纯白的原野上。
林澈蹲在一片花海中——白袍的下摆在膝盖处折叠了一下——翅膀微微收拢在身后——如同一个在花园中蹲着除草的园丁。
她的面前坐着一个人。
一个——曾经是人、现在应该被称为“魔女“的存在。
莹白色的如同被月光洗了无数遍后剩下的、干净到近乎透明的白色头发。头发的长度及肩——发梢微微向内卷曲。
她穿着一件与林澈相似的白袍——但比林澈的那件要朴素得多——没有任何装饰——只是简简单单的一件白色长袍。
她的眼睛是浅灰色的——如同黎明前最后一颗星辰褪去光芒后天空呈现出的那种——将明未明的灰。
此刻——那双浅灰色的眼睛正安静地注视着林澈——没有恐惧——没有不安——只有一种如同在看着一个很久没有见面的老朋友时所产生的平静。
林澈在与她聊天——虽然“聊天“这个词不太准确——因为大部分时间都是林澈在说——而她只是听着——偶尔微微点头——偶尔将目光移到身旁的花朵上——然后又移回来。
就在林澈准备继续说些什么的时候——
一根黑色的羽毛从远处飞了过来。
林澈看着那根羽毛——眉头微微挑了一下。
“怎么这么慢?”
“是遇到什么事情了吗?”
羽毛在听到这个问题后——微微颤动了一下。
然后——它停住了。
羽毛悬浮在林澈的面前——一动不动。
林澈看着那根呆呆的羽毛——等了两秒。
没有反应。
又等了两秒。
仍然没有反应。
“……行吧。“
她伸出手——将那根处于“死机“状态的羽毛从空中取了下来然后——
塞回了翅膀里。
羽毛在被塞回翅膀的那一刻微微颤动了一瞬然后安安静静地融入了飞羽的缝隙中——再也没有了动静。
林澈拍了拍手——然后转过头——看向了一旁的莹白色魔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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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准备好了吗?“
莹白色魔女没有说话。
她只是缓缓地将手中那朵林澈交到她手上的花朵握在了手中。
那朵花的花瓣不是白色的——而是莹白色的——与她的头发一模一样——如同一块被阳光照透了的冰。花蕊中有一粒极小的光点,暗淡的如同一颗还没有被点燃的星星。
那是——她的花。
莹白色魔女将那朵花举到了面前——浅灰色的眼睛在花瓣的映衬下如同一面被蒙上了一层薄雾的镜子。
然后——她将花戴在了头上。
如同戴花环一般——将花茎弯曲成了一个小小的圆环——轻轻扣在了头顶。
花朵在接触到她的头发后花瓣微微展开了一瞬——然后安静地停驻在了她的头上——如同一顶被精心制作的皇冠。
她抬起头——看向了林澈——
点了点头。
林澈看着她点头——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然后——她伸出手——将莹白色魔女从花海的地面上扶了起来。
莹白色魔女在被扶起后——林澈又为她整理了一下身上的白袍——将衣领处的一处褶皱轻轻抚平——将下摆的一处不整齐的边缘拉正——将袖口处微微翻卷的部分翻了回来。
完成了这一切后——林澈向后退了一步——目光在莹白色魔女的全身上下扫了一遍——确认了没有任何遗漏——
然后——她握紧了手中的钥匙形状法杖——轻轻点在了地面上。
“笃。”
杖尖在接触到原野的土地时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声响。
那声响在原野上传播了开来——如同一颗被投入了平静湖面的石子——涟漪从接触点向外扩散——穿过了花海——穿过了虚影——穿过了那些在原野上静静生长着的白色花朵——
一直——扩散到了原野的边缘——
然后——
在边缘的某个位置——
裂开了。
一道缝隙。
如同一张被从中间撕开了的白纸——缝隙的两侧是纯白的原野——而缝隙的内部——
是灵枢的夜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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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枢的上空。
在那道被撕开的缝隙中——雪花开始飘落。
每一片雪花都携带着一丝极其微弱的温暖。
它们从缝隙中飘出后在夜风中缓缓散开——如同一群被释放了的白鸽——从同一个出发点向着四面八方飞去——覆盖了灵枢的上空——然后——开始缓缓下落。
而在那些纷纷扬扬的雪花中——有一个东西。
一个小小的——茧。
它的大小如同一个新生婴儿的襁褓——表面由无数层极细的白色纤维所包裹——纤维的纹理如同被某个精密的纺织机所编织过的——整齐的、有序的。
茧的颜色与雪花几乎完全一致——白的——纯白的——如果不仔细看的话——它就只是一颗比其他雪花稍大一些的雪团。
但如果你的感知足够敏锐的话——你会“看到”——茧的内部——在那些白色纤维的层层包裹之下——有什么东西在跳动。
极其微弱的——如同一颗在沉睡中仍然维持着最低频率搏动的心脏——
咚——咚——咚——
茧从纯白原野的裂隙中飘出后——没有像其他雪花那样四散飘落——而是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向着灵枢的正中央——
缓缓飘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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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枢。普通居民区。
一户人家的窗户被从里面推开了——一个小女孩的脑袋从窗框中探了出来——大约七八岁——头发被母亲用一根粉色的发绳扎成了两个小辫子。
“妈妈——你看——下雪了!“
客厅里传来了母亲的声音——语气中带着“你又在胡说八道了“的无奈。
“这才九月份怎么可能下雪呢。“
“真的!“
小女孩的脑袋从窗户中又探出了一截——伸出了一只手——掌心朝上——
一片雪花落在了她的掌心中。
雪花没有立刻融化——而是安静地停驻在了她的掌心上——轻轻地——不急不缓地——散发着一丝微弱的温度。
“妈妈——你看——这雪一点都不凉——反而暖暖的。“
母亲的脚步声从客厅传来——然后——一双手搭在了小女孩的肩膀上——一个中年女人的脑袋从小女孩的头顶探了出来——
她看到了雪。
纷纷扬扬的——覆盖了对面楼顶的天线——覆盖了楼下停放的汽车的挡风玻璃——覆盖了路灯的灯罩——
九月的雪。
“温暖的……雪?“
母亲喃喃道——伸出手——接住了一片。
确实——温暖的。如同被阳光晒透了的棉花——轻轻的——软软的——带着一丝如同新出炉的面包般的甜蜜的温度。
母亲看着掌心中那片安静地停驻着的雪花——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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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枢。魔法少女学院。课间。
教室的走廊上——几个学员正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有人靠着栏杆聊天——有人坐在窗台上吃零食——
然后——一个坐在窗台上的人最先看到了。
“快看——外面下雪了!“
“什么?九月?“
“真的欸——不愧是大城市——就连下雪也比乡下要早。“
几个来自偏远地区的学生兴奋地将自己的手伸向了窗外——试图接住那些雪花。
一片雪花落在了一个女孩的掌心中——她感受了片刻——脸上出现了一种此前从未有过的表情。
“大城市的雪都是热的吗?这也太厉害了。“
走廊上充满了叽叽喳喳的讨论声——有人在感叹——有人在拍照——有人在争论“九月下雪到底算不算异常天气“——
就在这时——上课铃响了。
“叮——”
教室的门被推开了。
一位女性教师从门外走了进来——年龄约三十五六岁——黑色的长发在脑后束成了一个低马尾——面容沉静——目光在进入教室的那一刻便扫过了那些还没来得及从窗边回到课桌的学生们——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了窗外。
雪。
她的脚步在那一刻微微停顿了一瞬——如同一台在匀速运转的机器突然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齿轮在阻力点上停顿了零点几秒——然后继续转动。
学生们在看到老师进来后纷纷手忙脚乱地从窗边撤回了自己的座位——椅子在地板上发出了一阵“吱吱嘎嘎“的声响——有人还在偷偷地将手中接住的雪花藏进口袋里——
但老师没有注意到这些小动作。
因为她的目光——从进入教室的那一刻起——便一直停留在窗外那场纷纷扬扬的雪上。
她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如同在自言自语——但没有发出声音。
思绪——回到了从前。
回到了她还是一个学生的时候。
那时的她——比走廊上这些叽叽喳喳的孩子们还要小一些——大约十一二岁——刚刚被选入灵枢的预备役训练班——对这个世界的一切都充满了好奇。
也是在一个不应该下雪的季节——也是在灵枢的某个角落——她伸出手——接住了一片——温暖的雪。
那时的她不知道那场雪意味着什么——也不知道那场雪是谁带来的——她只是觉得——
好漂亮。
好温暖。
好想——再看一次。
老师在窗前站了三秒——然后——她收回了目光——转过身——面向了教室。
“好了——都坐好。”
她的声音平静而沉稳——如同一个在任何情况下都能维持课堂秩序的老练教师——但在那份平静的最底层——有一丝极其微弱的、只有她自己能够察觉到的——
颤动。
如同一根在多年后再次被人拨动了的琴弦——虽然已经很久没有被弹奏了——但音准——没有变。
“今天的课——先放一放。”
她走到了窗边——推开了窗户——让夜风携带着雪花涌入了教室。
然后——她转过头——看着那些因为老师突然改变课程安排而一脸困惑的学生们——
嘴角微微上扬了一弧。
“——我给你们讲一个故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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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枢。应急反应指挥中心。
“报告首长!“
通讯员的声音在指挥中心的开放式办公区内响起——带着一丝压抑着的紧迫——如同一个在平静的湖面上突然看到了水下有暗流涌动的哨兵——不确定那是鱼群还是潜艇——但本能告诉他——应该报告。
“城市的上空突然出现不明身份的庞大魔力波动——”
他将一份文件递到了坐在指挥台后方的中年男人面前——文件的封面上标注着“紧急——A级”的红色印章——墨迹仍然湿润——显然是刚刚打印出来的。
“这是那份魔力波动的波形报告——请您过目。”
中年男人——首长——从指挥台后方抬起了头。
他的面容刻板而沉稳——如同一块被风吹雨打了二十年但仍然保持着原始形状的岩石——眉骨处的棱角让他的目光在不笑的时候如同一柄尚未出鞘的刀。
他接过了文件——目光在封面上停留了一秒——然后翻开了第一页。
“没有与魔力库进行对比吗?”
“原件已经送过去了——这份只是复印件——请指示。”
首长没有立刻给出指示。
他的目光落在了文件中夹着的那张波形图上——横轴是时间——纵轴是魔力强度——图上的线条在大部分时间段内都是平缓的——如同一条在平原上缓缓流淌的河流——但在某个时间节点上——线条骤然上升——如同河水在经过了一段平原后突然遇到了一道断崖——倾泻而下。
波形的峰值远超灵枢现有记录中的任何一次魔力波动——但波形的频率——
首长的眉头在看到波形频率的那一瞬间——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皱起——不是舒展——而是如同一台在读取数据的机器突然遇到了一个与数据库中已知样本匹配度极高的——
近似值。
然后——他露出了一个微笑。
释然的——但同时又带着一丝苦涩的——
微笑。
通讯员没有等到首长的指示。
他等到了一个——明显不该出现在此时此地的——问题。
“你是在灵枢长大的吧。”
“……是的——首长。”
通讯员的回答中带着一丝困惑——如同一个在等待上级下达作战命令的士兵——却突然被问到了“你老家在哪里“这种与当前任务毫无关联的问题。
“那你小的时候——有没有听过一个故事?”
“故事?”
首长将手中的文件轻轻合上了——放在了指挥台上——然后向后靠在了椅背上——目光从文件上移开——落在了窗外那场正在纷纷扬扬地飘落着的——
温暖的雪上。
“关于那个名叫'雪'的魔法少女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