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莱蹲着,两只手沾满泡沫,旁边的水龙头哗哗流水,没过红色塑胶大盆里面的碗盘。
正对面是眉开眼笑向她招手的方舟。
方舟怎么知道她家的?何莱内心疑惑,伸手到水流处冲洗,站起身,往粉色格子围裙上擦干。
方舟见状,下车。
何莱走两步,顿住,等方舟过来。
她身后那辆车看起来挺贵的。
何莱瞥去车头,眸子微颤,居然是劳斯莱斯的车标,像她的阶层,顶多电视剧里见过,现实头回。
“我猜你想知道我为什么知道你家地址。”方舟笑靥如花,相当愉悦,“答案是我叫人查的。”
何莱明了,有点能力的人,分分钟能得到想要的信息。
“今天有空吗?”方舟眼中闪烁期待。
何莱不假思索:“没有,我要在店里帮忙。”
午餐高峰期,新来的店员适应中,怕是独自一人难以忙活过来。
闻言,方舟噘下嘴,歪头看何莱身后溢出水的胶盆:“水满了。”
何莱惊觉,慌忙回去关水。
水溢出来,流向各处,要是何女士见了,必定唠叨她浪费水,干活不专心。
永远有话说,有时候,她很烦。
“你约我去哪?”何莱蹲回去,抓紧时间洗干净碗盘,何女士等着用。
方舟蹲何莱身边,纤细食指轻触水,温热的,随即抬头,日光刺眼,晃着她眼睛,紧闭下,收回。
毒辣太阳,水管的水都晒热了。
“我想去画画,你做我模特。”
她带丝期望望着何莱。
何莱低头洗完,并没看方舟。
方舟眸色黯淡下来。
碗盘洗完,要过遍水,何莱换个盆,同样的红色盆。
方舟注意到盆底发白,问了句:“用多久了?”
何莱知道她问现在使用盆用多久了,看着水底下发白痕迹思索:“好久了,开店至今。”
“哇哦,耐用。”方舟赞叹。
她可能以为快餐店开十年了,何莱寻思,其实快餐店五年前开的业。
全部搞定,何莱连盆一起端进厨房。
厨房经常浸泡油烟,给人感觉又潮又黏,特别是地板,踩在上面,鞋底好像能拉丝。
她们店卫生整洁可以,就是有那种感觉,何莱觉得。
“端回锅肉出去。”何朝玉倒肉进白色瓷盘中,眼角余光收入方舟身影,侧头问:“她是谁?”
何莱转回头,方舟在身后,支吾:“她是……我认识……的人。”
朋友一词不太合适使用,她们昨天刚认识。
方舟对于何莱的话,略微恼,什么叫认识的人,她们经过半天相处,已经是朋友了好。
何朝玉上下打量方舟,脸色好差的孩子:“找你什么事?”
何莱想了下,干脆点:“她约我出去。”
“哦。”何朝玉没多余功夫继续打量方舟,外头客人等着上菜,将重锅清洗干净,放回煤气灶上烧干,“午餐结束,你可以出去。”
何莱意外挑眉,何女士居然大方同意了。
既然何女士开口了,她开心地勾勾唇角。
何朝玉是想,青春期的孩子爱玩,老在店里帮忙,心里生闷,故同意偶尔出去玩玩。
“带你朋友出去,油烟味重。”何朝玉倒油预热。
方舟面向后门,正准备跨出门槛,发现何莱跟她方向相反,急忙转回来跟上。
店里座位基本坐满了,何莱端回锅肉给五号桌客人后,搬两张桌子到门外铺开。
附近一带餐饮店中,她们现炒快餐店味道最好,便宜,多数人清楚,所以生意好。
何莱让方舟到储物室里坐会。
方舟非要帮忙,因为新鲜。
家里人顾忌她心脏不好,身体弱,总是小心翼翼,禁止干这干那,把她当温室花朵养。
反正在外头,她认为身体能承受,就要干。
多个人手,事情快些完成,她和何莱便能快点去画室。
下午一点半,终于结束午餐时段用餐,何莱到二楼换套干净衣服,和方舟出去。
车内冷气十足,何莱光着的双臂双脚,冷得寒毛竖起,同方舟说调高点温度。
方舟却对着她疑惑:“冷吗?”
“废话。”何莱咬紧牙关,简直冷如冬日。
方舟:“行吧。”
“调高温度。”她对前排司机说。
渐渐,车内温度正常了,何莱放松绷紧的身体,安心坐。
很快,她们抵达所去的画室楼下。
何莱仰头,老旧的建筑物进入眼瞳内,墙体灰黑,长廊外围长着青绿的野草,隐隐有墙皮脱落迹象。
共五层楼,最下面是两家杂物铺,其他挂着旺铺招租告示。
二楼三楼似乎住人,挂许多衣服,围栏沿晒东西。
四五楼看样子开设各种兴趣班。
何莱抽抽嘴角,听见方舟喊她上去了,抬脚迈前。
方舟口中的画室在五楼走廊尽头,她一进去,室内画画的二人同步抬头。
“哟!”方舟半举手打招呼。
沈夏生淡漠眨眼,没兴趣地低回头。
落梨扬起丝笑容:“方舟,你又跑出医院了吗?”
“我正经取得同意出来的。”方舟嘟嘴,哼哼唧唧。
落梨呵笑两声。
沈夏生出声插嘴:“偷跑出来也算正经。”
“噗。”落梨抿住唇。
方舟恼瞪沈夏生,讨人厌的家伙。
何莱从方舟身后探出头,环视室内,白墙应该是新换的颜色,看着白亮。两面窗,以前港风出租屋款式,看得出年代久远生锈了。
颜料味道重,即使全开窗,仍充斥整座空间,久久散不去。
甚至有点闷,何莱拱拱鼻子。
她目光稍稍朝上,天花板四叶风扇缓慢转动,像是坏掉了。
突然它滋啦一声,所有人抬头看天花板。
“老师。”落梨万般无奈地喊躺在地板上睡觉的贺杉,“风扇什么时候换?”
贺杉吸吸鼻子,闻到难闻烧焦味,拿开脸上报纸,眼神迷离:“啊?沈夏生做饭烧糊了?”
沈夏生听完,无语翻白眼,他耳朵有问题吗?到底是怎么听错做饭烧糊了。
落梨叹口气,使自己心平气静:“风扇烧了,你赶紧给我买新风扇。”
大热天,没风扇难受。
她每天回家换下的衣服,一股汗臭味。
贺杉嗯嗯嗯了半天,颇为难地道:“老师也想,无能……”忽然,他看见方舟,“方舟,你帮换新风扇。”
沈夏生和落梨异口同声嫌弃咂舌。
方舟无所谓,要换,速度越快越好,何况待会她要给何莱画幅肖像画,当即打电话吩咐司机。
搞定风扇的事情,贺杉从地上起来,甩甩凌乱发型,伸个懒腰,坐到凳子上,翘起二郎腿。
这人好像路边邋里邋遢的流浪汉,何莱心里偷偷想。
衣服牛仔裤破口子,胡子拉碴,鸡窝型卷发,穿着双鞋头磨掉的拖鞋。
放个碗面前,真流浪汉无疑。
贺杉感受到何莱正看他,掀起慵懒眼皮,问方舟:“她来学画画?”
方舟挡住何莱:“不是。”
“切。”贺杉啧声,摸摸下巴。
方舟带来的人看起来蛮有文艺气息,还以为要学画画。多个人,他能多分钱,解决本月资金问题。
沈夏生这时才注意方舟身后有个人,看清楚面孔,眉头紧蹙,眼底划过抹异色。
落梨冲何莱友好笑笑。
何莱回应同样笑,基本礼貌要有。
只是。
穿淡粉裙子女生右边神情冷漠,样貌清秀的男生,对她好大的敌意。
何莱向来能敏感察觉出某些人投来的特殊情感,绝对没错觉。
他们见过吗?无缘无故对初次见面的人产生那样的敌意。
何莱直勾勾注视男生,脑中快速调出过往记忆匹配。
沈夏生回视何莱半晌,低下头,继续用画笔上颜色,动作迟钝了点。
两人之间气氛奇怪让落梨注意到了,心底不快,面色依旧。
方舟咳了声,打破三人间蔓延的微妙。
“何莱,过来。”她牵住何莱手。
何莱不习惯别人牵手,下意识想抽出手。
方舟死死牵住,拉着她到旁边,压低声音说:“你别盯着沈夏生,落梨会……”她做个抹脖子动作,“明白吗?”
“粉裙子女生喜欢那个男生?”何莱理所当然地问。
方舟点着头:“对对对,两人还是青梅竹马,落梨讨厌除她以外的女生过多接触沈夏生,同沈夏生说话。”
何莱斜视落梨:“占有欲强。”
过会,避免落梨发现,她斜回来。
方舟语重心长:“知道就好。”
以前她刚来画室,同沈夏生说句话,落梨暗里针对她好久。
无非是小女生把戏,藏起她画具,写什么匿名警告信。
幼稚。
最严重一次,包里放刀片,差点害她割到手。
后面,她忍无可忍,找人吓唬她之后,才消停下来。
行,回头避着点,何莱暗想。
招惹占有欲强的女生,没好苦吃。
方舟搬来自己专属的画架,再搬两张椅子,她和何莱对着坐。
贺杉见了,嗤笑声。
方舟狠狠瞪过去。
贺杉耸耸肩,换只脚翘起二郎腿:“你做好心理准备,方舟的画作可谓十分惊骇。”
“闭嘴。”方舟冷斥。
何莱秒理解,方舟的画技很差。
贺杉笑了笑,拿起地上塑料袋里的啤酒,拉开易拉环,灌入口中。白天喝酒,舒服。
第二口,极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