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夫应声倒地。
不等路安招呼,身后的那辆马车也发出了惊叫声。
刚刚还在嬉笑打闹的人们听到动静,也连忙安静了,她们面面相觑,一时间都大气不敢喘。
后面马车的惨叫依旧继续,夹杂着金属砍进血肉的声音,更是吓人。
众人瑟缩,压抑久了,一个黄衣女子终于忍不住,猛的站起:“我去看看什么动静!”
谁料,她刚探出半个身子,就直直的仰面躺了回来,脖子上多了一道红线,鲜血正从其中汩汩地溢出。
死了。
“杀人啦!!!”
见了红,人群霎时慌作一团。路安不得已把汐冉护在身后。背后的棚子却突然被人捅破,一把刀捅进了纸棚,胡乱地搅动着,不一会儿就撕开了大片。
而马车上来的地方,另一个持刀的黑衣人正要翻身进来。
“啧……”
危机之下,路安观察四周,见没有更好的退路,不得已,只得打个出其不意——他抱着汐冉从马车上跃下。
身子带着纸棚的残骸,路安与汐冉一同滚到了路边。
正围着马车挥砍的黑衣人来不及,就被身后的路安轻松制服,他夺过黑衣人手中的刀,掂了掂,左手横刀在前,右手虚握在后。
“别害怕。”
路安安慰着还未理清状况的汐冉,又转头面向接下来的攻势。
作为唯一冒险从马车里逃出的,两人第一时间就吸引了绝大多数黑衣人的注意力。
他们调转目标,纷纷向路安袭来。
虽只有一把刀,但面对以一敌十的局面,路安却丝毫不慌,只见他手腕翻转,那刀运得天衣无缝,眼光缭乱间不仅将攻击尽数挡下,还频频将好几个黑衣人刺得往后退去。
不是砍,是刺。
路安使的是剑招。
此躯固然身为凡人,但灵魂毕竟也曾是修士,宗门里学到的基础剑法的前几招,放在俗世也是可以独当一面的存在。
只可惜身体里的灵力实在稀少,无法发挥出这些技巧的真正威力,加之自己手上拿着的是砍刀,照猫画虎地套上了剑的把式,难免会出纰漏。
所幸他吸引了大多数人的注意,马车上的有些人得已跑到安全的地方。
路安又看了看身后的汐冉。
女孩紧抓着自己沾血的衣角,一脸不知所措地向自己投来求助的目光。
路安对她笑了笑,想要安慰她,但联想到自己脸上或许也沾上了些血,笑起来怪渗人的,便又立刻转头迎向接下来的攻势。
他最开始的目标就是保下汐冉,让她陪自己以身犯险,实属出于无奈。
不过,路安盘算着,照接下来的节奏,应该可以在力竭之前将汐冉送到安全的地方。
——前提是那些黑衣人一开始的目标只有他而已。
围攻的敌人很快就明白过来,这使着诡异刀法的男人是一块难啃的硬骨头。
若仗着人多硬要强攻,说不定到头来自己这边还会吃亏。
而见他一直护着身后的女孩,几个黑衣人也是心照不宣,分出一人对向路安,其余则一齐将攻击的重心转向汐冉。
“妈的畜生。”
路安不禁骂道。
汐冉哪跟得上他们的节奏,只能牵着他的衣服寻着心安,光是被路安拉扯着就已经跌跌撞撞。
路安本就无暇自顾,现在还要抱着汐冉,已是有点力竭。
其中一人看准了时机,突然降下身形躲过路安的挥砍,也不躲避,使刀若游蛇,钻过路安招式的空隙,向汐冉袭去!
他想以命相搏。
路安很快就注意到了这一招,他即刻一记挥击将他人逼退,又重整剑势,刀尖朝下,想要将那记偷袭刺开。
“叮——”
但出乎了路安意料,刀的刃面过于圆润,远没有剑的那种锋利,导致被刺开的刀虽偏移了点距离,但仍然向汐冉那边挥去。
“靠!”
路安爆了句粗口,他万万没想到会在这地方出了差错,哪怕这一刀砍在自己身上都行,却偏偏刚好是针对汐冉的一击。
霎时间,汐冉看着那距离自己越来越近的刀刃,大脑也是一片空白,连眼睛都忘了闭上……就这么看着路安撞进了自己的视线……
——路安用身子为汐冉抗下了这一刀。
他身形侧立,插入了汐冉和刀刃之间,完完整整地吃下了这一击。
“噗——”
路安口里喷出的血,宛如绚烂的夏花,从汐冉眼前划出了令人惊心的轨迹。
“你……”
汐冉颤抖地想问,眼前却蓦地黑了。
她只觉得扑进了一个强有力的怀抱中。
“汐冉……”
路安虚弱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他唤她的名,不知是在留恋还是道别。
“等会……可能会有点晕哦。”
一如往常,狡黠的话在耳边响起。
汐冉竟然有一瞬的心安。
但她随后就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
“等等!”
她挣扎着想要脱开路安的怀抱,却被他紧紧抓着不撒手。
路安放弃了维持现有的节奏,不再保留力气,而是尽全力地接招反击,谁敢上前,迎面就是不客气的一刀。
众人一时不敢妄动。
路安感受着不断从侧腹处流失的力气,以及怀里小人的挣扎,淡然一笑。
终归到底还是小孩子啊……趋利避害都不懂。
侧腹中了一刀的他,已经无法同时保下两个人了。
既然如此,还不如拼尽全力,换得另一人的一线生机。
见突破口已经打开,路安干脆举起汐冉,将她朝已经退到远处的人堆里扔去。
“各位!家妹拜托你们了!”
路安拼尽全力喊道,他只在这时感谢天道创造这具身体时还留了些力气给自己。否则也不能做出此等大胆的举动了。
汐冉有些呆滞地在天上划过一道弧线,世界顿时倒转,映入她眼帘的是路安被十几把刀架住的场景,甚至有几把已经切进了血肉。
这是当然的,又是不顾一切地挥刀,又是将少女抛出,动作大开大合,这些黑衣人又岂会放过这机会?
霎时间,路安身上的伤口只多不少,白衫被鲜血浸得通红。
汐冉脑中顿时一片空白。即便落在了众人的怀中,却仍然意识不到身体的疼痛。
这时的她,什么也想不到了,护身符想不到,哥哥妹妹什么的也想不到,哪怕是路安此前的许诺,她也通通忘记了。
她现在只想立刻赶回路安身边。
然而,她刚要迈步,就被旁边的两个女人死死抱住,汐冉本来就瘦弱,哪有力气反抗?
“不……不要!放开我!”
汐冉在女人的怀中叛逆地踢着腿,要是放在以前,她是绝不会有这种倔强的态度。
“乖,我们先走,待会再叫人救你哥哥!”
女人们谨遵路安的嘱咐,死死地架着汐冉往外跑。
“待会……待会他就死了啊!”
汐冉绝望地喊道。
她看着路安一个人在人群里渐渐不敌,却仍然拖着黑衣人为她们逃跑争取时间。
侧腹的那道伤口已经被更多的刀伤所掩盖。
但是汐冉明白,其余伤口皆是被路安为了保护她而挡下的刀伤引来的。
要是她反应再快一点,要是她也能有路安那般能耐,要是她在一开始就死掉的话……
——那路安就不用死了。
死。
直到这个时候,汐冉才极为不愿地意识到了这个结局。
她感觉心脏在疯狂地鼓动着,这不同于路安带给她的那种小鹿乱撞,而是一种近乎于自毁的勃动。
汐冉挣扎着,她忽而想起了路安给的那些铜板:
“我给你们钱,求求你们放我回去,他不能一个人死在那里。把我丢下,你们也能跑得更快啊!”
将要失去珍贵之物的悔恨感直压得汐冉喘不过气来。
这种感觉,她只在之前爹娘死去的时候有过。
什么时候,路安在她心里的地位已经如他们一样无可替代了呢?
又是为什么,自己到现在才堪堪发觉呢?
汐冉挽求的话语渐渐被数不清的哽咽所替代,瘦弱的身子缩成了一团,泪水几乎糊了她满面。
带着她的艺妓们不忍看到她这副表情,纷纷转过了头,她们已经走过了一个不小的土丘,往下就能看到路安一个人苦战的情景。
路安在为她们拖时间,她们当然不能愧了他的心意,纷纷加快了脚步。
这时,有人回头查看路安的战况,却突然注意到了对面的异常:
“你们看!另一头那是不是来了人?!”
众人见状,纷纷转头看向她指的地方。
在她们后面,也是她们本来去处的地方,即军营的方向,一支骑兵正向路安那边发起冲锋。
铁蹄震得令人心里发咻,卷着长烟黄土,直直向黑衣人群里冲去。
“是柳城军!”
“太好了!”
“他们怎么知道我们这里有事?!”
众人一时忘了逃跑,都在那开始讨论起来。
汐冉虽仍然被抱在怀中,但看到那副情景,挣扎的力气也小了点。
“领头的人是不是很眼熟?”
又有人指着冲在最前方的人说道。
那男人骑一匹红马,手上拿着一柄银亮长枪,几缕杂草似的碎发飘在额前,却丝毫不减气势,马奔矛动,好不威风。
——正是昨日与路安解围的张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