:“客人,我们鸣玉坊的声誉在这柳城也是数一数二的……”
“再好的声誉也没我的蚕丝衣重要!”
酒客想都没想就抛出了此话。
“好!”
众人只见刚刚还卑微不已的小二顷刻向男人抱拳,深深鞠了一个躬。把在场的人都吓了一跳,只有汐冉还紧紧牵着他的衣服。
路安等这句话很久了。
只要男人敢质疑他们的声誉,那接下来,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鸣玉坊做什么也挑不出理了。
况且,周围的人也被挑弄得义愤填膺,这可是酒客自己刚刚种下的果,到时弄得骑虎难下,也是他自己的事了。
路安当即答道:
“既然客人不信我们,那我也与客人立约——鸣玉坊定会找全柳城最好的鉴洗店,洗前请专人鉴一次,洗后再鉴一次,保证送走拿回的都是一件衣服,分毫不差!”
“呃……”
听见鉴定一词,酒客霎时有些丢了阵脚。
正如路安所说,他常年在一楼吃酒吹嘘,自然没什么大本事搞到那顶天的宝贝。
这件蚕丝衣确实是托人仿造,本意只是想在人前显贵一番,却刚好被那不长眼的丫头撞得满身脏污,故而生了讹钱索要赔偿的恶念。
男人一时有些退缩,他咬了咬牙,想到就算拿不到钱,也能白嫖几顿鸣玉坊的饭菜,还能留下以后向别人吹嘘蚕丝衣的证据——这也算是稳赚不赔的买卖,便萌生了些退意:
“倒也不用那么认真,这对贵店的影响……”
“本店再好的声誉也没有客人您的蚕丝衣重要啊!”
路安立刻用酒客说过的话回道,斩钉截铁地断了他的后路。
事到如今,他又怎会让陷害了汐冉的人安然离开?
酒客面露难色,又找了其他借口:
“找鉴洗堂可是要好大一笔钱……”
没想到,男人的话却刚好给了路安发挥的空间:
“损了客人的面子,我路某就算砸锅卖铁也要还,这是鸣玉坊的规矩,自然不能在我这里开了先例。况且,不只要鉴定,待送去送还时,还得让在场的客人们好好为我们鸣玉坊做个见证,到时自然会设宴招待大家!这不仅是为客人讨个心安,也是为了让大家明白,我们鸣玉坊绝非敢做不敢当之辈,更不会砸了自己的招牌!”
路安当然不会放过那些看客,他把这件事越说越高,连他们都拉了进来。
先前还赞同男人的人们,听路安说完,纷纷为路安欢呼起来。
不仅有热闹看,还能吃免费的席,谁会不开心呢?
就连苏娘,在听了路安这么说后,也露出了一抹赞许之色。
他既把矛盾推向了对方那边,还顺带着在众人面前夸了一番自家的酒楼。
一举两得。
而男人却擦了一把汗。
鉴宝就算了,还要让这么多人看着自己出糗?
再不跑就真的连本都收不回来了!
他擦了擦额角的冷汗,看着面前一呼百应的路安,沉声说道:
“这,这难免也会有能动手脚的地方……你们倒不如直接把这鉴洗的钱给我,我自己去办……”
话未说完,众人的目光便刺得男人说不出话来。
你还想动我们的席?
身旁也已有熟人劝他。
说反正不耽误,倒不如顺了这小子的意,两全其美嘛。
两全其美?这分明是两败俱伤!
男人现在跟吃了黄连一样,脸色蜡黄,但他仍然给自己打了定心针——只要这件衣服还在他手上,那就是蚕丝衣!
“我不管,你今天必须得把钱赔给我。”
他破罐子破摔:
“——否则,我就去报官了!”
提到报官,男人就像握住了救命稻草,他露出一丝狞笑:“我舅可是这柳城的县丞,到时候,哼哼,你们鸣玉坊究竟有没有担当,那可就不是你们说的算了!”
酒客话音刚落,人群中就响起了一片片叹息声,紧接着,更多质疑他的声音纷杂响起。
但他可不管,比起被揭短,还不如鱼死网破,拿了这钱再说。
路安眼神一凝,他没想到这人竟还有这招。
就当路安还想琢磨其他办法时,一道雄浑的声音突然从人群中响起:
“且慢。”
路安之后,又一声呼喊打断了人们的热闹。
一个壮汉从人群中走出,他身形壮硕,几缕碎发垂到鬓边。
见那壮汉魁梧的身形,人们不约而同地往后退了退。
苏娘见了此人,也惊叫一声。
这不是前几日送走的瘟神吗?!
壮汉不顾人们的议论,冷哼一声,随手甩出一个东西丢向讨衣之人的面门:
“蝇头小利,何故于此?”
那东西在天上划过一道弧线,砸中了男人的额头。
男人狼狈地“哎呦”了一声,随后才接过那沉甸甸的布袋。
打开钱袋,见里面都是白花花的银子,只是粗略地看了一眼后,他就咽了口口水。
这些钱,够他泡在青楼酒馆里逍遥两三个月了。
“拿了钱就赶紧离开。”
看男人呆傻的样子,壮汉嫌弃地挥了挥手,作驱赶状。
“这……”
男人有些犹豫。
走?他当然想走。但要是现在走了,不就变相承认自己穿的是假货,今日的面子,不就彻底搁在这儿了吗?
他既想要这钱,又想要站着把这钱给挣了!
故而,男人的嘴上仍不服软,他颤抖地向壮汉叫嚣,想要故技重施:“我舅可是这里的县……”
然而,没等说完,就被对方漠然地打断了:
“——柳城军候官,张琰。留名在此,想报就去报吧。”
那壮汉睁起了眼,自上而下地望着那抱住钱袋的男人,不怒自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