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垃圾填埋场的“安全屋”
“铁骡子”最终没能甩掉所有追兵。在废弃工业区迷宫般的巷道里,老亨利凭借对地形的熟悉和那辆破车不讲道理的坚固,成功摆脱了“铁砧”的追击,却也付出了车体多处受损、左侧后轮漏气、引擎盖冒烟的代价。他不敢回自己的垃圾场,那地方太显眼,BSJS或者别的势力很快就能顺着痕迹找上门。
凭着多年来在灰色地带摸爬滚打的本能,老亨利驾驶着喘息不止、一路留下黑色油渍和刺耳摩擦声的“铁骡子”,兜兜转转,最终拐进了一片更加荒凉、更加恶臭的区域——西雅图边缘,一个早已被官方废弃、但被无数“拾荒者”、“垃圾佬”和彻底无家可归者占据的巨型垃圾填埋场边缘。
这里仿佛是城市的排泄器官末端,堆积着经年累月、无法被自动处理系统回收的各类垃圾。腐烂的有机质、破碎的塑料、锈蚀的金属、报废的电子元件、浸满不明化学物质的污泥……所有文明光鲜亮丽背后的残渣,最终都汇聚于此,在雨水和时间的催化下,发酵出令人作呕的、混杂的恶臭。空气中弥漫着甲烷和其他有毒气体的微弱甜腥味,地面是混杂着各种秽物的、松软粘稠的泥沼,每一步都可能陷进去。
“铁骡子”在泥泞中艰难前行,最终停在了一处由几个巨大的、锈穿了的废弃海运集装箱歪斜搭靠形成的、勉强能称为“遮蔽所”的地方。集装箱外表糊满了污泥和可疑的污渍,周围堆满了更多、更杂乱的垃圾,形成了一个天然的、令人望而却步的屏障。
“到了,就这儿。” 老亨利熄了火,那台饱经摧残的引擎发出一声解脱般的呻吟,彻底没了动静。他跳下车,踢了踢瘪掉的后轮,骂了句脏话,然后走到一个集装箱前,在某个隐蔽的位置摸索了几下,拉动一根锈蚀的铁杆。集装箱侧面,一扇经过粗糙伪装、用铰链连接的铁板“吱呀”一声向内打开,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一股混合了霉味、机油味和某种食物腐败气味的怪风从里面涌出。
“进来吧,别嫌脏,这儿可比下水道强点,至少没那么多会啃脚趾头的玩意儿。” 老亨利率先弯腰钻了进去。
西奥多架着几乎虚脱的斯奎奇大王(他腿上的旧伤似乎在刚才的狂奔中又发作了,此刻脸色惨白,全靠西奥多支撑),富兰克林在美仁安的搀扶下,也艰难地离开几乎散架的“铁骡子”,踩进及踝深的、粘稠冰冷的泥浆里。林叶林跟在最后,警惕地观察着四周。她敏锐的感知能察觉到,附近垃圾堆的阴影里,似乎有一些麻木、警惕、或者充满恶意的目光在窥视,但或许是老亨利的凶名,或许是这群人本身的狼狈和隐约的危险气息,那些目光并未靠近。
集装箱内部比想象中稍大,是老亨利经营多年的一个秘密据点。空间被粗糙地分割成了几个区域:靠近门口是所谓的“生活区”,堆着用废旧轮胎和发霉海绵垫做的“床铺”,一个用油桶改造的、冒着微弱蓝火苗的取暖炉,几个充当桌椅的破木箱,以及散落一地的空罐头、营养膏包装袋和各种看不出用途的金属零件。往里,则是“工作区”和“仓库”,堆满了更多破烂,但似乎经过某种粗陋的分类,隐约能看到一些拆卸到一半的电子设备、成捆的电线、以及用防水布盖着的、形状不明的“货物”。角落里,甚至还有一套用废旧电池、太阳能板和自制净水器拼凑起来的、勉强维持最低限度电力和水源的系统。一盏用蓄电池供电的节能灯,发出惨白昏暗的光,勉强照亮这个充满异味和废品的空间。
“这就是你的……家?” 斯奎奇大王被西奥多扶到一个相对干净些的箱子上坐下,他喘着粗气,摘下了那个裂了纹的防毒面具,露出了一张年轻、但写满了疲惫、风霜和一种玩世不恭神情的脸庞。他看起来不到三十岁,头发剃得很短,几乎贴着头皮,脸颊瘦削,颧骨凸出,嘴唇因为寒冷和紧张而有些发紫,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明亮,带着一种混合了警惕、嘲讽和底层挣扎者特有的、野草般的生命力。此刻,这双眼睛正快速地扫视着这个垃圾堆中的“安全屋”,嘴角习惯性地撇了撇,似乎想说什么刻薄话,但最终只是化为一声意味不明的“啧”。
“家?” 老亨利从角落一个用废旧冰箱改造的“储藏柜”里,翻找出几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饮用水(实际上是经过简易过滤的雨水),扔给众人,自己拧开一瓶灌了一大口,用袖子擦了擦嘴,冷笑一声,“这鬼地方也能叫家?就是个等死的窝棚。能挡点雨,能藏点东西,能让自己死的时候不那么快被野狗啃干净,就不错了。”
他走到那个取暖炉边,用一根铁棍拨弄了一下里面燃烧的、不知是什么的块状燃料,让那微弱的蓝色火苗稍微旺了一点,然后一屁股坐在一个油桶上,看着眼前这群狼狈不堪的“不速之客”:“说吧,各位爷。人,我帮你们捞出来了。车,也差不多废了。现在,能告诉老汉我,你们到底什么来路,惹了多大麻烦,还有,准备怎么‘重谢’我了吗?” 他的目光在西奥多、富兰克林、美林夫妇和斯奎奇大王脸上扫过,最后落在斯奎奇大王一直紧紧攥在手里的那个金属盒上,浑浊的眼睛里闪着精明的光。
富兰克林接过水,道了声谢,慢慢喝了几口,冰冷的液体让他因紧张和疲惫而发干的喉咙舒服了一些。他坐在轮椅上,腰背依旧挺直,尽管衣物污秽,脸上带着倦容,但那种沉稳的气度,在这垃圾堆般的环境里,显得格外突兀。他放下水瓶,蓝色的眼睛平静地看向老亨利,也扫了一眼正竖起耳朵听的斯奎奇大王。
“亨利先生,再次感谢你的帮助。没有你,我们今晚很难脱身。” 富兰克林的声音不高,但清晰有力,“至于我们的身份,之前说过,是研究历史的人。我们在调查一些被刻意掩盖的过去,触及了一些人不愿被翻开的秘密。这位斯奎奇大王先生手里的东西,” 他指了指那个金属盒,“很可能与我们要找的东西有关,也可能与现在西雅图,乃至更广大范围内,很多人正在遭受的苦难有关。”
“历史?苦难?” 斯奎奇大王嗤笑一声,拧开自己那瓶水,咕咚咕咚灌下去半瓶,然后用袖子一抹嘴,脸上那种嘲讽的神情更加明显,“老头,别打官腔了。历史?这狗屁世道,历史就是‘长生种’们写在云端服务器里的、想怎么改就怎么改的爽文。苦难?这垃圾填埋场外面,西雅图每一条臭水沟里,都泡着比这惨一百倍的故事。你们研究历史能干嘛?给死人上坟,还是给活人添堵?”
他晃了晃手里的金属盒:“你们想要这个,对吧?直说呗。BSJS想要,暗地里那个神神秘秘的买家也想要,现在你们也想要。行啊,价高者得。不过……” 他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锐利,“我得先知道,你们是谁,打算拿这玩意儿干嘛。要是跟那帮公司狗一样,想拿去做更缺德的实验,或者卖给哪个疯子公司当武器,那趁早滚蛋。我斯奎奇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起码的……啧,用你们老派的话说,底线,还是有一点的。这玩意儿是从人脑子里挖出来的,带着血,带着魂儿呢。我不想它变成害死更多人的玩意儿。”
他这番话,倒是让西奥多和富兰克林都有些意外。这个满嘴黑话、行事疯癫、以贩卖“恐怖奇观”为生的黑市主播,内心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未曾完全泯灭的东西。
“我们不想用它害人。” 富兰克林直视着斯奎奇大王的眼睛,语气诚恳,“恰恰相反,我们想弄明白它隐藏的秘密,或许能阻止一些害人的事情发生,或者……至少,让一些人知道真相。”
“真相?” 斯奎奇大王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仰头干笑了几声,笑声在空旷的集装箱里回荡,显得有些凄凉,“这世道,最不值钱的就是真相。知道真相能干嘛?能让你多活两天?能让你买得起‘奋进者V型’?能让你家崽子不用去‘基础劳动预备学校’?得了吧,老头。我见过太多人,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疯得越早。麻木点,傻乐点,还能多喘两口气。”
他顿了顿,眼神扫过富兰克林身下的轮椅,扫过西奥多那饱经风霜的脸和锐利的独眼,扫过美林夫妇那沉静中带着悲悯的神情,语气稍微放缓了一点:“不过……看你们这样子,也不像是能出得起大价钱的主。特别是你,” 他指着富兰克林,“坐着轮椅跑出来玩命,图啥?为了‘历史’?我不信。你们身上有故事,而且是大故事。行,反正我现在也被BSJS和不知道哪路神仙盯上了,这玩意儿揣手里就是定时炸弹。我可以把我知道的、读到的东西告诉你们,甚至可以把这盒子给你们……”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需要交换,需要信任,或者,至少需要看到“价值”。
“你想要什么?” 西奥多沉声问。
“第一,保我离开西雅图,或者至少找个BSJS和那神秘买家一时半会儿找不到的地方。” 斯奎奇大王伸出两根手指,“第二,如果这玩意儿真他妈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能掀翻几个‘长生种’老爷的桌子,或者能让我后半辈子不用再在垃圾堆和死人身上讨生活……算我一份。别跟我说什么大义,我他妈就是个俗人,要吃饭,要还债,不想哪天悄无声息地变成你们研究的‘历史’。”
很现实,也很符合他“黑市收尸人”身份的条件。
富兰克林和西奥多交换了一个眼神。斯奎奇大王的要求不算过分,甚至可以说很实际。问题是,他们现在自身难保,能否兑现承诺?而且,这个斯奎奇大王,可信吗?
“我们无法保证绝对的安全,” 富兰克林坦诚道,“我们自己也在被追捕。但我们可以承诺,只要我们还活着,会尽力保护你的安全,并且,如果这信息真的有助于改变现状,你应得的部分,绝不会少。以我们的……”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以我们的人格担保。”
“人格?” 斯奎奇大王挑了挑眉,似乎觉得这个词很新鲜,又有点可笑,但他没再嘲讽,而是点了点头,“行,我暂且信你们一回。反正我也没别的路可走了。” 他掂了掂手里的金属盒,“那,咱们是现在就开始‘学术交流’,还是等你们先治治伤,缓缓劲儿?” 他意有所指地看了看西奥多身上几处被流弹擦过的伤口,以及富兰克林苍白疲惫的脸色。
“先处理伤口,吃点东西,恢复体力。” 西奥多果断道,“老亨利,你这里有没有急救的东西?干净的水和食物?”
老亨利哼了一声,站起身,走到另一个角落,翻出一个同样锈迹斑斑、但看起来密封性还行的金属箱子,打开,里面居然有一些简陋但还算干净的绷带、消毒水(气味刺鼻,像是工业酒精勾兑的)、以及几支过期的、但看起来还能用的消炎针剂。“将就用吧,死不了。” 他又从“储藏柜”里拿出几袋最廉价的、糊状的基础营养膏,扔了过来,“吃的就这个,爱吃不吃。”
食物和药品的匮乏与低劣,再次提醒着众人所处的环境。美仁安默默接过药品,开始为西奥多处理伤口。林叶林则用自带的便携加热器(能量所剩无几)小心翼翼地加热着那几袋粘稠、毫无味道可言的营养膏。富兰克林小口喝着水,目光却落在了斯奎奇大王放在身边那个金属盒上,也落在了这个年轻人那张写满疲惫、但眼神依旧不驯的脸上。
“斯奎奇,” 富兰克林忽然开口,声音温和,“你说你来自松花江边,学医。能告诉我,你记忆里,你的家乡,还有你来这里时,想象中的‘白头鹰’,是什么样子吗?”
斯奎奇大王正在检查自己腿上被流弹擦过的伤口,闻言动作顿了一下,抬起头,有些意外地看着富兰克林。昏黄的灯光下,这位坐在轮椅上的老人,眼神深邃而平静,没有怜悯,没有评判,只有一种纯粹的、想要了解的探究。
他沉默了几秒,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家乡?冷,但实在。冬天能冻掉耳朵,但屋里烧着火炕,暖和。街坊邻居见面能打招呼,谁家有点事能搭把手。我爹妈是工人,厂子效益不好,但好歹有口饭吃,盼着我能出息,砸锅卖铁送我出来,以为到了这儿,就是天堂。”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遥远的、仿佛不属于这个垃圾填埋场的恍惚。
“想象中的白头鹰?” 他嗤笑一声,指了指集装箱外无边无际的黑暗和垃圾山,“电影里的,高楼大厦,自由女神,人人开汽车,住大房子,空气都是甜的。来了才知道,高楼大厦是‘长生种’们的云端宫殿,自由女神举着的火把照不到我们这些阴沟里的老鼠,汽车?我他妈连最破的二手电动滑板车都买不起,还得天天提防被‘快速清洁’公司的机器人当成垃圾扫走。住的?呵,最开始还能跟人合租地下室,后来欠了债,连地下室都住不起,就睡桥洞,睡24小时快餐店,最后……就混到了这一行。”
他拿起一袋加热好的营养膏,挤了一点在嘴里,那粘稠、乏味、仅仅能维持最基本生命需求的糊状物,让他皱了皱眉,但还是咽了下去。
“学医?救死扶伤?” 他摇了摇头,眼神里的嘲讽更深了,但也夹杂着难以言喻的苦涩,“在这儿,医学是生意,是‘长生种’们延长寿命、优化基因的工具。我们这些‘短生种’,病了,伤了,要么去公立医疗中心排几个月的队,等轮到你了,小病拖成大病,大病直接等死。要么,就去黑市诊所,找像我以前那样的‘地下医生’,用过期药,用山寨器械,听天由命。我导师,那个把我推出去顶缸的混蛋,一边在顶级期刊上发论文,一边偷偷把实验室的废弃实验性药剂卖给黑市,赚得盆满钵满。而那些因为副作用死在黑市诊所里的人,连个数字都算不上。”
他顿了顿,似乎想起了什么,声音变得更加低沉:“我刚干这行的时候,收过一具尸体,是个小女孩,顶多七八岁。死于急性免疫系统崩溃。她父母是‘认知蜂巢’的数据标注员,没日没夜地干活,就为了攒钱给她买正规的基因治疗。钱没攒够,孩子病了,送去黑市诊所,用了假药……我去收尸的时候,她妈妈抓着我的袖子,眼睛是红的,但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只是反复问我,‘医生,她疼不疼?’……我他妈算什么医生?我连给她用真药的钱都出不起。”
集装箱里一片寂静,只有取暖炉里燃料燃烧的微弱噼啪声,和远处垃圾填埋场永不停歇的、仿佛来自地底的腐败低语。
斯奎奇大王用力搓了搓脸,把那些不合时宜的情绪抹去,又恢复了那种玩世不恭的语气:“后来我就明白了,在这儿,想活下去,就得把自己活成零件,有用的零件。要么去‘人才市场’把自己卖个好价钱,当一颗合格的螺丝钉,被用到报废,然后被替换。要么,就自己当回收商,回收别人报废的零件,从中榨出最后一滴油水。良心?那玩意儿在这里是奢侈品,用了会死人的。所以我叫自己‘斯奎奇大王’,在冥府TV直播,把死亡做成娱乐,把痛苦变成流量。至少,我明码标价,至少,我让那些麻木的看客,在打赏、在刷弹幕、在看着别人的悲惨哈哈大笑的时候,能暂时忘了自己也是砧板上的肉。这他妈就是白头鹰,2026年的白头鹰,天堂?哈,是天堂,是‘长生种’们的天堂,是数据、流量、利润和永恒青春的天堂。对我们这些人来说……”
他抬起头,看着集装箱铁皮顶棚上锈蚀的孔洞里漏下的、微弱的天光(或许是远处的霓虹,或许是永不真正降临的黎明),扯了扯嘴角,吐出两个字:
“是地狱。”
“一个用消费主义、娱乐至死、和‘斩杀线’逻辑编织起来的,精致、高效、且无处不在的……地狱。”
他的话,像一把冰冷的解剖刀,剖开了这个时代最华丽也是最腐烂的脓疮。老亨利默默地抽着自制的烟卷,烟雾缭绕中,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深深的麻木。美仁安停下了包扎的动作,林叶林轻轻握住了他的手。西奥多独眼低垂,握着那根奇特手杖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富兰克林·罗斯福静静地听着,蓝色的眼眸深处,仿佛有风暴在凝聚。地狱。这个词,他并不陌生。经济大萧条时的绝望,世界大战时的残酷,他都曾面对,并试图与之抗争。但眼前这个年轻人描述的地狱,似乎更加冰冷,更加系统,更加令人窒息。它不是天灾,不是外敌,而是由人类自己构建的、以“进步”和“效率”为名的、精密运转的绞肉机。
“所以,” 富兰克林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仿佛带着千钧的重量,“你就甘心在这地狱里,当一个小鬼,靠啃食同类的残骸,给自己挣一口腐肉?”
斯奎奇大王身体猛地一震,霍然抬头,看向富兰克林,眼中瞬间充满了被刺痛后的愤怒和尖锐的敌意:“不然呢?!你告诉我,不然呢?!像那些**一样,去‘人才市场’把自己卖到死?还是像那些更**的,去信什么狗屁救世主,然后被BSJS抓去‘认知矫正’?或者,像你一样,坐着轮椅,研究他妈的‘历史’,等着哪天被公司狗找上门,扔进焚化炉?!老头,别他妈站着说话不腰疼!你没挨过饿,没被债主堵过门,没看着亲人因为买不起药死在怀里,就别跟我扯什么良心,什么希望!那玩意儿,在这里,是毒药!”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嘶哑,胸膛剧烈起伏,握着金属盒的手,指节捏得发白。
富兰克林平静地迎着他愤怒的目光,没有退缩,也没有被激怒。他只是缓缓地点了点头,仿佛理解了他所有的愤怒和绝望。
“我理解你的愤怒,斯奎奇。” 富兰克林的声音依旧平稳,却仿佛有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我也曾面对过看似无解的困境,目睹过深重的苦难。但正因如此,我们才更需要寻找出路,而不是在泥沼中,把自己也变成泥沼的一部分。你手里的东西,” 他目光转向那个金属盒,“可能是一个线索,一把钥匙,或许不能直接打开天堂的大门,但至少,能让我们看清地狱的锁眼在哪里。这难道不比在泥沼里打滚,更有意义吗?”
斯奎奇大王死死盯着富兰克林,仿佛想从他脸上找出一丝虚伪或说教的痕迹。但他只看到一片深沉的、仿佛能包容一切痛苦的平静,和一种历经磨难却未曾熄灭的、坚定的光芒。这种光芒,他在那些被生活彻底压垮的人眼里从未见过,在那些高高在上的“长生种”眼里也从未见过。这是一种……属于战士的光芒,哪怕这个战士已经垂垂老矣,身陷轮椅。
他胸膛的起伏渐渐平复,眼中的愤怒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情绪。他低下头,看着手中那个冰冷的金属盒,良久,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嘟囔了一句:
“行,老头,你赢了。至少你这套说辞,比BSJS那帮杂种的子弹听着顺耳点。”
他抬起头,将金属盒放在膝盖上,深吸一口气,脸上的嘲讽和玩世不恭褪去了一些,露出一种罕见的、属于“医学生”时期的认真和疲惫。
“这东西,” 他指了指金属盒,“我虽然没完全破译,但大概能看出来,它不只是一个坐标。它更像是一把‘钥匙’,或者一个‘启动指令’,指向某个被深埋的、高度机密的设施,或者说……‘种子库’?信息结构里,反复出现一些生物学和基因学的标识符号,非常古老,不像是现在流行的格式塔那种纯神经接入风格,更像是……更基础的,关于生命蓝图本身的东西。而且,读取时,伴随有强烈的、被屏蔽的痛苦和恐惧情绪残留,仿佛这个信息是被强行‘烙’进大脑的,过程极其残酷。”
他看向富兰克林,又看了看西奥多和美林夫妇:“你们要找的,是这种东西吗?还是说,你们也像BSJS一样,只是想要得到它,或者毁了它?”
富兰克林与西奥多、美林夫妇交换了一个眼神。美仁安轻轻点了点头,低声道:“和我们之前感知到的、那种被‘封装’的痛苦,很相似。但方向……似乎有些不同。我们感知到的是东方,山脉。他读到的,似乎是西方,深海或者地下?而且,那种‘钥匙’或‘指令’的感觉……很强。”
富兰克林心中疑云更重。两个坐标?还是同一个坐标的不同部分?或者是……两个不同的、但相关的“种子库”?
“我们想找到它,了解它,阻止它被用来作恶。” 富兰克林看着斯奎奇大王,郑重地说,“如果你愿意帮忙,我们需要你从尸体大脑中提取的所有数据,特别是那段被加密的信息,以及你的……专业见解。”
斯奎奇大王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苦笑:“数据都在盒子里,我的‘灵魂榨汁机’虽然破了,但核心存储芯片我拆下来了。至于专业见解……我他妈一个肄业医学生,黑市收尸的,能有什么专业见解?不过……” 他眼神闪烁了一下,“如果你们真想找到那个地方,光有数据可能不够。这种级别的加密,肯定有物理密钥或者生物验证。那个死掉的格式塔实验体,他本身可能就是一个‘活体密钥’的一部分,或者,他的基因序列、神经特征,就是密码的一部分。BSJS那么着急要尸体,可能不只是为了销毁证据,也是为了得到这个‘钥匙’。”
这个推测,让所有人都心头一凛。如果尸体本身就是钥匙的一部分,那现在尸体在BSJS手里(如果“铁砧”他们成功回收了的话),或者,更糟,在“另一拨”人手里……
就在这时,一直闭目感知着什么的林叶林,忽然睁开了眼睛,脸上露出一丝凝重。
“有东西在靠近。” 她低声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很多,很分散,移动速度不快,但……带着强烈的恶意和饥饿。不是人,是……动物?不,是被改造过的动物,或者别的什么东西。它们的目标很明确,是这里。”
几乎同时,集装箱外,那无边无际的、散发着恶臭的垃圾填埋场深处,传来了一阵低沉、杂乱、令人毛骨悚然的——窸窸窣窣声,以及,隐隐约约的、非人的嘶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