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雨伞吗?”
车站外面一阵强风呼啸而过,电线杆停留的乌鸦扇动翅膀起飞。
程夏安掏拿着的手尴尬杵在半空。黑长直美少女将头发捋到耳后,翻页背面,过半晌侧身抬起眼眸直视,露出生人勿近的冷漠。
“不需要。”
毫无感情温度的语调,听起来就像冬日里积雪山头独有冷冽之意。程夏安收回手,把雨伞放入书包里,准备坐到旁边。
美少女眉心微蹙,起身走到第二排长椅坐下来,觉得距离还是太近,挪至椅子中间。
感觉被讨厌了,程夏安直觉认为。只是不明白刚才的行为哪点惹人家心生反感,单纯是看外面暴雨将至,对方又像没雨伞的样子,好心拿出书包一把备用伞做“善事”而已。
程夏安心中郁闷,瘫靠椅背,解锁手机屏幕查看天气状况。关于台风龙眼登陆景明市路径图显示越来越近。她寻思出门前应该让程女士顺路捎一程,选择坐电车去学校乃一大错误。
铁道线另一头乌云浓重向东南西北扩散,海面与水平线融入仿佛坠入黑夜,看起来宁静,实在暗藏汹涌。尤其距离车站远的地方,海浪翻腾,卷起水花目测高出人一个个头。
照现在状况,车站肯定会被淹,以前试过一次。程夏安记得是发展旅游业新建成那一年,风和雨交加一夜,第二天清早工作人员来上班,映入眼帘一片汪洋,双脚无从向前。当时电视新闻还连续播放好几天灾情。
话说回来他们到底为什么要建一条电车铁路来着?
程夏安侧头靠着椅子边沿,输入标题搜索,八个「打造日式夏日风情」的文章题目占据头条,点击去粗略浏览一遍。大致是景明市旅游局领导想要吸引各地游客过来,专门搞一套氛围感,开通整条海岸线。
即便如此,景明市依旧游客稀少,海边一些店铺日渐萧条,有些甚至已挂牌招租,少数几家坚持为本地人服务。仔细想想,谁会喜欢来这个地处偏远的海边小城市,偶然一时兴起有可能。
天气恶劣加剧,黏糊、潮湿的海风迎面扑来,侵入鼻腔里,程夏安呛得咳出声。
隔壁美少女身体一怔,翻书动作顿住,警惕看过来,正好与要换个方向靠的程夏安对视。
该怎么形容好?
程夏安脑中快速寻找出对应词。犹如看到一种此生难以忘怀的恶心东西所产生厌恶,多看一眼能立刻吐出来。
她更加纳闷了,这人有大病吧?好心借一把雨伞,曲解成龌龊意思,想象力可真丰富,自恋狂。
叮咚——手机消息提醒。
来自朋友兼邻桌发来的消息。
「你请假吗?」
程夏安举起手机拍摄一张酝酿狂风暴雨的海面发送出去,美少女似乎因为此举吓到,恶狠狠瞪过来,攥紧双拳克制怒火。
人铁定脑子和心理铁定有点有病,她发张图片给朋友,碍着哪里了?莫名其妙生气。
难道以为偷拍?
笑死人。如昨天程夏安听到朋友讲的笑话那般好笑。
如果美少女待会过来要检查手机,大大方方双手呈奉。
第二声消息提醒。
「羡慕,电车应该停运了,又将有台风暴雨,你可以光明正大请假。」
程夏安迅速编辑:「谁让你去那么早学校,我一般踩点踏进教室。」
对面秒回,从文字中可以看出多无奈:「值日,能有什么办法,现在咱们班也有好几个没来,班主任刚点名好像要打电话询问情况。」
「是吗?」
过三四秒,消息出于静止状态,估计快要上课了,亦或班主任进教室重新检查人数。
班主任打给程女士的话,她应该莫得有空接听,手机丢进抽屉里面,忘我投入工作。
程夏安想到这,决定给班主任发去一条请假信息。转念又想起,前回请假时,她说没看到,实际有看,直接记录旷课的场景,滑动通讯录名单的手点退出。
云层降落无数颗密密麻麻雨珠,紧接着整个世界变成一场倾斜的模糊。
风大,雨大,大概要困在车站里了。但愿离开前衣服保持干爽状态,程夏安觉得头顶一砖一瓦无法挡住风吹进来的雨水。
美少女面对台风到来半点反应,沉浸在书中黄金屋里难以自拔。
程夏安装作不经意瞥一眼封面,三岛由纪夫的《春雪》。她很早之前看过三本,讲述主人公本多繁邦一直寻找朋友松枝清显转生轮回的故事,只差最后一本未看完,放在家里书架,用一张书签做阅读记录。
其实买回来的时候,先注意到的是《天人五衰》那一本,源其名字来自佛教思想感兴趣,结果反倒置放积灰。
“我很早想说了。”美少女突然开口说话,锐利的眼睛斜视过来,语气森冷,“你能别那种令人作呕视线意淫吗?”
“哈?”程夏安一脸懵逼。
美少女自恋程度远比想象中要严重,她明明在回忆看过三岛由纪夫书籍内容。
“你从进车站开始,视线从未离开过,背地里搞各种小动作。”美少女一口气说完,深深缓和余怒,接着继续,“我们应该同一个学校的吧?校服一样。收起你的小心思,否则我让你在全校师生面前成为一个丢尽脸面的变态。”右侧长发掉落,她抬手重新捋回耳朵后面。
她病入膏肓的程度,着实让人咬碎后槽牙。
程夏安吸气呼气,尽量心平气和,勾起一边嘴角轻笑:“你有病。”
别看短短一句话杀伤力一般,能把人怼到心坎脸色羞耻涨红,那就是威猛。
美少女面色一阵青一阵白,咬住半唇,双肩抖动,欲言又止半天吐出口气,背包起身欲离开车站,却被突然其来的椰子树折断压住轨道动静吓着,双脚僵直原地。
胆小鬼,程夏安心想。
美少女有所感似的,回过头狠狠瞪一眼程夏安,张开樱桃小口又立马闭合,过了一会她坐回原来位置看书。
程夏安仰头思索片刻,裤子口袋里摸索出口香糖放入嘴里咀嚼:“我说你有妄想症吗?”
安静的沉默。她竟然能在大雨滂沱中听到翻书沙沙声以及少女微弱略带急促的呼吸。
“这句应该问你自己。”美少女语调悠长绵密,细长泛白的指尖掠过书角扉页,轻轻抬指一勾,风吹起无数纸张。
口中西瓜味,有股塑料感,程夏安想起小学时放学回家路过一家阿婆开的小卖部,货架放置的一罐五颜六色纸包装口香糖,她其实不喜欢吃,但身边小伙伴都去,便去跟风买了。
“凭你长着一张好看的脸,所以认定所有人对你非分只想吗?”
程夏安手比作枪,把柱子想像成美少女射出一颗空气子糖,完事后对枪口吹一口气。
“我自恋的程度仅限于普通自信。”
浪花潮涌向前推送,一副要过来的凶猛架势,第二棵椰子树从顶部折断砸落地面——两人隔着距离和哗啦雨声交谈。
“我认为你有。”
美少女叹息一气:“抱歉,那些话我过于鲁莽了。”
程夏安惊讶地直起头:“那个……我有点跟不上节奏。”
是什么原因让美少女的态度转变?她好茫然,之前可是相当嫌恶来着。
“某些个人原因,我对突然示好感度负数。”
个人?哪种个人?经常被骚扰?程夏安盯住她秀丽的侧颜沉思。
美少女皱眉:“能别看吗?我讨厌人露骨盯着看,你要再这样,我继续误会你是变态。”
程夏安收回目光,轻声感叹:“长得好看原来也是困扰。”
“美丽有时候能成为原罪。”
“欸……是吗?我一般要是长得好看,会高兴至死。”
程夏安抚摸她的脸,最近熬夜太多有些粗糙感,照镜子的话,肯定又黄又憔悴,她能预想到那个场景。
美少女扭过头,神情严肃:“真轻松。”
“什么?”程夏疑惑。
“没什么,只是觉得你说得好轻松。”
说得轻松惹到她了吗?
程夏安摸不着头脑,没人跟她和美少女聊天要费脑子,还是她太蠢笨了?
美少女将书放到左侧,情绪起伏木然,表情淡淡,吐出的话简短:“名字。”
“我的?”程夏指向自己,确认二遍,“我的名字?”
美少女点点头。
“程夏安。”
“南禾。”
程夏安心里默默记熟,“南禾”两个字很好听,南禾的南,南禾的禾,它们组到一起变成一个名字。
雨慢点吧,风慢点吧,慢到持续一整天,她可以借此懒洋洋度过,最好是一点点缓慢而流动。她喜欢台风天多过热融的夏天,黏腻的汗水怎能与清爽相比?
南禾绑起高马尾,两条碎发垂头,露出纤细白皙的天鹅颈。程夏安看着她每个动作愣愣的,鼻间闻到若隐若现的柠檬味。
是什么牌子的洗衣服呢?
程夏安心里想着这句话,到嘴边之后咽回去,南禾兴许懒得告诉她,甚至会多想,造成没必要的误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