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微暗,黄昏和黑夜交接的朦胧时段。
何莱跨上电动车座,低下头看一眼保温袋内的饭菜,解锁抬头,左右看车流,确认可以,汇入车流。
雅成小区工地离她家店说近,也不算近,骑电动车过去刚刚好。
本来由何女士送餐的,隔壁店的老板娘找她有事,所以变成她去送餐。
得早去早回,天色晚了,对于何女士来说,未成年在外面逗留极其危险,担心有什么坏人干坏事。
前面红灯,何莱转去摩托车转弯车道等待。
右边马路挂着条红色长横幅,她目视过去。
“禁止青少年吸食电子烟——依托咪酯”
旁边是个广告牌,禁毒海报占据全部位置。
何莱收回视线,红灯倒数了,十九八七六五四三二……没等亮一,有人开到斑马线。
车流涌动,城市路灯悉数亮起。
天色不再是朦胧状态,它已沉入黑暗中。
何莱拧尽电动车速度,微热的风呼呼吹过耳梢,想要带走白日残留的热辣温度。
终究是无能为力,该热,依旧热。
到达雅成工地铁皮宿舍楼下,何莱拨打客人电话,左侧传来铃声,她扭头看。
有个大叔看看手机,拿脖子上的帽子擦下汗,走过来。
何莱停好车,下来,打开保温袋,取出热菜热饭交给大叔。
大叔先伸进口袋里面,掏出沾有尘土,黑色变成灰色的钱包,问:“多少钱?”
“一百六”何莱提着饭菜,报出金额数目。
大叔拉开钱包拉链,拿张红的,黄的,蓝的出来,他交给何莱,再拿过饭菜。
何莱看见大叔指甲缝嵌着厚厚的污垢,手指粗糙,有许多痕,心里感慨干工地的活真辛苦。
以前常常跟何女士说,没好工作,干脆去工地搬砖。
以后不说,以她的性格,铁定没法干。
收好钱,调转车头,打算慢慢开回去。
晚上货车多,她觉得体型大可怕,开最里面的小路,越过成排洋紫荆。前面两百米有个公园,晚上会有人跳广场舞,唱歌。
平日里,那歌声音量大如雷。
今晚出奇,静悄悄。
何莱变速,上四十二时速,停在公园西入口,朝里头瞧,漆黑。
尔后,在边上看见禁止入内的告示牌。
难怪用围栏围起来。
回去了。
突然,有什么东西闪过,何莱定睛,一道人影在公园树林中晃动,她心头升起好奇,下车,锁住,跨过围栏追。
按道理人影闪过,没理由去追,天晓得会有啥危险等着。
偏偏她鬼使神差,非要查看究竟。
黑色人影跑得快,公园大,视线暗,何莱差些跟丢。幸好发出点响动,黑色人影咂舌,她听见了,赶紧跟上。
偷偷摸摸,离人影三四米远。
何莱正想着自己会跟踪,人影转头,微光之下,他戴着黑口罩,刘海长得遮住双眼,些许驼背,肩向前倾。
他们隔老远,相互打量。
何莱估摸他们年龄相近,从体型上判断,透露着年轻的气息。
若是成年人,算她失误。
保持这样良久,何莱迈前半步,他后退五步。
警惕心强的人。
何莱原地站着,目光愈发直白,表达出自己内心想知道对方是什么样的人。
“……”她刚想发出字音,身后传来尖叫。
何莱本能反应似的飞快扭头张望,大晚上尖叫,发生什么事了吗?
她扭过去的片刻,全身黑的人趁机偷跑。
待她扭转正头,全身黑的跑远段路了。
算了,没空多想,她迅速判断尖叫东南方,朝那边走去。
抄近路能快点到东南方位置,何莱讨厌草拂过腿产生的痒痒感,硬着头皮加快脚步。
忍忍便不痒了。
走过两棵树,听见水流声。
何莱知道那里有座干枯已久的小型喷泉,心生纳闷,她从第三棵树后面出来,瞳孔映入诡异的一幕。
喷泉池子里泡着个人,她靠近点看,呼吸猛滞住。
池子里水呈现红色,腥味浓重。泡着的人是个女生,脖子缠绕条银丝,狠狠勒入肉中,全身遍布割伤,嘴唇被削掉了,瞪大眼睛,眼中无比惊恐,黑色的圆点缩小般,留出大片眼白。
好残忍的杀人方法,让受害者在恐惧中迎接自己的死亡,何莱吞咽口水,忐忑的环视周围,凶手会看着吗?
穿全身黑的人会是凶手吗?跑那么快,莫非心虚?
她脑子乱了起来,感觉整座公园寂静无声,散发渗人的阴凉。
深呼气,缓缓神,她的两只耳朵嗡一下,蝉鸣知知知的撕裂叫,凉意从脚底窜上来,使得呼吸加重,胸口起伏激烈。
报警,何莱手忙脚摸出口袋内手机,拨打110。
简单描述经过,大致说出所在位置,她努力使自己平静,然后去查看险些被忽略晕倒的环卫工人。
何莱用力摇环卫工人。
半晌,环卫工人迷迷糊糊睁开眼睛,眼神轻微涣散。
“没事吧。”何莱关心地问。
环卫工人嗫嚅下唇瓣,茫然看四周,目光落到池子里的女生,瞬间紧缩身子哆嗦:“死……人。”
何莱轻声宽慰:“无事,我报警了。”
环卫工人狐疑扫量何莱,站起身,警觉地离何莱远点。
何莱寻思她大概被当成可疑人物了。
无所谓,她要是凶手,怎么会蠢到留在案发现场,早跑了。
环卫工人怀疑她,可以理解,毕竟公园禁止入内。
她属于无视规则偷溜进来。
警察四十分钟赶到现场,对她和环卫工人进行番询问。
身材高大,长相硬朗的警察盯着何莱双眼:“你溜进禁止入内的公园做什么?”
何莱如实回答:“我看到个人,比较好奇,追了进来。”
“人?”硬朗警察蹙眉,“什么样的人?”
何莱尽量清晰描述:“比我高点,身材差不多,长刘海遮眼,全黑打扮。”
硬朗警察眉心松开,又紧回来:“真话?”
何莱乖巧点头。
“过来。”硬朗警察朝同事招手,对他说:“你记录下她口中所说的黑衣人外表。”
“好的,顾队。”余玉书应下。
顾雨走去环卫工人那边问情况。
何莱眨下眼,挤挤嘴角。
余玉书笑笑,让人放松放松,免得紧张过头记忆错乱。
何莱倒没紧张,刚记起出来好久了,得快点回家,否则何女士要骂人。
“说完我能回家吗?”她小心问偶像面相,薄片刘海的警察。
余玉书抬手看腕表时间,晚上九点三十分,淡然同意:“可以。”
何莱舒口气,生怕他不同意。
为了回家,她非常认真讲述全身黑的外形。
余玉书画出来给她时,她着实惊讶,简直一模一样。
可惜,她没多余时间夸赞画技好,请示下,快跑去西入口,开锁骑电动车回家。
如她所料,何女士对于她晚回来,骂骂咧咧。
“何莱,我跟你说过,女生晚上在外面不安全,要你早点回来,你当耳边风吗?”
“还是你叛逆期到,学隔壁邻居儿子离家出走。”
何莱换上拖鞋,走进客厅,满脸大写的无奈。
隔壁邻居大哥哪里是离家出走,分明是他爸打跑的。
“要是你学你那个爸离家,回来后整出份惊喜,我腿打断。”何朝玉心里一阵窝火,骂人习惯没由来地捎带上前夫。
何莱烦躁,没忍住回嘴:“血缘关系多少像,以后兴许我跟那般渣呢。”
何朝玉秒变脸,厉色凝视何莱:“呸,晦气。”
何莱故意大声:“你先提的。”
何朝玉举手示意暂停:“行,我闭嘴。”她说罢,气呼呼去阳台收衣服。
几秒后,她跑回来,“下不为例。”
何莱努嘴:“知道了。”
打开电视,转至某卫视,正好播放何女士喜欢婆婆妈妈剧,她斜躺在沙发上,百无聊赖看起来。
途中竟睡着了。
何女士叫她才惊醒。
今早梦见鬼追,晚上还梦见鬼追,她沾上晦气吗?
何莱坐直,激灵两下,回房间拿睡衣洗澡。
夜晚睡觉,空调开太低缘故,冷飕飕的,她想找张被子盖,打开衣柜翻找。找出件樟脑丸味重的被子,将就着盖,明天醒来,放楼顶晒。
结果事记住了,困意消失。
何莱翻来覆去,想起她爸重男轻女,想要个男孩出轨,离家出走建立第二个家。
现在有个儿子了,估计活得很舒服。
明明同何女士感情一般,拖到奶奶去世才肯离婚,把何女士青春年华蹉跎了。
小时候没少挨他打,稍微生气,提起鞭子骂着打。
时常想,他怎么不遭报应?上辈子积德行善剩余,所以下辈子能我行我素?
荒谬啊。
假如是,够恶心。
何莱转个身侧躺,脑中闪过被杀的女生,手臂泛起鸡皮,她搓了搓,鸡皮消下去点。
摇摇头,甩去那个画面,闭紧眼睛。
画面更加清晰。
整晚何莱没能睡着,几乎睁眼到天明。
快餐开店上午得准备,何莱七点后睡半小时觉,顶着双黑眼圈到店里帮忙。
何女士一眼看出她昨晚熬夜,又叨了几句。
给南瓜土豆削皮,摘豆角,择烂掉的青菜,切西红柿块,清洗猪鸡鸭肉等便是她要干的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