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男子最终还是灰溜溜地遁去了。
路安摸了摸汐冉的头,稍作安抚。
女孩攥着他的手,将脸埋入他的腰侧,良久不语。
路安又移目向那抱臂的壮汉,刚想开口询问——
“哎呦,多谢大人解围。”
苏娘却先他一步抢了上去。
“今日怎有兴致来我家吃酒了?也不曾吩咐一句,若有招待不周,还望大人宽心。”
“只是来看看。”
张琰淡淡地应道。
他仍如上次一般,同苏娘拉开距离,转首望向一旁的路安。
“多谢大人。”
见男人的目光投来,路安赶紧揖手道谢。
“你是这里收账的?”
张琰忽而问道。
“呃……”
路安愣了一下。
他不知男人问这个干嘛,更不知道他是从哪得知了自己的活计。
“是,方才收账回来。”
路安稍作镇定地回答。本以为张琰会再说些什么,孰料问完这句,军人只是点了点头,就往楼外走去。
他迎向人群,人群自行让开了一条道。待那壮硕的身影消失后,周遭才又回归了一片嘈杂。
“诸位,对不住扰了酒兴,今日酒钱,只付八成便好。”
苏娘也没多做挽留,而是转头抬手安抚人群,又叫了两个小二来,打扫地上的狼藉。
接着,她朝路安使了个眼色,示意他赶紧带着汐冉离开。
路安会意,点了点头:“那我就先行告退了。”
言毕,他就牵起女孩的手,快步向门外走去,离开了这是非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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汐冉今天难得的没有背着那大竹筐回家。
只因那天天扛在背上的家伙什,如今已化作了破烂的竹片,倒进了簸箕,丢到门外去了。
但她并没有因此而轻松半分,身体的负担远不如心里的负担重。
汐冉感受着从掌心里传来的热意,试探性地用力握了握……没有传来任何回应。
她又抬头,尽力想看到路安的侧脸。
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沉重又有些疲累的光悄然划过坚毅的脸廓。
即便什么都没说,但他肯定也会因为自己惹的麻烦而暗自生气吧。
汐冉并不觉得这样有什么错,倒不如说,路安没有明说,愿意照顾自己的感受就已经让她很是感激了。
但只有这样是不行的。
即便是为了她好而无法将抱怨说出口,但无法探知对方内心的真实想法,这样的感觉让她没来由地心慌。
汐冉还是第一次如此在意别人的目光。
想要知道这个人对自己的所有看法,不管是好的还是坏的。
她犹豫了一下,开口问道:
“你在想什么?”
话落了好一会儿,牵着她手的男人才堪堪回过神,他挑了挑眉,那副沉重的神情瞬间消失:
“我在想今晚吃啥。”
“诶?”
汐冉没想过会是这个答案。
她觉得,男人可能会趁此抱怨,也可能会继续沉默不语。
但路安压根就没有想过她惹的麻烦,男人的思绪早已跳到了晚饭,汐冉的担忧就这样落了空。
还是说他仍然装作不知道,在安慰自己?
她张了张嘴,没有再吐露出更多的文字。
没有注意到汐冉的异样,路安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你喜欢吃桃酥么?后厨刚好就有,我吃了还不错。只可惜今天你李叔贪的不多,要是拿那个给你尝,他肯定就不会再让我拿其他的了……”
他说的振振有词,看起来是真的在思考这件事。
汐冉不得不如此相信了。
既如此,汐冉就感到脸一阵一阵的辣,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羞恼:
“为什么不早点问我?”
——害我白担心那么久。
“我看你沉着脸不说话,没敢问。”
路安的回答让汐冉哭笑不得。
她不服输地嘟着嘴,暗自生着闷气,抱怨道:
“你不也沉着脸吗……”
“那是因为我在想今天的晚饭……汐冉在想什么呢?”
路安好奇地问。汐冉却是心里一紧,生怕自己那不成器的担忧被他发现。
“什么都没有想。”
她急忙摇了摇头,没等路安看清她的表情,就已经领先了路安半个头,拉着路安的手快步向马棚的方向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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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
路安一大早起来,刚想找朱三,却发现苏娘也已经起了,正和朱三交谈着什么。
见路安过来,朱三指了指,让苏娘转过了头。
“苏娘,今天有什么吩咐?”
路安毕恭毕敬地问道。
“你来得正好。”
苏娘招呼朱三去干活后,拉过路安。带着他往账房先生那走去。
路安本以为苏娘要找他谈谈昨天那件事,却没想到她一路上什么也没说。
“今日也要收账?”
跟苏娘踏进了账房,路安远远就看见林先生在桌案前摆弄——他起得一向很早。
“今天有笔大单子,将军今日生辰,城外的军营让我们带些艺伎过去。”
苏娘火急火燎地解释道。
“你恰好要去那收账,正好与那些姑娘一同去了。”
说着,她用确认的眼光看向林先生,对方不语,只是点了点头。
男人拿起一些账本,交到了路安手中。只是分量相比前几日,少了很多。
“对了,记得叫那小蹄子也过去。”
苏娘朝路安喊道:“昨日我看你跟她关系不错,就由你去叫了她罢,姑娘们要多待些时日,正缺个照应的。”
“知道了。”
路安应道,心里却是有点不安。
从柳城到塞外的这条路,说危险不危险,说安全也不安全,更何况最近战事吃紧,也不知会不会出什么意外。
苏娘不知道路安的想法,她看了看路安手中的账,不经意地问:
“话说回来,那小蹄子是什么时候勾搭上你的?”
还是问了。
路安带着辩解的意味回答:
“看她可怜……不算勾搭吧。”
“可怜?”
苏娘的语气带点讥讽。
“当初人牙子给我说是一个踏实能干的犊子。等我到地一瞧,只看到她细胳膊细腿的在那一直哭。我那时又该到何处叫苦?——把她卖给我的那厮拿着钱早溜走了。按理说,我不管,放她在那给路边的狗啃了都行。但我还是不忍,给她丢了点东西吃,才让她活到了今天——吃要吃的,干的活却没多少,光是让她做些杂活,就已经很勉强了。”
“苏娘仁心。”
路安应和道。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苏娘还是朝路安絮絮叨叨了一大堆苦水,嘴里念叨了好一阵“尽是些亏本的买卖”。
突然,她看向静静听着的路安,脸上带着戏谑地问:
“你不是挺喜欢那小孩的么,卖给你如何?”
“啊?这……”
路安确实有这个想法。
可没等两人细谈,苏娘就挥手打断了这段闲话:
“算了,我开个玩笑,你也别真的问我价,这东西卖了我都不安心。”
兴许是从没想过路安会花钱买下一个什么都不能做的饭桶,苏娘又陷入了苦恼之中。
“唉。”
她又叹了口气,一边抱怨一边向门外走去:“总算是交代完了,我家那个没出息的还躺在榻上……大事小事全由我来操心,真是苦了我也。”
路安跟林先生就这样目送着苏娘颓丧的背影消失在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