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交易至此成立。"
然后,所有的文字在同一时刻消散了。
如同从未出现过。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极其简单的符号——悬浮在林澈面前的空气中,漆黑而端正。
一个"契"字。
林澈伸出被黑色甲胄覆盖的手指,触碰了那个字。
在指尖接触的瞬间,她感觉到一条无形的锁链从"契"字的中心延伸出来,一端锚定在了她的胸口深处,另一端——消失在了某个她无法感知的、遥远到没有尽头的地方。
那不是束缚。更像是……一根脐带。
"所以,"林澈收回了手,声音在静止的世界中显得格外清晰,"现在可以和我说了吧。到底要怎样才能解决我身上的问题。"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臂——黑色甲胄的表面下,那股"同化"的力量正在缓慢地、不可遏制地积聚着。甲胄将它约束在了体内,但约束不等于消除。如同将一头野兽关进了笼子——笼子越坚固,里面的野兽就越是暴躁。
"这副铠甲最多也只是约束。'同化'的力量还在我的体内不断地积蓄。如果再这样下去——"
"哦,不要着急,我的小姐。"
字迹在她的面前浮现。
"根据我之前的观察,你应该也对魔法少女的生活感到满意吧。"
林澈微微皱眉。
"……是还不错。怎么了,现在提这个?"
"那么——"字迹放慢了书写的速度,每一个字都像是被刻意地、郑重地摆放在了她的面前,"不如用最适合魔法少女的退场方式,来解决这个问题?"
林澈的表情在那一刻僵住了。
她听懂了。
"你是说——'献祭'?"
字迹没有回答。它只是安静地悬停在空气中,如同一个等待判决的法官。
"可我……"
林澈开口了。但话语在离开嘴唇的那一刻便卡住了——她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完成了某个推理。
如今的这副躯体——这副被黑色甲胄包裹的、以血肉团块为真实面貌的躯体——并不是她原来的"身体"。它是"黑"由琉璃的身体改造而来的。在它被自己占据之前这具身体的每一块组织、每一根纤维、每一个细胞,都源自之前的琉璃。
那么——
"只要,用她的祈星就可以了。"
"黑"的文字与林澈的想法在同一时刻出现。
字迹浮在左侧。她的声音落在右侧。二者说出的是同一句话,指向的是同一个答案——如同两面镜子中的倒影在某一刻完全重合。
用琉璃的祈愿之心来进行献祭——不是献祭琉璃本人,而是献祭这副以琉璃之躯改造而来的身体。祈星会将这具躯壳连同其中积蓄的"同化"之力一并焚烧殆尽,而林澈自己的意识——会在献祭完成之前被"黑"从这具躯壳中剥离出来。
问题解决了。同化之力消散了。琉璃的祈愿之心也回到了它应属的位置。
唯一被消耗掉的,是林澈此刻这副不属于任何人的身体。
"另外——"字迹继续浮现,笔触中重新带上了那种令人捉摸不透的轻松,"不用担心献祭之后的事。我会把你捞回来的。"
林澈看着这行字,沉默了两秒。
"……捞回来?"
"字面意思。"字迹的笔触微微晃动了一下,如同一个人在耸肩,"所以在终结到来前,好好享受一下战斗的快乐吧。"
"这副盔甲可不是什么一般的货色——它会将你的魔力最大使用范围限制在市中心这个区域内。同时,'献祭'还能保证你的魔力在你离去后与你一同消散。不会有一丝一毫残留在这个世界上。"
字迹在写完最后一行后开始变得稀薄,如同墨水被水稀释。
"好了,我就不打扰你了。"
最后一行字在空气中停留了不到一秒。
"一会见。"
"……一会见。"
林澈在回答的同时,看着那块不断摇曳着的、漆黑的字迹在她眼前缓缓消散——如同一块被投入水中的墨锭,从浓稠到稀薄,从稀薄到透明,最终彻底融入了空气之中。
然后——
时间重新开始了流动。
凌霜的刀锋继续向前推进,霜气在刀刃上重新开始凝结。烈羽的火焰恢复了跳动。苏青梧的勋章再次发出了微弱的脉动。
整个世界如同一台被重新启动的机器,在停顿了不知多久后,再一次运转了起来。
没有一个人察觉到刚才发生了什么。
林澈站在原地,发出了一道极轻的叹息。
不知道之后的生活会是什么样子。
不过起码——此刻。
穿着黑色铠甲的她举起了手中的黑色长剑。
剑锋指向天空的一瞬间,整座城市的空气都为之一滞。
然后——黑色的水晶开始蔓延。
不是从她的脚下,不是从她的手中,而是从她存在本身所辐射出的每一个方向同时开始。黑色的水晶如同被按下了快进键的菌丝网络,以她为中心向四面八方疯狂扩展。地面上的怪物残骸在水晶经过的瞬间被吞没、同化、结晶——那些嵌合兽的银灰色金属、吞噬兽幼体的腐蚀性粘液、甚至是空气中残留的魔力波动,全部被黑色的水晶一一吸收、固化、封印。
从高空俯瞰,琉璃市中心正在被一朵黑色的花所覆盖。
花瓣是水晶。花蕊是林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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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靠在凌霜和烈羽怀中的琉璃——真正的琉璃——缓缓地转醒了。
她的意识如同从深水中浮出水面的气泡,一点一点地上升,一点一点地变得清晰。视野中最先出现的是模糊的光影,然后是色彩,然后是——
一张凌霜冷峻的脸。
"你醒了。"
琉璃眨了眨眼睛。
"我是谁?我在哪?我现在在干什么?"
她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过喉咙。这三个问题不是哲学意义上的追问——而是她的大脑在经历了被"黑"侵蚀、被剥离意识、又被强行唤醒之后,所发出的最本能的求救信号。
凌霜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你是琉璃。你在琉璃市。你——"
她的话还没说完,琉璃的目光便已经越过了她的肩膀,落在了不远处的地面上。
那里插着一把剑。
一把水晶长剑。
剑身完全没入了碎石之中,只留剑柄在外。剑柄的材质是那种她再熟悉不过的、琉璃般的剔透水晶——但此刻,那水晶正在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频率明灭着,如同心跳。
琉璃的记忆还没有完全恢复。她不记得自己为什么会躺在别人的怀里,不记得刚才发生了什么,不记得那个黑色的骑士——
但她的身体记得战斗。
从众人怀抱中挣脱的动作没有任何犹豫,如同一个被闹钟叫醒的士兵在意识清醒之前便已经完成了穿衣的动作。她的双脚踏在地面上——
璀璨的水晶从她所踏足的地方延伸开来。
不是黑色的水晶。是那种属于琉璃的、剔透的、折射着光芒的水晶。它们从她的脚底向外扩散,将碎石、灰尘、怪物的残骸一一转化为琉璃质地的结晶。那扩散的速度与范围远比她意识清醒时要大得多——如同一个被解除了限制的引擎,在本能的驱动下以最大功率运转着。
与此同时,她身上的水晶甲胄开始自行修复。
碎裂的左肩甲重新凝聚。胸甲上的贯穿性裂纹被新生的水晶填满。右臂的甲片从碎片状态中重组、加固、恢复如初——整个过程只用了不到五秒,比她自己主动修复的速度快了将近三倍。
琉璃走到了那把剑面前。
她低头看着它。剑柄上的水晶在她靠近的那一刻亮了一下——如同认出了自己的主人。
她伸出手,握住了剑柄,将它从碎石中拔了出来。
长剑出鞘的瞬间,一道纯白色的光从剑身上一闪而逝。
琉璃将剑提在手中,掂量了一下。
眉头微皱。
手感不对。剑身太轻了——轻到几乎感觉不到它的存在。她突然想起来了这把剑在设计之初是她为了方便通过剑的媒介来进行封印的批发品。
但没关系。
琉璃握紧了手中的长剑。
一层水晶从她的掌心蔓延而出,沿着剑柄向上攀附,在剑身上凝结成了一层薄薄的、但硬度极高的水晶刃鞘。剑身的重量在水晶附着后增加了将近一倍,平衡点也从偏后方调整到了她习惯的位置。
她再次掂量了一下。
这一次,满意了。
琉璃抬起头。
她的目光穿过正在蔓延的黑色水晶丛林,穿过仍在燃烧的建筑残骸,穿过弥漫在空气中的灰尘与烟雾——
最终,锁定了那个不知何时出现在天空中的身影。
一个骑士。
全身覆盖着黑色甲胄的骑士。
甲胄上没有黑色的条纹——因为整副甲胄本身就是黑色的。那种黑不是普通的暗色调,而是一种纯粹到近乎超现实的、如同将夜空本身锻造成了铠甲的黑。骑士悬浮在琉璃市中心的正上方,脚下是一片正在盛放的黑色水晶花海。
琉璃不知道她是谁。
不知道她从哪里来。
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出现在这里。
但她的身体——她的本能——她那颗在胸腔中剧烈跳动着的祈愿之心——正在告诉她同一件事。
那个骑士,与此刻发生在琉璃市中的一切,有着最直接的关联。
琉璃将剑尖指向了天空。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黑色水晶的寂静中,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仍然在场的人的耳中——也传到了那个悬浮在天空中的骑士耳中。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她顿了一下,握紧了手中的剑。
水晶甲胄在她的身体表面彻底修复完毕,折射着傍晚最后一缕阳光的光芒将她整个人笼罩在了一层暖色的光晕中。
"但我的直觉告诉我,这一切都和你有关系。"
她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那不是笑,而是一种久违的、纯粹的战意。
"那么——"
"只要把你干掉就行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