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七章 信标、尸语与绝望之声

作者:美仁宗安皇帝吉米卡特 更新时间:2026/5/6 18:28:25 字数:10567

一、废品站、直播与不速之客

下水道的恶臭、冰冷和黑暗仿佛永无尽头。西奥多·罗斯福背负着富兰克林,与相互搀扶的美林夫妇(美仁安和林叶林),在齐腰深的污水中跋涉了不知多久。腐朽的砖石、滑腻的苔藓、偶尔从脚边窜过的肥硕老鼠、头顶滴落的、成分可疑的黏液……这一切构成了一幅令人作呕的地狱行军图。富兰克林的双腿早已失去知觉,只能紧紧趴伏在堂叔宽阔但已显佝偻的后背上,感受着西奥多粗重的喘息和依旧坚定的步伐。美仁安(美林先生)一手紧抱着那本浸湿了边角但内容似乎无碍的笔记本,另一只手与妻子林叶林(美林太太)紧紧相扣,两人默默跟随,脸色苍白,但眼神深处那份超然的平静依旧未变。

“该死……这鬼地方比古巴的丛林还糟!” 西奥多低声咒骂着,独眼在黑暗中努力搜寻着任何可能的光亮或出口。他的手杖刺剑已收回,暂时用作探路的拐杖,在污水中小心试探着深浅。“富兰克林,还撑得住吗?”

“比泡在温泉里差点,但还能忍受。” 富兰克林的声音有些虚弱,但依旧带着他特有的、温和的幽默感,只是这幽默此刻浸透了污水的恶臭和刺骨的寒冷。“至少,我们的‘清洁工’朋友们似乎没追下来。你那两枪,还有我们这出‘跳水’,看来奏效了。”

“哼,算他们识相。” 西奥多哼了一声,但紧绷的肌肉并未放松。他知道,暂时的安全不代表脱离危险。BSJS的势力如同蛛网,遍布城市的阴影。他们必须尽快离开下水道系统,找到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休整,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以及接下来该怎么办。

就在他们转过一个弯道,几乎要绝望时,前方不远处,隐约出现了一抹昏黄、摇曳的光亮,以及……一丝流动的新鲜(相对而言)空气。

“光!是出口!” 西奥多精神一振,加快脚步。美林夫妇也强打精神跟上。

光亮来自一个半坍塌的、连接着地面泄水格栅的竖井。月光透过破损的格栅洒下,在污浊的水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竖井的一侧,有一个锈迹斑斑、看似废弃的金属爬梯,虽然锈蚀严重,但看起来比之前锅炉房那个要结实一些。

“我先上,看看情况。” 西奥多小心翼翼地将富兰克林放在一处相对干燥的、凸起的管道上,然后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臂膀,深吸一口气(尽管空气中依旧弥漫着恶臭),开始攀爬那架摇摇晃晃的爬梯。每一下,锈蚀的金属都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簌簌落下红褐色的铁屑。

几分钟后,上方传来西奥多压低的声音:“安全!上来!外面是个废弃的院落,堆满垃圾,但没人!”

美林夫妇先帮助富兰克林,用西奥多从上方扔下来的一段旧电线,小心地将他拉了上去。然后是美仁安和林叶林。当最后一个人爬出竖井,重新呼吸到地面上那混杂着垃圾腐臭、但远比下水道“清新”的空气时,所有人都几乎虚脱,瘫坐在潮湿的地面上,贪婪地喘息着。

他们身处一个用破木板、锈铁皮和防水布胡乱搭建的棚户区边缘,旁边是一个堆满各种金属废料、废旧电器和不明塑料制品的、仿佛小型山丘般的垃圾堆。不远处,是一间看起来摇摇欲坠、用集装箱和废旧板材拼凑而成的简陋棚屋,门口挂着一盏用电池驱动的、昏黄的马灯。这里似乎是城市边缘的非法废品回收点,或者某个“垃圾王”的据点。

“这里……是哪里?” 富兰克林环顾四周,眉头紧锁。这里的破败和混乱,与之前他们所在的废弃公寓区又有不同,更加边缘,更加无序。

“看起来像是个黑废品站。” 西奥多警惕地观察着四周,手里紧紧握着手杖,“小心点,这种地方的人,未必好打交道。”

就在这时,那间棚屋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一个矮小、佝偻、穿着油腻工装裤的老头探出头来,手里提着一把老旧的泵动式霰弹枪,枪口虽然没有抬起,但威慑意味十足。他脸上布满皱纹和油污,一双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浑浊而警惕。

“谁在那儿?滚出来!别他妈鬼鬼祟祟的!” 老头的声音沙哑而粗鲁。

西奥多示意其他人别动,自己上前一步,举起双手(但手杖还握在手里),用尽量平和的语气说:“嘿,朋友,放松。我们没有恶意。只是……遇到了点麻烦,从下水道里爬出来,想找个地方喘口气。”

老头眯着眼睛,上下打量着西奥多,又看了看他身后瘫坐在地、浑身污秽、狼狈不堪的富兰克林和美林夫妇。他的目光在富兰克林身下的轮椅(虽然已经半报废)和西奥多那独特的眼罩、翘胡须上停留了片刻,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但警惕并未减少。

“麻烦?” 老头啐了一口,“这年头,谁他妈没麻烦?你们不像这片的。惹了公司?还是帮派?”

“可以这么说。” 西奥多含糊地回答,他知道不能透露太多,“我们只是路过,歇一会儿就走。如果可以,我们愿意付点‘休息费’。” 他伸手入怀(动作缓慢),掏出了几枚皱巴巴的、但看起来还能用的旧版信用点硬币——这是他身上仅存的现金了。

看到钱,老头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点,但枪口依旧没放下。“钱?哼,这玩意儿现在不好使了,除非是硬通货,或者黑市能换东西的。不过……看你们这副鬼样子,也榨不出什么油水。” 他犹豫了一下,似乎在权衡风险。最终,或许是看西奥多虽然狼狈但气度不凡,也或许是看富兰克林坐在轮椅上、美林夫妇看起来也不像凶狠之徒,他叹了口气,稍稍放低了枪口。

“进来吧,就一会儿。别打歪主意,我这儿除了垃圾,啥也没有。还有,别把麻烦带到我这儿,不然……” 他晃了晃手里的霰弹枪。

“明白,多谢。” 西奥多松了口气,示意富兰克林他们跟上。

棚屋里比外面看起来更拥挤、更杂乱。到处堆满了各种废旧零件、拆解的电器、锈蚀的工具,以及用塑料布盖着的、不知名的“宝贝”。空气里弥漫着金属、机油、灰尘和某种食物腐败混合的味道。一盏更亮的蓄电池灯挂在屋顶,提供着主要照明。角落里有一个用废旧油桶改造的炉子,里面烧着不知什么燃料,提供着微弱的热量。

老头自称“老亨利”,是这片垃圾场名义上的“主人”(实际上只是占据者)。他从一个脏兮兮的柜子里拿出几个缺口的搪瓷杯,从一个保温壶里倒出些浑浊但滚烫的液体,递给西奥多他们。“喝点吧,自制的‘提神茶’,虽然味道像刷锅水,但能暖暖身子,去去晦气。”

富兰克林道了谢,接过杯子,小心地抿了一口。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了苦味、酸味和某种草药味的液体滑入喉咙,带来一阵灼热感,但确实让冰冷的身体舒服了一些。他注意到,老亨利的双手布满了老茧和伤疤,指甲缝里满是洗不掉的油污,眼神虽然警惕,但深处有一种底层挣扎者特有的、混合了麻木与狡黠的疲惫。

“老亨利,” 富兰克林试探着开口,声音温和,“这地方……只有你一个人?靠这些……生活?” 他指了指周围堆积如山的废品。

老亨利坐在一个倒扣的油桶上,摸出一根自卷的、味道刺鼻的烟卷点上,深深吸了一口,吐出浑浊的烟雾。“一个人?以前不是。以前有个傻小子帮我,是我……远房侄子。还算机灵,手脚也勤快。”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名状的痛苦,“后来,为了多挣点,跑去报名参加什么狗屁‘新药试验’,说是能拿一大笔钱。结果……人没回来。公司就给了个通知,说是‘不可预见的严重副作用’,赔了两千信用点,就他妈打发了。”

他狠狠吸了口烟,烟雾缭绕中,脸上的皱纹更深了。“这堆破烂?” 他苦笑一声,用夹着烟卷的手划了一圈,“捡点能用的,修修补补,卖给更穷的,或者黑市那些专门收零碎的家伙。偶尔帮人处理点‘不方便’的东西。混口饭吃,等死罢了。这年头,像我们这种老废物,还能指望什么?”

他顿了顿,看向西奥多和富兰克林,眼神里带着一丝探究:“你们呢?看你们……不太一样。特别是你,” 他指了指富兰克林,“坐着这玩意儿(指轮椅),还带着这么个老式的包,说话腔调也怪,像是从老电影里跑出来的。还有你,” 他又看向西奥多,“独眼,大胡子,脾气火爆,看着像个老水手或者老牛仔。你们到底什么人?怎么惹上那些‘公司狗’的?”

西奥多和富兰克林对视一眼。老亨利虽然粗鲁,但似乎并非奸恶之徒,而且长期生活在社会底层,消息或许灵通。或许可以有限度地透露一些信息,换取情报和暂时的安全。

“我们……是历史爱好者。” 富兰克林斟酌着词句,这是他之前想好的说辞,“在研究一些……过去的档案。不小心触及了一些人不愿被提起的东西。至于我的腿,是旧伤。” 他半真半假地说。

“历史?” 老亨利嗤笑一声,又吸了口烟,“那玩意儿现在值几个钱?还不如我这儿一块能用的旧芯片。不过……” 他眯起眼睛,“最近这片是不太平。听说BSJS的‘清洁工’在附近转悠,好像在找什么人,或者什么东西。还听说,黑市上有些收尸的、捡破烂的,也开始活跃,好像有一具什么‘格式塔’的旧尸体,挺值钱。你们该不会和这个有关吧?”

气氛瞬间有些凝滞。美林夫妇(美仁安和林叶林)默默喝着“茶”,仿佛事不关己,但林叶林的手指,不易察觉地轻轻碰了碰腰间那个小设备。西奥多的手,也微微移向了手杖握柄。

就在这微妙的时刻,棚屋角落,一台靠蓄电池供电、屏幕布满雪花、但勉强能用的旧电视机,突然自动切换了频道,发出刺耳的电流声。老亨利骂了一句,走过去拍了拍电视机外壳,画面稍微清晰了一些,出现的却不是什么正规节目,而是一个信号不太稳定的网络直播画面——正是“斯奎奇大王”的直播间!

显然,老亨利平时也会用这台破电视接收一些免费的、非法的网络信号,当作消遣。而此刻,冥府TV的算法,或许是因为附近区域的热度,或许是因为老亨利的浏览习惯,将这个正在“亡命直播”的热门频道推了过来。

画面中,斯奎奇大王正推着他那辆载着尸体和仪器的工作台,在一条堆满垃圾的后巷中夺路狂奔。防毒面具上的笑脸在摇晃的镜头中显得格外诡异。屏幕上,弹幕疯狂滚动,打赏特效不断炸开。

“我操,又是这疯子。” 老亨利嘟囔了一句,却没有换台,反而坐回了油桶上,似乎对这混乱的直播有点兴趣。“这**天天搞这些阴间活儿,居然还有这么多人看。”

富兰克林、西奥多和美林夫妇的目光,也不由自主地被吸引到了屏幕上。他们立刻认出,那工作台上盖着白布的,正是之前他们在公寓楼窗口看到的、那具引发了一连串事件的格式塔实验体尸体!而那个戴着防毒面具、喋喋不休的主播,就是收走了尸体和U盘的人!

二、直播盛宴:绝望的共鸣与“长生种”的嘲讽

电视机里,斯奎奇大王喘着粗气的声音透过劣质扬声器传来,混合着电流噪音,更添疯狂:“……呼……呼……看见没!老铁们!这就是真实!这就是……他妈的生活!后面有没有追兵不知道,但咱这心跳,这肾上腺素,绝对值回票价!礼物刷起来!给大王我加点油!”

弹幕依旧在疯狂刷新:

“大王快跑!东边巷口有动静!”

“还在播!牛逼!这心理素质!”

“刚才那个‘人才市场’广告看吐了,大王再来点劲爆的!”

“话说大王你收了那尸体,到底读到啥了?格式塔的脑浆啥味儿?”

“赌一百点,BSJS已经锁定你了!”

“已录屏,坐等大王翻车或者反杀!”

斯奎奇大王似乎瞥见了这条弹幕,一边跑一边怪笑道:“翻车?不存在的!我斯奎奇大王什么场面没见过?BSJS?公司狗?来了正好,给他们现场表演一个‘尸体带货’加‘极限跑酷’!不过在此之前……”

他突然在一个稍微宽敞点的垃圾堆后面停下,稍微喘了口气,但手上动作不停,调整了一下身上某个摄像头的角度,让画面更清晰地拍到了工作台上那台“灵魂榨汁机”的屏幕。屏幕上的数据流依旧在滚动,但似乎稳定了一些,偶尔能闪过一些相对清晰的、但依旧扭曲破碎的图像——似乎是某个实验室的内部结构图碎片,一些穿着防护服、看不清面容的人影,以及一些快速闪过的、难以理解的代码片段和生物神经信号图谱。

“看到没?老铁们!有料!” 斯奎奇大王的声音带着亢奋,“虽然杂音很多,但这玩意儿(指尸体)脑子里,确实还有点‘过期存货’!格式塔的早期玩意儿,虽然不成熟,但说不定藏着什么宝贝……或者,什么惊天大秘密!” 他故意压低声音,制造悬念。

这时,直播间的“连麦嘉宾”功能似乎被触发了(可能是平台算法根据热度自动邀请,也可能是斯奎奇大王自己设置的互动环节),屏幕一侧分出了几个小窗口,出现了几个戴着虚拟头像、声音经过处理的连线者。这是冥府TV常见的“专家点评”或“观众互动”环节,只不过这里的“专家”和“观众”,通常也是各种奇奇怪怪的人物。

第一个连麦者,头像是个哭泣的雕像,声音经过处理,显得低沉而疲惫:“斯奎奇,你刚才放的‘人才市场’那些东西……我……我就在上面。‘认知蜂巢’的数据标注员,干了三年了。视力从5.0降到现在两百多度散光,每天盯着屏幕超过十四小时,就为了那点计件工资。上个月为了冲排名,多赚点买‘奋进者IV型’(缓解用眼疲劳和保持注意力的强化剂,有成瘾性),结果急性角膜炎,现在看东西都模糊。可我不敢停,停了就连最便宜的营养膏都买不起了。我老婆也病了,需要信用点买药……可那些药……”

他的声音哽咽了,没有再说下去。弹幕里刷过一片“抱抱”、“兄弟挺住”、“都一样”之类的安慰,但更多的是一种麻木的共鸣。

斯奎奇大王沉默了几秒(这在他是罕见的),然后声音少了些戏谑,多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听见没,老铁们?这就是现实。‘长生种’们在云端喝着香槟,用AI规划着怎么把‘短生种’最后一滴油榨干;而我们在泥地里打滚,为了口吃的,把自己变成瞎子,变成药罐子,变成……行尸走肉。”

“长生种”和“短生种”,是网络上一个流行但充满苦涩自嘲的梗。指的是那些通过昂贵的基因优化、生物强化、脑机接口和续命技术,极大延长了寿命、提升了生活质量的社会顶层;以及绝大多数负担不起这些、只能依靠廉价营养、过劳工作和有害“强化剂”勉强维生,平均寿命甚至因为过度劳累、环境污染和强化剂副作用而下降的普通民众。两者之间的鸿沟,比物种差异还要巨大。

第二个连麦者,头像是个生锈的齿轮,声音粗犷,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类似所谓的“红脖子”口音):“斯奎奇!俺是以前在中西部农机厂干活的!厂子被‘丰饶农业’收购了,全自动化了,俺们全滚蛋了!补偿?屁!说俺们技能不符合新岗位要求!现在在‘人才市场’上,像俺这种只会摆弄老式机械的,根本没人要!时薪不到4点的工作都抢破头!家里娃要上学,老婆在‘快速清洁’公司干夜班保洁,累得咯血!俺……俺他娘的真想拿上俺爷爷留下的猎枪,去……去他妈的那些公司总部!” 他的声音充满了愤怒、绝望和无助。

弹幕里有人附和:“红脖子兄弟挺住!”“农业公司都该死!”“自动化杀了所有工作!”“拿起枪!干他娘的!”

但也有人冷嘲热讽:“得了吧,老古董,时代变了,不会用脑机接口,不会编程,活该被淘汰。”“红脖子就只会抱怨,不懂学习。”

斯奎奇大王这次接话了,声音带着他特有的尖锐讽刺:“红脖子兄弟,听见没?这就是‘进步’!用机器代替人,用算法管理一切,高效!廉价!然后你们这些‘落后生产力’,就被扔进‘人才市场’的绞肉机,和成千上万一样的人抢那些狗都不干的活儿!还想拿猎枪?兄弟,你猎枪的子弹,可能还没人家公司的保安机器人一颗电击子弹贵。而且,你真敢动手,BSJS的‘清洁工’会把你全家都‘优化’掉,连个响都听不见。”

他顿了顿,推着工作台继续在巷子里穿行,语气变得更加玩世不恭,但底下是冰冷的绝望:“知道为什么强化剂卖得这么好吗?因为日子太他妈苦了!不嗑点‘奋进者’,你怎么在流水线上连续站十二个小时不打瞌睡?不嗑点‘清澄’,你怎么在屏幕前把眼睛瞪出血还不犯错?不嗑点‘宁静’,你怎么面对**上司的辱骂和客户的刁难还能挤出笑脸?官方数据?嘿,那玩意儿能信?我告诉你们,黑市流通的、自制的、药效更强副作用也更猛的‘黑梦’、‘幻影’、‘撕裂者’,销量是官方‘奋进者’的十倍都不止!为什么?便宜!劲大!能让你暂时忘了这狗日的现实!至于上瘾?致幻?精神崩溃?器官衰竭?谁在乎!反正都是‘短生种’,早死晚死,有区别吗?死在工位上,还能给家人留点微薄的抚恤金;死在出租屋里,连收尸的钱都省了,正好便宜我这样的!”

他的话,像一把冰冷的锉刀,刮擦着每一个在屏幕前观看的、挣扎在“斩杀线”边缘的普通人的心。弹幕出现了短暂的空白,然后是以往何曾的爆炸:

“大王别说了……哭了。”

“真实……太真实了……”

“我刚打完一针‘韧化’,不然明天搬不动货。”

**“红脖子兄弟,我家也是,我爸……”

**“长生种都去死!”

**“所以,我们就这样了?等死?”

**“不然呢?反抗?拿什么反抗?”

**“至少……看大王直播还能笑一下。”

第三个连麦者,头像是个破碎的玩偶,声音是个年轻女性,带着麻木:“斯奎奇……我妈妈……上周走了。肺癌。她以前在‘洁净空气’公司的过滤车间干了二十年。公司说她的病和工作环境无关,是自身基因和吸烟问题。我们没有钱打官司。最后……连买块墓地的钱都没有。遗体……捐给了医学院,换了三千信用点。我……我用这钱,给我弟弟买了下学期的‘基础认知强化剂’,不然他跟不上学校的进度,会被分流到‘基础劳动预备学校’……”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只剩下压抑的抽泣。

这一次,连斯奎奇大王都沉默了许久。只有他奔跑的喘息声,和屏幕角落那“灵魂榨汁机”读出的、冰冷而杂乱的数据流,在寂静中流淌。

棚屋里,老亨利盯着电视机屏幕,浑浊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波澜,只是狠狠地吸着烟,一口接一口。富兰克林·罗斯福放在轮椅扶手上的手,紧紧握成了拳头,指节发白。西奥多·罗斯福的独眼中,怒火几乎要化为实质,但他死死咬着牙,没有出声。美仁安和林叶林对视一眼,美仁安默默翻开笔记本,用一支防水笔,快速记录着什么。林叶林则轻轻握住了丈夫的手,眼中充满了深切的悲悯。

这就是2026年,一个被“斩杀线”逻辑彻底统治的世界。普通人如同燃料,被投入名为“效率”和“利润”的熔炉中燃烧,烧尽青春、健康、尊严与希望,然后被当作灰烬抛弃。强化剂是维持燃烧的助燃剂,人才市场是分配燃料的传送带,而像斯奎奇大王这样的“收尸人”和“冥府TV”这样的平台,则是处理灰烬、并从灰烬中榨取最后一点“娱乐价值”和“剩余价值”的终端。一个完美而残酷的闭环。

“所以,” 斯奎奇大王的声音再次响起,已经恢复了那种混合了疯狂与冷漠的语调,他正躲进一个更隐蔽的、堆满建筑废料的角落,暂时歇脚,“所以,我亲爱的垃圾宝贝们,珍惜你们还能感到痛苦、还能流泪、还能愤怒的每一分钟吧。因为这说明,你们他妈的还算是个人。等哪天,连痛苦都麻木了,连眼泪都流干了,连愤怒都懒得愤怒了……那你就真的,只是‘人才市场’上的一个数字,是强化剂说明书上的一行副作用,是未来某天,出现在我斯奎奇大王工作台上的,一堆待价而沽的零件了。”

他拍了拍工作台上那具尸体,仿佛在拍一件商品:“就像我们这位朋友。他曾经可能也是个程序员,是个工人,是个父亲,是个会哭会笑会做梦的人。但现在,他只是我今晚的‘节目效果’,是黑市上可能值几个钱的‘数据载体’和‘器官供体’。这就是我们所有人的终点,或早或晚。区别只在于,你是安静地变成零件,还是像我现在这样,在变成零件的路上,还能他妈的大喊大叫,蹦跶两下,赚点看客的打赏。”

他深吸一口气,对着镜头,防毒面具上的笑脸似乎在嘲笑着屏幕内外的一切:“好了,丧气话说到这里。哭完了,骂完了,日子还得过,债还得还,针还得打。接下来,让我们看看,从这位前格式塔朋友的‘过期脑浆’里,能不能真的榨出点值钱的玩意儿,让老子今晚的亡命狂奔,多少回点本!”

他再次将注意力集中在“灵魂榨汁机”的屏幕上。数据流似乎稳定了一些,开始出现一些有规律的波形和符号片段。斯奎奇大王调整着设备,试图进行更深入的“挖掘”。

而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美仁安(美林先生),忽然抬起头,望向那台破旧的电视机,眉头微微蹙起,低声用中文对妻子林叶林说:“叶林,你听到了吗?那个信号……很微弱,很奇特,混杂在数据流里……不像是纯粹的生物神经信号残留……”

林叶林也凝神倾听(或者说,感知)了片刻,轻轻点头,也用中文回答:“嗯,像是……某种被加密的、非生物的信息载体,被以生物编码的方式,刻录在了神经突触的深层结构里……很隐蔽,很痛苦。这个人……生前承受了难以想象的信息灌注。”

他们的对话很轻,但棚屋很小,富兰克林和西奥多都听到了。西奥多皱眉,低声问:“你们在说什么?什么信号?”

美仁安犹豫了一下,看向富兰克林,似乎在征求他的意见。富兰克林蓝色的眼睛凝视着电视机屏幕上,斯奎奇大王正在摆弄的仪器,以及那具冰冷的尸体,缓缓说道:“查尔斯,艾玛,如果你们发现了什么,请说出来。现在,任何信息都可能至关重要。”

美仁安点了点头,用英语低声说道:“罗斯福先生,西奥多先生。我和叶林……我们对某些特殊的‘信息’比较敏感。从那个直播画面里,那台机器读取到的信号……除了死者本身零碎的记忆和痛苦,似乎还隐藏着一段被刻意‘写入’的、经过多重加密的信息片段。这段信息,似乎指向一个……地点,或者坐标。而且,信号的特征……很像是某种求救,或者警示。”

“坐标?” 西奥多独眼一亮,“什么样的坐标?在哪里?”

“很模糊,被严重干扰和加密了。” 林叶林接口道,她的声音温和而清晰,“但感觉……不在这座城市。好像在……东方,很远的地方,山脉之中。而且,这段信息被‘封装’的方式……很特殊,需要特定的‘钥匙’或者‘共鸣’才能完整解读。强行读取,可能会破坏信息载体,也就是那具尸体的大脑。”

富兰克林陷入沉思。格式塔实验体、隐藏的加密信息、指向远方的坐标、需要特定方式解读……这一切,和他们目前的困境,和那个神秘的U盘,和BSJS的追杀,有什么联系?这个坐标,会是“格式塔”的某个秘密设施?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那个主播,他能读到这个坐标吗?” 西奥多问。

美仁安摇摇头:“以他那台简陋的‘灵魂榨汁机’的功率和解码方式,最多只能读到信息表层的、最强烈的痛苦和记忆碎片。深层加密的信息,他读不到,除非他有更专业的设备,或者……他知道解密方法。”

就在这时,电视机里,斯奎奇大王突然发出一声怪叫:“我操!有门儿!”

只见“灵魂榨汁机”的屏幕上,杂乱的数据流中,突然清晰地闪现出一组奇特的、不断跳动的符号和数字,它们并非标准代码,更像是某种象形文字和几何图形的混合体,与周围扭曲的生物信号格格不入,而且只闪现了不到两秒钟,就再次被杂乱的波形淹没。

“看到了吗?!老铁们!刚才那是什么玩意儿?不是脑电波!不是记忆碎片!是……是他娘的一段信息!” 斯奎奇大王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虽然看不懂,但这玩意儿绝对是人为塞进去的!格式塔那帮疯子,在这家伙脑子里存了东西!”

弹幕瞬间爆炸:

“我截图了!那符号好像在哪见过?”

“像是某种古老的密码?”

**“会不会是藏宝图?”

**“格式塔的黑料?”

**“大王要发了!”

**“快!再读一遍!”

斯奎奇大王也兴奋起来,试图调整机器,再次捕捉那段信息。但似乎因为刚才的闪现消耗了尸体大脑最后一点活性,或者是触动了某种保护机制,“灵魂榨汁机”的屏幕猛地一花,然后所有的波形和数据流都开始急速衰减,最终变成了一条平直的横线,伴随着刺耳的、表示生命体征终结的蜂鸣声。

“操!没电了?不对……是‘素材’耗尽了!” 斯奎奇大王懊恼地拍了一下机器,“这哥们儿的脑子,彻底‘烧’了。不过……值了!刚才那段信息,绝对不一般!我得想办法把它弄出来,找人破译破译……”

他话音未落,直播画面突然剧烈晃动起来,斯奎奇大王的声音也变得急促:“等等!什么声音?……妈的!真来了!”

画面中,可以听到远处传来隐隐的、悬浮引擎特有的低沉嗡鸣声,以及轮胎碾过碎石的声音!不止一辆车!而且正在快速接近!

“是BSJS的巡逻车!还是黑吃黑?!” 斯奎奇大王的声音带着一丝慌乱,但更多的是狠厉,“各位!‘惊喜派对’提前开始了!想看斯奎奇大王如何极限反杀,或者如何花样去世的,礼物刷起来!弹幕护体!”

直播画面开始疯狂摇晃,斯奎奇大王推着工作台,再次夺路狂奔!而这一次,背景音中车辆的引擎声越来越清晰!

棚屋里,富兰克林、西奥多和美林夫妇猛地站起(或试图站起)。老亨利也脸色一变,骂了句脏话,抓起了靠在墙边的霰弹枪。

“是冲他去的,还是……” 西奥多看向富兰克林。

“很可能两者都是。” 富兰克林脸色凝重,“那具尸体里的信息,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更重要。BSJS,还有那个给斯奎奇打电话的神秘买家,都不会放过他。”

“我们要帮他吗?” 美仁安问。

西奥多独眼中凶光一闪:“帮?我们自身难保!而且那家伙是个疯子,黑市收尸的,谁知道是敌是友?”

富兰克林却摇了摇头,他看着屏幕上那个疯狂逃窜的身影,又想起刚才直播中,斯奎奇大王对那些“短生种”绝望处境的、夹杂着疯狂与同情的尖锐嘲讽,缓缓说道:“不,我们可能需要他。他知道尸体的秘密,甚至可能已经得到了部分信息。而且,敌人的敌人……在某种程度上,可以是暂时的盟友。更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他直播了那组符号。如果那真的是坐标,而且很重要,那么看到的人,不止我们。我们必须赶在BSJS和其他势力之前,找到那个坐标,弄清楚那到底是什么。”

“你的意思是……” 西奥多明白了。

“我们必须找到斯奎奇大王。” 富兰克林沉声道,“抢在BSJS之前,或者……至少,要确保他不会落在BSJS手里,并且,得到他手里的信息。”

这是个极其冒险的决定。斯奎奇大王自身难保,而且立场不明。但眼下,他似乎成了连接尸体、U盘、神秘坐标,以及背后所有谜团的关键节点。

“老亨利,” 富兰克林转向棚屋主人,语气诚恳而急切,“我们需要你的帮助。告诉我们,那个直播里提到的区域,‘三街’黑市东南方向的废弃工业区,怎么走最快?还有,你有没有办法,能暂时干扰或者避开BSJS的追踪?”

老亨利看着眼前这四个狼狈不堪、但气度不凡的“历史爱好者”,又看了看电视机屏幕上那个疯狂逃窜的“收尸人”,狠狠地吸了口烟,然后把烟蒂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妈的,就知道你们不是省油的灯。” 他骂骂咧咧地站起身,走到墙边,掀开一块脏兮兮的油布,露出下面一辆经过粗糙改装、焊接着钢板和尖刺、看起来像从垃圾堆里拼凑出来的、带有小型货厢的三轮摩托车。

“开我这‘铁骡子’去,动静小,能钻小巷。BSJS那些豪华悬浮车,在废车堆和窄巷里屁用没有。” 老亨利拍了拍那辆怪模怪样的车,“至于干扰……我有个老伙计,以前是干‘信号维修’的(指黑客或私设基站),鼓捣了些小玩意儿,能暂时让这一小片区域的监控和追踪信号乱上一阵。但范围不大,时间也不长。”

“足够了!” 西奥多眼睛一亮,“老伙计,帮我们这次,我们不会忘记。”

“别废话了,上车!” 老亨利拉开车门(如果那能叫门的话),“我送你们到工业区边缘。剩下的,看你们自己造化。记住,别他妈死在我车上,弄脏了不好洗!”

富兰克林在西奥多和美林夫妇的帮助下,艰难地挪上了那辆“铁骡子”狭窄的后座。美林夫妇也挤了上来。西奥多坐到了副驾驶。老亨利发动了引擎,那声音如同患了肺气肿的老牛在喘息,但确实能跑。

“铁骡子”喷出一股黑烟,载着两位前总统、两位神秘记录者,和一位满嘴脏话的垃圾场老头,冲出了这个堆满废品的破落院子,驶入了西雅图雨夜后更加深沉、也更加危险的黑暗之中。他们的目标,是那个正在进行亡命直播的“收尸人”,以及他手中,可能关乎这座城市、乃至这个国家未来命运的、来自亡者大脑的禁忌信息。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艾莉森·克罗夫特(尖啸)和她的“阴影”小队,也刚刚根据“鬼魂”追踪到的信号,锁定了斯奎奇大王最后出现的大致区域。数辆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装甲悬浮车,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无声地驶入废弃工业区的迷宫。

追逐,进入高潮。而命运的骰子,已经掷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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