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安牵着汐冉来到了鸣玉坊的门口。
几辆马车已经停在了门口，车厢很宽敞，搭了纸棚，用来挡路上的风沙。
门外两颗树掉光了叶子，枯枝在寒风下摇摆，刮擦着马车的纸棚，发出沙沙的声音。
汐冉一路都没有说话，她向来如此，在外人或在公开的场合下，就这样低着头牵着自己手埋头不语了，所以路安也没有太过在意。
只是在他招呼着汐冉先上车时，女孩停了一下，回眸问道：“这次要去很久么？”
“大概吧，应该有个五六天的样子。”
“那你呢？”
“我今天收完账就回来了。”
汐冉的目光暗下去了些。
路安顿了顿，知道汐冉在担心什么，安慰道：“没事的，听老妈子说是将军的生辰，到时候好吃的一桌一桌，饿不着肚子的。”
“我不怕这个……”
汐冉别扭地偏过了头，欲言又止。
路安只当她仍然是在担忧，便拿出数十枚铜钱，塞到了汐冉怀里。
“这是？”
女孩好奇地问道，犹豫着想要推搡回去。
“没事，拿着。到那里多给别人说些好话，再用这钱打点一下，自然不会有人欺负你。”
“我又不懂这些。”
“到时候在车上教你，你先上去吧。”
路安催促着，汐冉只得不情不愿地上了车。
见那小身影钻进车内，路安转头又跟马车夫攀谈了一阵，以防万一，他问清了具体的目的地，顺便问了问路途多远，时间多久后，就也跟着上了马车。
一进到里面，就是好一阵扑鼻的香风，本在车内叽叽喳喳的女人们见突然窜出了一个男人，纷纷投来目光。
这里的人大多他都认得，人们也大多都认得他。
“公子要一起去吗？要不要跟奴家坐一起呀～”
“长得这么标志，说不定到时候拥着公子的人比我还多呢～”
“哎呦～”
各种调戏一阵接着一阵，连路安也有点受不住，他只能挂着礼貌的笑容频频点头。
他脸皮确实白净，但也自知长得没有那么好看，对于这些女子的调侃，他明白是捉弄跟凑热闹的成分多了一点。
但有人似乎没意识到这件事。
路安感受到一束尖锐的目光，如芒在背。
“哎——”
路安笑着摇了摇头。
好了，刚刚还在找汐冉在哪，这下猜都不用猜了。
路安转过头去，恰好与汐冉的眼睛对上。
她坐在车厢的角落里，却仍旧倔强地伸出半个头，越过人群，带些抱怨地看向自己。
见路安看向自己，那小脑袋“嗖”地一声收了回去。
“躲我干嘛？”
路安走到了汐冉附近，笑着问道。
“没有躲。”
汐冉的耳尖已经泛起了樱红。
但她还是没有承认，正襟危坐，两只小手紧紧抓住膝盖旁的裤腿，不敢看向路安。
见路安走来，汐冉也只是沉默地缩到一旁，极力给路安留了一个更偏向角落的位置。
她似乎有意把路安跟其他女人隔开。
坐在汐冉另一边的女人也善意地挪了点位置，只是在路安坐下后，她一直在用玩味的目光上下打量着两人。
“妹妹也喜欢这位公子么？”
然后，语出惊人。
“噗——”
刚安顿好自己的路安差点喷出一口老血。
虽然不知道这个世界的伦理观是怎样，但在他那个世界里，要是真有人对汐冉这种年纪的小孩子有想法，那即便电到死都算便宜他了。
所以，在有优秀道德感加持下的路安眼中，他是万万不会对汐冉产生任何非分之想的。
可惜，场上无人在意路安的道德观。
“之前也经常看着他俩呆在一起……”
“从娃娃开始抓起么，不愧是苏娘都夸的伙计，目光真是长远啊……”
“好嫉妒好嫉妒，为什么她能独占公子的爱啊……”
最后一个是啥阴？
女人的话开了个坏头，对于两人的议论瞬间在车厢内炸开了。
“咳咳……各位，我和汐冉只是……”
路安的声音响起，全场顿时安静下来，都转头看向路安的脸。
“呃……”
路安顿住了。
明明是可以自然而然说出答案的后半句，但话一到嘴边，后面的词就像是落下断轨的火车，一下就没了影。
过了这么多天，路安才第一次审视他和汐冉的关系。
他帮她，全是为了补那天道的窟窿，被坑蒙拐骗到此地，为了能在几日后的宗门大比不至于被踢出而帮助汐冉。
但是，汐冉是怎么看待自己的呢？
路安看向一旁的女孩，却发现她还埋着头不敢说话。
自那个女人起哄后，她就一直是这个样子了，是默认了还是害羞呢？路安觉得后者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汐冉对自己的看法，女孩认为他和她之间是怎样的情谊，路安想说出的，是汐冉眼中的他们俩。
可见汐冉没有回应的打算，路安只能硬着头皮边想边说：
“我和她是……”
朋友？太笼统了。
长工和一个被卖的杂役？过于生分，有刻意隐瞒的嫌疑。
仔细想想近来的相处，饲主和宠物……这犯法了吧？
就在路安尚且犹豫时，他感到身边的衣袖被拉了拉，路安低头看向一旁，正好对上了汐冉仰头看向她的视线：
“哥哥……”
俏脸微红，带着有些飘忽却又想确认的眼眸，汐冉只对路安如此说道。
“诶？”
路安愣了愣，得到了汐冉这样的答案，他可能也有些没想到吧。
想到这里，汐冉心里还有些小得意。
路安转头跟众人答道：“汐冉是我的妹妹，我是汐冉的哥哥。”
“……是很喜欢的哥哥。”
汐冉补充，想要再得寸进尺一点。
但听到这个答案的路安有些疑惑地转过头看她，汐冉便害羞地立刻改口：
“是很喜欢妹妹的哥哥……正是因为这样我才很苦恼。”
路安还是有点愣，他刚刚有些没听清，听汐冉再说一次后，也理清了意思。
“确实是这样。”
他打着哈哈缓解尴尬，顺便摸摸汐冉的头。
只是，这次的女孩并没有像往常一样乖乖接受，而是抗拒地扭了扭脑袋，看样子是在为什么东西而感到泄气。
众人见状，也是拿这个做话题聊了好一阵，但见掀不起什么波澜，便慢慢转向了别处。
车厢的角落内，就只剩路安与汐冉与车上的气氛格格不入。
路安看着地板的纹路出神，汐冉靠在他的身边，同样低头看着地板，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又转头盯了路安好一阵，又看了看他白净的锁骨，忽然问道：
“护身符……今天怎么没有戴？”
语气里透露着小心跟担忧的意味。
“啊，我忘了。”
路安赶紧从口袋里翻出那铁片，朝汐冉晃了晃。表示自己随身都有好好携带。
他没有跟女孩说这铁片的蹊跷，毕竟才刚刚送给自己，那股兴奋劲还没有过去，贸然说出只会让她可怜的伤心好一阵子吧，路安不想看到那副样子的汐冉，所以还是日后挑个合适的机会再说好了。
只是在车里戴着，也不怕有什么人看到，等到了军营后，再摘下来便是。
况且，他也为此准备了些后手。
路安这么安慰自己，将那铁片挂上了脖子。
接着，他又想起了什么，问道：
“我给你的那些钱，你收好了吗？”
“为什么问这个？”
汐冉明显对路安转移话题的行为很不满。
“你不是说你不会用钱么，我答应好要在车上教你的。”
路安认真回答。刚刚的闹剧导致他有些忘记了这个约定，直到安静的此刻才渐渐想起。
汐冉抬起头，嘟了嘟嘴，还是不愿，她说：“一起待在那边，不可以吗？”
“很难。”
“那就不学了。”
汐冉淡淡地拒绝道。
路安没想到汐冉拒绝的这么干脆，疑惑地呆愣住，汐冉则借此更加靠近了他一点，或许还是嫌不够，她抱住了一只胳膊，将脑袋倚在了上面。
“喂……”
耳边传来男人无奈的呼唤声，汐冉没回。或者说是不敢回。
只是在路安眼中，这只能被看作一种任性吧。
但她也真的不想把时间浪费在学习人情世故那种没有意义的东西上面。虽然不愿意承认，但汐冉潜意识里觉得这些东西只要让路安去想就好了。
而她呢？
正因为一两天都不能见到他，所以此刻的时光才更要珍惜。
靠着路安的胳膊，汐冉安心地睡着了。
“唉，以后再说吧。”
路安不忍打扰汐冉，便又看着地板发呆。
地板上的小石子随着车辆的颠簸一跳一跳，每次的落点都不尽相同，这让路安莫名想看看它们最终会停在哪里。
然而，这个时刻的到来并没有让他等太久，过了大概半个多时辰，马车的颠簸停止，小石子落在原位，静静不动。
路安有些疑惑，他问过马车夫，距目的地应该还有很长一段路。
他抬头看向窗外，发现马车前横着另一架马车的残骸，货物散的到处都是，身着黑色布衣的货商正在跟他们的马车夫解释。
大抵是那群商人的马儿受惊弄翻了马车，踩烂了车厢，刚好横在了路中间，挡了路安他们的路。
发现没有什么意外，路安松了口气，刚想缩回头，眼角的余光却看见那布衣掏出一把弯刀，直直向马车夫砍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