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蕾特到里昂后学到的第一条规矩,是不要先问一个人住在哪里。
要先问他在哪张名册上。
阿涅丝修女走得很快。
格蕾特抱着自己的小包跟在后面,尽量不踩到别人裙摆,也尽量不被别人踩到。事实证明,第二件事比第一件事难得多。
圣彼得女院的外院比门口看起来还乱。
特鲁瓦冷市的乱会叫,会挤,还会把洋葱滚到人脚边。这里的乱要小声得多。箱子被放下,又被搬起。长凳拖过石地,又被拖回去。有人拿着纸站在廊下,刚喊完一个名字,就被另一个人纠正。
“不是这张名册上的人。”
“那是哪张?”书记问。
没人回答。
这大概就是里昂。
问题总是有人发现,答案却在另一张纸上。
阿涅丝修女在一扇窄门前停下。
“玛格丽特小姐,你今晚住西侧外客房。”
格蕾特点头。
“是,修女。”
她说完才想起自己还抱着小包,没有手行礼,于是又低头补了一个很不方便的礼。
小包立刻从臂弯里滑了一下。
玛蒂尔德在后面替她托住。
“先拿稳东西,小姐。”
“谢谢。”
阿涅丝修女看见了,没有评价。她只是对旁边的年轻侍女吩咐:
“带她们进去。行李先放下,不要拆太开。今天房间还可能再调。”
格蕾特抬起头。
“调房?”
阿涅丝修女说:
“今天每个房间都以为自己只住几个人。结果每个房间都低估了里昂。”
格蕾特不知道该不该笑。
玛蒂尔德没有笑。
于是她也没有笑。
外客房不大,墙边一张床,一张窄桌,两只木凳。窗子朝向外院,推开一点,就能听见廊下人来人往的声音。
格蕾特把小包放到床边,刚想坐下。
玛蒂尔德看向床铺。
“先别坐。”
格蕾特的膝盖停在半空。
“为什么?”
玛蒂尔德从床铺上拈起一小截草屑。
“因为它看起来还没决定要不要扎人。”
格蕾特只好重新站直。
玛蒂尔德开始检查行李有没有被雨气沾湿。格蕾特想帮忙,刚伸手,就把一卷布带碰到了地上。她弯腰去捡,头又差点撞到箱盖。
玛蒂尔德伸手按住箱盖。
“小姐,您可以先呼吸。”
“我有在呼吸。”
“那就慢一点。”
格蕾特点头。
她决定去窗边。
窗边至少暂时没有箱盖。
廊下,刚才那个年轻书记还在喊名字。
“安德罗尼科斯?”
一个希腊随从抬头。
柱子旁边的男人也抬头。
廊下另一头,还有一位年长些的男子转过身。
书记看着三个人,脸色慢慢变差。
“哪一位是译员?”
三个人里,有两个人同时开口。
格蕾特听不懂他们说了什么。
但她看懂了书记的表情。
那是一种“我只是想喊一个名字,为什么事情变成这样”的表情。
旁边另一个拉丁书记低声说:
“为什么不能有一个短一点的名字?”
年轻书记没有理他,只把名册翻得更急。
雷诺从侧廊那边走过来。
他一出现,书记翻纸的声音立刻小了。
“怎么了?”
“安德罗尼科斯有三位。”年轻书记说,“至少现在看起来有三位。”
雷诺没有皱眉。
“译员安德罗尼科斯,随从安德罗尼科斯,还有安德烈亚斯。第三位不是安德罗尼科斯。”
年轻书记低头看纸。
“可这里写的是安德罗——”
“那是上一张纸上的缩写。”
年轻书记闭上嘴。
格蕾特站在窗边,忍不住替他难过了一下。
在特鲁瓦,几个皮埃尔已经足够让人头疼。
里昂更厉害。
它给她准备了三个安德罗尼科斯,其中一个还不是安德罗尼科斯。
那个真正的译员安德罗尼科斯说了几句法语。语气不重,但很硬。
雷诺回答得也很平稳:
“不是正式代表的人,先登记在同行家眷与随从名册。”
这句话落下后,廊下安静了一点。
格蕾特听懂了。
不是正式代表。
她今天已经听过一次。
现在又听见了。
年轻书记低头写字。
希腊译员没有马上反驳。他身后那位年长女眷把披巾往臂弯里收了一点,动作很小。
格蕾特看见了。
她不知道那算不算生气。
也许只是披巾滑了。
但那位女眷收完披巾以后,没有再看雷诺。
雷诺继续说:
“正式代表住主接待院。随行家眷与低阶随从由圣彼得女院外院接待。二十八日晚若需进入侧廊,再按名单安排。”
每一句都很清楚。
清楚到没人能说他讲错。
可格蕾特看见,伊琳娜站在年长女眷身后。
她仍抱着那几页希腊文唱经纸。纸角的泥痕已经淡了一些,但还在那里。
听到“不是正式代表”时,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纸。
像那几页纸忽然变重了。
格蕾特的手指碰到窗框。
木头有点潮。
玛蒂尔德在身后说:
“小姐,别靠窗太近。”
格蕾特退了一步。
“我只是看他们登记名字。”
“看名字可以。别让别人觉得你在看人。”
格蕾特低声问:
“这有什么区别?”
玛蒂尔德正在抖开一件外袍,闻言停了一下。
“区别大概在于,看名字时,纸不会抬头看回来。”
格蕾特想了想。
很有道理。
她回到桌边,取出自己的书写小袋。里面有几张空纸,一支笔,还有一小块用旧布包着的墨。
她原本想写下抵达里昂的第一行记录。
纸摊开以后,她又停住了。
她到了里昂。
她看见一篮面包。
她看见三个安德罗尼科斯。
其中一个不是安德罗尼科斯。
她还听见了“不是正式代表”。
这些好像都能写。
又好像都还没到能写的时候。
外面又有人喊:
“安德罗尼科斯!”
这一次,廊下有两个人同时回答。
格蕾特没忍住,笑了一下。
很轻。
玛蒂尔德也看了窗外一眼。
“看来他们还没有镇定。”
格蕾特刚笑完,又有点心虚。
不是因为名字好笑。
而是每叫错一次,就有人往前走一步,又退回去。每分错一张纸,就有人不知道自己该站在哪边。
她把纸收了起来。
还没写。
这时,阿涅丝修女亲自来了。
她进门时,格蕾特正把书写袋重新系好,玛蒂尔德正在把一条布带塞回箱缝。两人同时站直,动作快得像被钟声敲了一下。
阿涅丝修女看了一眼箱子。
“看来你们还没有把房间弄得无法调走。”
玛蒂尔德说:
“暂时还没有,修女。”
阿涅丝修女点头,又看向格蕾特。
“玛格丽特小姐,今天不要离外客房太远。若有人叫你帮忙,先问是谁让你去。”
格蕾特点头。
“是。”
“里昂今天有很多人觉得自己很急。”阿涅丝修女说,“急的人通常会把别人的手也算进去。”
格蕾特听懂了前半句。
后半句她想了一下,才点头。
阿涅丝修女转身要走,又停在门口。
“刚才门口那位希腊少女。”
格蕾特抬头。
“伊琳娜?”
名字说出口以后,她自己先愣了一下。
阿涅丝修女也看了她一眼。
“你们说过话?”
“一句。”格蕾特说完,又觉得不准确,“几句。”
“她法语不太好。你也不太好。”
这话说得很平。
格蕾特耳朵热了。
“是。”
“所以你们若再说话,句子都短些。”阿涅丝修女说,“这样至少错得不会太长。”
玛蒂尔德低头整理袖口。
格蕾特努力忍住没有笑。
阿涅丝修女继续说:
“她被列进二十八日晚的准备名单了。”
格蕾特愣了一下。
“准备名单?”
“拉丁圣歌之后,需要一段希腊回应。”阿涅丝修女说,“听说她会唱一小段圣母赞歌。”
格蕾特想起伊琳娜问钟声时的样子。
她问:
“她愿意吗?”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阿涅丝修女看了她一会儿。
不严厉。
但很清楚。
“玛格丽特小姐,”她说,“名单上通常不写这个。”
格蕾特低下头。
“是。”
阿涅丝修女走后,房间里安静下来。
外面还在喊名字。
这一次不是安德罗尼科斯。
是伊琳娜。
格蕾特听见了。
她没有走到窗边。
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书写袋。
那几张空纸还在里面。
她刚才差点把这个名字写下来。
现在不用她写了。
里昂已经先写了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