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安睡了很久。
他只记得，在最后一刻，自己倒在血泊之中，张琰骑着马，自上而下地看着他。
看到那张熟悉的脸，这几日的种种异样在那一瞬划过了脑海。
这些黑衣人是什么来头，以及为什么张琰会在这时出现。
心中已经有了个答案。
只是身体早已透支，连张开嘴巴质问的力气都没有，剧痛与疲劳，裹挟着他的意识陷入了无边的黑暗。
再醒来时，路安睁眼，只看见了发霉的木质房顶。
身体扯起来仍有一阵阵的疼痛。
耳边回荡着人们的吆喝声，大多都是认识的腔调——自己大概是被丢回帮工们住着的棚屋养伤了。
记忆有些纷杂，路安就这样静静地发了会儿呆。
直到身边的吆喝消失，脚步声在匆忙响起一阵后无影无踪时，路安才察觉到有什么人进入了屋内。
一个巨大的阴影遮住了窗外的阳光。
张琰站在路安的床边。
路安认得他。
柳城军的候官，前几天帮自己跟汐冉解了围的好心人，现在又将自己从路匪手中救下，要不是一身伤，他早该感激涕零地给人家跪下。
——本该如此。
“怎样？”
张琰问了。
他的表情似乎从来没变过，或者说，让人看不出表情。
这位候官仍旧自上而下地看着路安，与路安倒在血泊看到的最后一幕悄然吻合。
记忆就这样与那日的袭击接上。
本来被打断的思绪再度开始思考。
铁片，黑衣人，北狄，柳城军，历来的一幕幕回荡在他的脑海。而他的思绪，则如丝线将这些珍珠一般散乱的线索串在了一起。
“呵……”
坐在床上的男人突兀地发出一声冷笑。
一个可怖的答案慢慢浮现在了心头。
“张候官，这句话不该我问你么？”
路安露出了个有些惨淡的笑容。
张琰的眉头微皱。
他不是蠢人，自然知道路安这别有用心地遣词是在意指些什么。
问题只在这人究竟猜到了几分。
张琰握住了手边的佩刀，装作惊奇地试探：
“你有什么该问我的？”
“事到如今还要装糊涂么？”
路安冷笑，挣扎着坐起了身子，晨风微寒，却吹得身子发烫。
全因为他倒在血泊中想到的那个答案。
“问你？问你用我们鸣玉坊的人作饵，把北狄的探子骗出来的计划顺不顺利，轻不轻松啊？咳咳咳咳——”
他猜到了。
那日的黑衣人，不是劫掠的路匪，而是货真价实的北狄军。
否则，他们就不会放任任何一个人逃脱，而只追着脖子上有北狄铁片的路安杀了。
想到这个事实的路安又虚弱地咳了几声，他看向张琰握紧佩刀的那只手，讥讽道：
“别拿那把刀吓唬我，你要是想杀我，早把我丢在那死人坑里面不管了。”
路安现在很恼。
他倒不是在担心自己这条命，毕竟就算是死了，在现实里他仍旧好好活着。
真正让他生气的是那些被连累的无辜人。
看着之前还互相嬉笑的人们变成一具具冰冷的尸体，光是这些就让路安对眼前这个男人的好感降至了冰点。
更别说他还把汐冉拉入了危险之中。
——但张琰不在意这些。
听完路安的回答，军人的脸上露出了些许赞许之意，但很快就将其掩饰：
“不错，是我做的。”
他坦然地承认，又继续问了下去：
“那么，你是怎么发现的？”
“呵，稍微想想就能知道，张大人还当我是什么都不懂的愚民？”
路安冷哼。
“北狄人选择在那里设伏，不就是因为那地方不在你们的巡防路线里，又地处偏远，他们才好下手么。”
按理来说，黑衣人即便把他们全屠完丢在那不管，尸体也得有十几日才能被路过的商队发现。
“但是，你们来了，没有任何预警，不是早知此地会发生那种事，那又是因为什么呢？”
路安抬头，愤愤地看向抱着剑的男人。
“不错的推理。”
“大人谬赞。”
路安打断了张琰的奉承。
他现在只想用张琰的话把他的猜想都一一验证。
正如他现在需要的是情报，若猜想只能是猜想，那只会让他陷入越来越被动的地位。
那日的袭杀来得太急，也太凶。
路安隐约感觉到，属于汐冉的劫难，大概也要到了。
所以，哪怕顶着张琰的怒气，他也要问出那场袭击的前因后果来。
不能示弱，却也不能表现得过于莽撞。
虽然心里已有几分定数，但路安还是问道：
“他们为什么要杀我？”
张琰抬了抬眼，没有犹豫就告诉了他：
“因为你带着北狄的传信，就是那铁片。”
脖子上传来空荡荡的感觉，并没有找到之前挂在那的不祥之物，看来是早就被收走了。
路安没想到是因为这个。
那日老李调侃他，说戴着那个铁片溜达一整圈都没被当奸细逮住是运气好，现在想来，也并非运气，而是早就被这男人瞧见，一路尾随到了酒馆。正因如此，才会在路安跟汐冉被刁难时挺身而出。
“北狄的奸细近来潜入了柳城，就是因为这个你才会捡到他的传信。”
“我知道。”
路安想起之前在苏娘门前听到的那段谈话。
“那铁片有什么用？”
“相当于卧底的通关文牒。上面有着间谍的身份证明。”
张琰松开了剑柄，见这人还算听话，便也跟路安开城布公了：
“不过，要想完全掌握上面的信息，还得靠北狄内部的照表，一个字一个字地对上去，才能知道这铁片上到底写了什么。”
“所以你看我没头没脑地戴了一整天，没急着上去问是哪来的，而是想用那铁片来引人？”
路安沉住气问道，虽然不想承认，但他似乎也有些想明白张琰这么做的理由了。
反正这铁片也读不出有用的消息，确实可以用来作饵。
但是……
路安看了看身旁的张琰，男人的脸没有疤痕，却也很是粗糙，胡茬遍布，头发如同枯槁。
如果真抓到了卧底，他也不会来找自己。
路安不禁想笑，他这计谋漏洞百出，却是用别人的命来补偿。
这种高高挂起的姿态，到底将他们这些人置于何种地步？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张琰并没有太在意路安的不自然。
这个眼神，他早就从别人哪里看过了不止一次。
“人命草芥？哼，你可知，那北狄卧底现在就藏身在鸣玉坊内？”
张琰说的很坦然，路安从他的语气里并没有读出任何亏欠。
“若不是我压下，你们鸣玉坊每个人都脱不了关系。柳城军现在节节败退，全军上下都在为这个卧底上窜下跳。我若趁这个时候把这消息传出去，被上面的大人知道了，恐怕只会胡乱给你们安个罪名，把这鸣玉坊给剿了吧。”
言毕，他用戏谑的目光看向路安。
“这就是我为什么留你一命的原因。路安，我的身份不便我在这里自如行动。而你，则是这坊内为数不多摆脱嫌疑的清白人。我见过你两次，一次是在酒楼内，一次就是在这里。你很聪明，所以我才会让你当我的内应，揪出那北狄奸细。”
他仍旧是用那看下等人的眼神看向路安：
“你这条命，都是从我这捡来的。”
“……”
路安静静地看着他。
他没有因此生气，至少张琰看不出他的表情。
“所以……你要救鸣玉坊这些人的命？”
半晌，路安才回问道。
“如果能在上面知道这件事之前揪出卧底，那就能救。”
看路安没有追究的打算，张琰放下了警惕。
“为什么？”
“……故人所托。”
又是一阵沉默。
“行，我答应你。”
路安回答。
张琰只当路安早已没有别的出路，便也放心地点了点头。
路安在心里冷笑一声。
他确实很不爽。
但是，至少为了汐冉，他也不得不一再小心。
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接受张琰的要求，先稳住他，之后再借由自己的眼睛去寻找真相。
张琰刚刚说的话，疑点重重。
一个军里的候官，从哪得来卧底就在鸣玉坊的消息？又为何要执意保下这座酒楼？
他得再想些法子，这其中一定有被自己遗漏的地方。
在路安思索期间，张琰朝他伸出了手：
“顺带一提，你的刀法也不错，有空我可以指导你一二。”
“呵……”
路安不明不白地笑了一声，回握住张琰。
“……那是剑法。”
他纠正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