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安回头见了老李。
虽然他嘴上说着对自己不在乎,但还是在嬉笑怒骂间将自己的全身都看了一遍。
前几日天仙坊的酒,还剩半壶,被老李拿出来,说是什么独门秘法,想让沈清岚用酒给自己洗洗伤口。
路安拒绝了老李的好意。一是知道他舍不下那壶酒,二是他伤口正在愈合,用酒精消毒只会让伤势更加严重。
他不信老李的偏方,却也拗不过他们两人,所以最后还是改用了清水。
素手轻捻,往日弹琴奏弦的手,如今正在自己的脊背上起伏,一抹若有若无的凉意在背上游走。
“……疼吗?”
少女脆生生地问。
她摩挲着那些触目惊心的伤口,难以想象眼前人到底经历了怎样的地狱才回来。
路安没回,他神情恍惚,眼神放空,目光落在了厨房的灶台上,盯着那口黑黑的大锅发呆。
毛巾浸透了清水,又被猛地拿起,豆大的清冽水珠溅起,有几粒落在了路安宽大的脊背上,又被冰丝丝的毛巾一一抚平。
“路安哥……可是有什么心事?”
沈清岚差不多将那些伤口擦拭完了,路安却仍是那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她第一次做这事,怕手法差,弄疼了人家。
“……呃?抱歉,没什么。”路安摇了摇头,“只是想起了前几日的事,到现在还有些后怕罢了。”
路安在担心。
如果那天自己真的死在了马车边,那暗中的卧底会不会就要对他那些已经见过北狄传信的友人下手了呢?
念及此,路安虽不能明说,却还是提醒两人:
“最近城内不太平,鸣玉坊内也是,你们要多加小心。”
听了路安的警告,喝着酒的老李却不以为意地笑了一声:
“哈,我平时能见到的就小岚跟你这丫头小鬼的,哪有外人。”
他想用开玩笑的方式让路安别为自己多担心。
可背后的沈清岚却听懂了路安的话外音,忙问道:
“那路安哥的伤,会不会也和这有关?坊内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然而路安又不说话了,他沉默地点了点头,穿上了衣服。
沈清岚还想细问,却被一旁的老李用眼神止住,脸上虽有些不甘,但还是乖乖回去收拾清洗留下的狼藉。
……
依照预定的时间与地点,路安如愿找到了张琰。
他正站在一处面人摊旁,身旁站着三五孩童,看似在观摩面人,眼睛却时不时地瞟向刚从最后一家商铺出来的吴隆。
但是——
哥,你跟踪怎么挑些尽是小孩子的摊位钻啊?
混在人群中的路安,也是一下子就注意到了张琰的存在,简直不要太好认。
在簇拥下,军人高大的身形更是取得了鹤立鸡群的效果。
路安不禁担心地又看向另一人的动静。
还好,吴隆那边也是高人对高人,转了一圈愣是没往这看。
要是见到前几日还在堂内大逞威风的张琰,精明如他估计也会留意些吧。
路安也不管张琰了,当务之急是先盯住吴隆。
今天收完账的吴隆依旧把多余的东西递给了随行的同僚,塞些小利就给人家哄了回去。
许是等不及,也没回人家的问,就径直钻向了人群。
“呵。”
在吴隆要消失的下一刻,路安跟张琰同时动了。
只是,张琰在转身的那一瞬间,就被孩子们绊住了脚。幼童心稚,不知什么是谦让,都争着要看那面人,张琰一时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吴隆的背影越来越远。
路安:……
他干脆舍了这个在人群中木讷得不知如何是好的大块头,跟着吴隆的方向追去。
……
当路安跟着吴隆来到了一处赌场,却发现张琰早已站在路口的对面,等着自己。
路安走上前,问及他怎么摆脱那群孩子,又是怎么知道吴隆会来这里的时候,他不以为意地回答道:
“我给他们一人买了一个面人,自然就散了。”
说得理所当然,人之常情。
“行……”
路安还真没想过这招。
他算过,大约是二十几个孩童,现在又逢开春赶集,东西比平日贵上了不少
张琰如此舍得,倒让路安有些意外。
“有些常在街上玩的孩童跟我讲了吴隆,说他常绕远路去赌坊。想必是为了绕开熟人吧。”
张琰接着讲:
“为了赶时间与你会合,我就直接抄近路过来了。人呢?已经进去了么?”
“嗯。”
路安点了点头,又问:
“怎么说?现在进去吗?”
“你觉得呢?”
“我嘛……倒觉得吴隆他大概只是好赌吧。”
“不一定,至少得亲眼确认才好。”
张琰摇了摇头,不愿意就此放弃,他拉着路安,往赌坊里面走。
“那你还问我。”
被拉扯着的路安抱怨道。
……
刚走进一掷坊,扑面而来的烟草味就让路安耸了耸鼻。
光线昏暗,熏得室内黄一道黑一道,照什么都影影绰绰,唯有人们眼中那贪婪的光,格外显眼。
人群中既有不甘的怒骂,也有得意的叫嚣,再加之悲恸的悔哭。
每张桌子上都堆着许多画有山间百兽的绘片。
这就是一掷坊的筹码,老虎最大,老鼠最小。
有的人面前只寥寥摆着几张老鼠,而有人桌上的老虎则几乎堆成了山。
十赌九输……
赌桌并得几乎要转不开身,路安只得和张琰一起在人群中观望,很快就在最大的赌桌那边寻到了吴隆的身影。
他几乎要散在那群赌徒里面了,却还是暴着青筋,挤进了牌桌,跟周围人一起瞪着眼珠子,死死盯着牌局,和路安记忆里那副讪笑的模样相去甚远。
坐庄的是个豁牙老头,牌在他手里搓得哗哗响,嗓子像破锣:
“天牌!天牌!”
他起哄似的喊着,故意吊着满桌人的脖子。
结果最后翻出的牌面,却并不见得好。路安只听着一阵嘘声夹杂着怒骂,好不巧,吴隆就在那怒骂的人群中。
他看见吴隆的那几张“老虎”被拿走,又被丢了几张“黑狗”下去,与那些“鹿”“鱼”之类的混在了一起。
牌局继续,路安不懂这些规则,却可以从吴隆压得越来越低的眉头里看出一二。
他手中的绘片很快就只剩几只锦鲤,可惜就算锦鲤也没有为他换来好运,在又一局牌结束后,他眼巴巴地看着剩下的牌都被收走,连老鼠都没换来。
吴隆输光了。
作为第一个被踢出牌局的人,周围的人纷纷奚落:
“省点钱买张草纸回家哭去吧。”
“抖也抖不出子儿来。要不再向赌坊借点?到时候才该发抖呢!”
一阵恶意的哄笑,笑声里带着痰,浊得很。
路安皱了皱眉,即便对这样的结局早有预料,但还是不禁感到后怕。
吴隆垂头丧气地退到了一边,即便没有了本金,他还想待在这继续观摩观摩。
真奇怪啊……为什么做看客的时候把把都能猜到,真到自己上的时候,却是几把就玩完呢?
吴隆只觉得是自己火候未到,继续盯着牌桌琢磨。
“唉。”
看着对方已经入了迷的眼睛,路安摇了摇头。
“没啥收获,走吧。”
言罢,他招呼着张琰,刚转身要走——
“我认得你,鸣玉坊的小二,你们坊里的人都没富贵命。上次也来了一个——才上两局就输了几十两银票。”
不知是谁认出了吴隆的身份,夹杂着歧视的话回荡在路安的耳边。
刚要离开的脚步微微一顿。
路安转过头,却见张琰也一起偏过视线,盯着那嘲笑的汉子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