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不是正式代表

作者:雨中百年 更新时间:2026/5/9 22:34:19 字数:2733

格蕾特到里昂后学到的第一条规矩,是不要先问一个人住在哪里。

要先问他在哪张名册上。

阿涅丝修女走得很快。

格蕾特抱着自己的小包跟在后面,尽量不踩到别人裙摆,也尽量不被别人踩到。事实证明,第二件事比第一件事难得多。

圣彼得女院的外院比门口看起来还乱。

特鲁瓦冷市的乱会叫,会挤,还会把洋葱滚到人脚边。这里的乱要小声得多。箱子被放下,又被搬起。长凳拖过石地,又被拖回去。有人拿着纸站在廊下,刚喊完一个名字,就被另一个人纠正。

“不是这张名册上的人。”

“那是哪张?”书记问。

没人回答。

这大概就是里昂。

问题总是有人发现,答案却在另一张纸上。

阿涅丝修女在一扇窄门前停下。

“玛格丽特小姐,你今晚住西侧外客房。”

格蕾特点头。

“是,修女。”

她说完才想起自己还抱着小包,没有手行礼,于是又低头补了一个很不方便的礼。

小包立刻从臂弯里滑了一下。

玛蒂尔德在后面替她托住。

“先拿稳东西,小姐。”

“谢谢。”

阿涅丝修女看见了,没有评价。她只是对旁边的年轻侍女吩咐:

“带她们进去。行李先放下,不要拆太开。今天房间还可能再调。”

格蕾特抬起头。

“调房?”

阿涅丝修女说:

“今天每个房间都以为自己只住几个人。结果每个房间都低估了里昂。”

格蕾特不知道该不该笑。

玛蒂尔德没有笑。

于是她也没有笑。

外客房不大,墙边一张床,一张窄桌,两只木凳。窗子朝向外院,推开一点,就能听见廊下人来人往的声音。

格蕾特把小包放到床边,刚想坐下。

玛蒂尔德看向床铺。

“先别坐。”

格蕾特的膝盖停在半空。

“为什么?”

玛蒂尔德从床铺上拈起一小截草屑。

“因为它看起来还没决定要不要扎人。”

格蕾特只好重新站直。

玛蒂尔德开始检查行李有没有被雨气沾湿。格蕾特想帮忙,刚伸手,就把一卷布带碰到了地上。她弯腰去捡,头又差点撞到箱盖。

玛蒂尔德伸手按住箱盖。

“小姐,您可以先呼吸。”

“我有在呼吸。”

“那就慢一点。”

格蕾特点头。

她决定去窗边。

窗边至少暂时没有箱盖。

廊下,刚才那个年轻书记还在喊名字。

“安德罗尼科斯?”

一个希腊随从抬头。

柱子旁边的男人也抬头。

廊下另一头,还有一位年长些的男子转过身。

书记看着三个人,脸色慢慢变差。

“哪一位是译员?”

三个人里,有两个人同时开口。

格蕾特听不懂他们说了什么。

但她看懂了书记的表情。

那是一种“我只是想喊一个名字,为什么事情变成这样”的表情。

旁边另一个拉丁书记低声说:

“为什么不能有一个短一点的名字?”

年轻书记没有理他,只把名册翻得更急。

雷诺从侧廊那边走过来。

他一出现,书记翻纸的声音立刻小了。

“怎么了?”

“安德罗尼科斯有三位。”年轻书记说,“至少现在看起来有三位。”

雷诺没有皱眉。

“译员安德罗尼科斯,随从安德罗尼科斯,还有安德烈亚斯。第三位不是安德罗尼科斯。”

年轻书记低头看纸。

“可这里写的是安德罗——”

“那是上一张纸上的缩写。”

年轻书记闭上嘴。

格蕾特站在窗边,忍不住替他难过了一下。

在特鲁瓦,几个皮埃尔已经足够让人头疼。

里昂更厉害。

它给她准备了三个安德罗尼科斯,其中一个还不是安德罗尼科斯。

那个真正的译员安德罗尼科斯说了几句法语。语气不重,但很硬。

雷诺回答得也很平稳:

“不是正式代表的人,先登记在同行家眷与随从名册。”

这句话落下后,廊下安静了一点。

格蕾特听懂了。

不是正式代表。

她今天已经听过一次。

现在又听见了。

年轻书记低头写字。

希腊译员没有马上反驳。他身后那位年长女眷把披巾往臂弯里收了一点,动作很小。

格蕾特看见了。

她不知道那算不算生气。

也许只是披巾滑了。

但那位女眷收完披巾以后,没有再看雷诺。

雷诺继续说:

“正式代表住主接待院。随行家眷与低阶随从由圣彼得女院外院接待。二十八日晚若需进入侧廊,再按名单安排。”

每一句都很清楚。

清楚到没人能说他讲错。

可格蕾特看见,伊琳娜站在年长女眷身后。

她仍抱着那几页希腊文唱经纸。纸角的泥痕已经淡了一些,但还在那里。

听到“不是正式代表”时,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纸。

像那几页纸忽然变重了。

格蕾特的手指碰到窗框。

木头有点潮。

玛蒂尔德在身后说:

“小姐,别靠窗太近。”

格蕾特退了一步。

“我只是看他们登记名字。”

“看名字可以。别让别人觉得你在看人。”

格蕾特低声问:

“这有什么区别?”

玛蒂尔德正在抖开一件外袍,闻言停了一下。

“区别大概在于,看名字时,纸不会抬头看回来。”

格蕾特想了想。

很有道理。

她回到桌边,取出自己的书写小袋。里面有几张空纸,一支笔,还有一小块用旧布包着的墨。

她原本想写下抵达里昂的第一行记录。

纸摊开以后,她又停住了。

她到了里昂。

她看见一篮面包。

她看见三个安德罗尼科斯。

其中一个不是安德罗尼科斯。

她还听见了“不是正式代表”。

这些好像都能写。

又好像都还没到能写的时候。

外面又有人喊:

“安德罗尼科斯!”

这一次,廊下有两个人同时回答。

格蕾特没忍住,笑了一下。

很轻。

玛蒂尔德也看了窗外一眼。

“看来他们还没有镇定。”

格蕾特刚笑完,又有点心虚。

不是因为名字好笑。

而是每叫错一次,就有人往前走一步,又退回去。每分错一张纸,就有人不知道自己该站在哪边。

她把纸收了起来。

还没写。

这时,阿涅丝修女亲自来了。

她进门时,格蕾特正把书写袋重新系好,玛蒂尔德正在把一条布带塞回箱缝。两人同时站直,动作快得像被钟声敲了一下。

阿涅丝修女看了一眼箱子。

“看来你们还没有把房间弄得无法调走。”

玛蒂尔德说:

“暂时还没有,修女。”

阿涅丝修女点头,又看向格蕾特。

“玛格丽特小姐,今天不要离外客房太远。若有人叫你帮忙,先问是谁让你去。”

格蕾特点头。

“是。”

“里昂今天有很多人觉得自己很急。”阿涅丝修女说,“急的人通常会把别人的手也算进去。”

格蕾特听懂了前半句。

后半句她想了一下,才点头。

阿涅丝修女转身要走,又停在门口。

“刚才门口那位希腊少女。”

格蕾特抬头。

“伊琳娜?”

名字说出口以后,她自己先愣了一下。

阿涅丝修女也看了她一眼。

“你们说过话?”

“一句。”格蕾特说完,又觉得不准确,“几句。”

“她法语不太好。你也不太好。”

这话说得很平。

格蕾特耳朵热了。

“是。”

“所以你们若再说话,句子都短些。”阿涅丝修女说,“这样至少错得不会太长。”

玛蒂尔德低头整理袖口。

格蕾特努力忍住没有笑。

阿涅丝修女继续说:

“她被列进二十八日晚的准备名单了。”

格蕾特愣了一下。

“准备名单?”

“拉丁圣歌之后,需要一段希腊回应。”阿涅丝修女说,“听说她会唱一小段圣母赞歌。”

格蕾特想起伊琳娜问钟声时的样子。

她问:

“她愿意吗?”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阿涅丝修女看了她一会儿。

不严厉。

但很清楚。

“玛格丽特小姐,”她说,“名单上通常不写这个。”

格蕾特低下头。

“是。”

阿涅丝修女走后,房间里安静下来。

外面还在喊名字。

这一次不是安德罗尼科斯。

是伊琳娜。

格蕾特听见了。

她没有走到窗边。

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书写袋。

那几张空纸还在里面。

她刚才差点把这个名字写下来。

现在不用她写了。

里昂已经先写了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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