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的尾巴在气流中轻轻摆动着——如同一根被固定在车顶上的黑色天线——以一种近乎悠闲的频率左右摇晃。
然后——尾巴停了。
因为——它头顶上的鸽子——突然陷入了某种静止状态。
不是打瞌睡的那种静止——"梦"能够清楚地区分二者。打瞌睡时，鸽子的重心会微微前倾，爪子的握力会略微放松，呼吸频率会降低到一个极其缓慢的程度。
但此刻的鸽子——重心没有变化。爪力没有变化。呼吸频率没有变化。
变的是——意识。
鸽子的意识不在这里。
"梦"在确认了林澈的意识确实不在现场后，做出了一个它认为合理的判断——用尾巴试探一下。
猫科动物的尾巴是感知外界环境的重要工具——它可以用来探测风向、判断距离、测量温度——以及，在必要时，触碰一个陷入了停滞状态的同伴。
尾巴尖在气流中缓缓弯曲——如同一条黑色的蛇在水中游动——向着头顶鸽子的方向移动——
"啪。"
一声清脆的、如同被一本厚书拍了一下桌面般的声响。
尾巴被翅膀扇了一下。
不重——但精准。如同一个在打瞌睡的人被旁边的人轻轻拍了一下后脑勺——不痛，但足以让人清醒。
"梦"的尾巴在被扇了一下后迅速缩回了原位。
然后——它感觉到了头顶上的鸽子"回来"了。
在确认林澈的状态完全恢复后它开口问道。
"您刚才去哪里了？"
那声音不是从喉咙中发出的——而是通过它与林澈之间那条建立的“链接”进行的传递。
鸽子在听到了"梦"的问题后，沉默了一秒。
"秘密。"
"既然您不愿意说，那我也不问了。"
"梦"的语气平淡而干脆。
它的尾巴在气流中轻轻摆动了一下。
在它们的面前——铁轨的正前方约两公里处——一个漆黑的洞口正在视野中迅速放大。
隧道。
山体的轮廓在夜色中如同一头伏卧的巨兽——而隧道的入口便是它张开的嘴。入口的边缘镶嵌着一排昏黄的指示灯——灯光在高速移动的视角下被拉成了一条条金色的光线，如同巨兽嘴里参差不齐的牙齿。
林澈看着那条越来越近的隧道，鸽子的小脑袋微微偏转了一下。
"过了这条隧道，马上就到了是吗？"
"是的。"
"梦"的回答简洁而精准。
"灵枢学院都市的南站就在隧道出口后约十二公里的位置。按照目前的车速，大约一分四十秒后进站。"
停顿了一秒。
"您做好安排了吗？"
"安排？"
林澈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困惑。
完全没有想过。
"我不知道啊。"
鸽子的回答来得干脆利落——没有犹豫，没有遮掩。
"不过你倒是提醒我了。"
鸽子的语气在"不知道"之后突然发生了变化——从随意变成了专注——如同一个在翻找口袋时突然摸到了一件遗忘了很久的东西的人，手指在触碰到那样东西的瞬间停住了。
她从自己胸前的羽毛中——从翅膀下方那片最密集、最蓬松的白色羽毛的深处——翻出了一把小巧的钥匙。
白赠予她的那把银白色的、带有铭文的花园之钥。
在仔细的端详了钥匙的结构后，伴随着一阵白光。
一把普通的金属材质。普通的齿形。普通的大小的——普通钥匙，悬浮在她的面前。
她的脑海中浮现出了一幅画面。
一间面包店。
不大。约四十平方米的空间——除去操作间和储物间后，能够摆下四张双人桌和八把椅子。墙壁刷着暖黄色的乳胶漆——那种在面包店中常见的、让人一看就会联想到刚出炉的吐司的颜色。天花板上悬挂着两盏复古风格的铜质吊灯——灯罩内壁被多年的油烟熏上了一层淡淡的琥珀色。
店内的空气中永远弥漫着一股黄油与面粉混合的、温暖而甜蜜的香气。收银台的旁边放着一个玻璃展示柜——柜中陈列着当日出炉的各式面包——法棍、可颂、肉桂卷、以及一款被老板称为"镇店之宝"的、用整整三层奶油堆叠而成的草莓蛋糕。
"好。"
鸽子的声音通过精神链接传递了出来。
"我决定了。"
鸽子在说出这句话的同时，身体本能地做出了一个大动作——翅膀猛然展开了一瞬——如同一个在兴奋时不自觉地拍了一下桌子的人。
这个动作对于一只蹲在时速四百公里的列车顶部的鸽子而言，后果是——
一阵突如其来的升力。
鸽子的身体在翅膀展开的瞬间被气流托起了约三厘米——然后在翅膀收拢后又落了回来。整个过程不到零点五秒——但对于身下的黑猫而言——
"梦"的脊背在那一刻猛然弓起，尾巴如同一根被惊吓到了的猫尾巴般炸成了原来的三倍粗。
"——！"
但作为一只训练有素的“猫”——它在不到一秒钟的时间内便恢复了镇定。脊背缓缓放平了。爪垫的握力恢复到了正常水平。尾巴上的毛一根一根地重新贴合了回去，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
"……决定什么了？"
鸽子歪了歪头。
然后——她将那把普通的金属钥匙藏到了胸前的羽毛中。
"你到时候就知道了。"
"梦"的耳朵微微向后压了一下。
但它没有追问。
尾巴在气流中轻轻摆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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隧道的入口在那一刻吞没了整列列车。
车顶上的世界在进入隧道的瞬间从夜色变成了纯粹的黑暗——没有月光，没有星光，只有列车自身行驶时所产生的、如同低频嗡鸣般的气流声在隧道的墙壁之间回荡着。
黑暗持续了约八十秒。
然后——光。
隧道的出口在视野中骤然放大——如同一扇被从外面推开的窗户——夜色被一帧之内替换成了另一种完全不同的光景。
灵枢学院都市的夜景。
灯火。无数的灯火。
从隧道出口的位置望去，整座灵枢学院都市如同一块被铺展在大地上的、由光点编织而成的巨型织锦。校园中的教学楼、宿舍楼、训练场、图书馆——每一栋建筑的窗户中都亮着温暖的灯光——如同棋盘上被点亮的棋子。
而在城市的中心——一座巨大的、如同灯塔般矗立着的建筑——那就是灵枢的核心教学楼也是这座城市正真意义上的心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