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砚同志。"
这四个字——如同一盆温水——从金砚的头顶浇了下来。
不冷——但足够让他清醒。
"同志"——这个在军队体系中再普通不过的称呼——从一个穿着白袍、头顶光环、身负黑色双翼的少女——以一种刻意放缓了音调的语气说出来的时候——
产生了一种微妙的——如同被教官在点名时突然加了一个"亲爱的"前缀般的——
不适感。
尴尬。
金砚的脊背在那一刻微微挺直了一些——如同一个在队列中被突然点到了名字的士兵——身体比大脑先一步做出了反应。
"为什么要这么问呢?"
他的声音尽量保持着平稳——但如果不仔细听的话——很难发现其中那一丝极其微弱的紧绷。
他看着眼前少女背后那微微颤动的翅膀——开始在脑海中迅速回忆自己曾经是否在好友面前暴露过什么不该暴露的东西。
小学——他们一起在操场上捡石子。初中——他们一起在图书馆里看书。高中——他们偶尔在放学路上并肩走一段。以及那之后短暂的重逢。
他搜索了每一个场景——每一次对话——每一个眼神交汇的瞬间。
没有。
没有任何一个场景中出现过那种可以用"不当言论"来概括的对话或行为。
他们之间的关系——从始至终——都是纯粹的——如同一杯白开水。
"明明在那天之后——我们之间就已经没有再见过面了。"
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困惑——但同时也带着一丝试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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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澈在听到了他的回答后——收起了刚才那副表情。
她的脸从先前的那种刻意营造出的紧绷状态——恢复到了最开始的那种随意的——如同在和老朋友聊天时的——自然。
她将双手背在了身后——然后转过了身。
将自己的背面——连同那双黑色的翅膀——展示在了身后那名青年的面前。
翅膀在她转身的动作中微微展开了一些——漆黑的飞羽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如同两片被展开的黑色丝绒——每一片飞羽的表面都泛着一层极淡的亚光。
她没有说话。只是——展示着。
在刚才的对话中她应约察觉到了——自己如今的这副样子——与面前这个金发青年——有着很深的联系。
但她不知道的是——他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做?
"我有一种直觉。"
林澈平静的声音从她的背影中传来。
"我现在的样子——和你有关系。"
"但是——也就到此为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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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她动了。
出现在了他的身后。
如同空间在她与他之间被折叠了一瞬——前一秒她还在他的面前展示着翅膀——后一秒——她就已经站在了他的背后。
近到他能够感觉到她翅膀表面那些终末之力所散发出的——虚无。
然后——翅膀动了。
林澈用双翼中最柔软的部分——那些位于翅膀根部的、如同绒毛般的细小飞羽——轻轻地——但确实地——包裹住了青年的视线。
如同一双被蒙住了眼睛的手——你知道有一双手在那里——你知道手的主人在你的身后——你知道如果你挣脱的话——你随时可以看到光——
但你——选择了不挣脱。
因为——那双手的温度是温暖的。
翅膀内侧的飞羽——与外侧截然不同——外侧是冰冷的、如同夜空般的漆黑——而内侧——靠近林澈身体的那一面——是温暖的——如同被阳光晒透了的鹅绒——每一根绒毛都在散发着一丝极其微弱的——体温。
林澈的声音从他的身后传来——距离极近——近到他能够感觉到她的呼吸在他的耳廓边缘所产生的——极其微弱的——气流。
"——回答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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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砚在翅膀包裹住视野的那一刻——沉默了。
不是犹豫——不是回避——而是——在选择措辞。
"因为在我的眼中——"
他的声音——从翅膀的包裹中传出——被那些绒毛般的飞羽过滤了一遍——变得比此前更加低沉了一些。
"——你一直都是这副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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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澈——在听到那句话的瞬间——
大惊。
这怎么可能?
她明明是在苏醒之后才变成现在这副样子的。
除非——
林澈的脑海中闪过了一种可能性——但那个可能性太过荒谬——荒谬到她甚至不确定自己该不该在这个时候将它完整地构建出来。
但她没有因此撤去双翼。
恰恰相反——她将翅膀环绕得更紧了。
然后——她凑到了他的耳边。
近到——如果她再近一厘米——她的嘴唇就会触碰到他的耳廓。
"你认识我?"
她的声音极轻——轻到只有他能够听到。
金砚没有说话。
他只是——点了点头。
动作幅度很小——小到林澈是通过他鼻尖的轻微移动来判断他做出了"点头"这个动作的——因为她的翅膀仍然包裹着他的视野——她看不到他的脸——但她能够感觉到——他的鼻尖在她翅膀内侧的绒毛上轻轻刮擦了一下。
痒痒的。
但现在的她没有在意这些细节。
她继续问道。
"——现在的?"
他没有说话。只是——点头。
"——从前的?"
他没有说话。只是——点头。
"——又或者?"
这一次——她没有将第三个选项完整地说出来。
但他——仍然——只是——点头。
三道题。三个选项。三个"是"。
全部——肯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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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澈在那一刻——撤去了翅膀。
翅膀从金砚的脸颊两侧脱离——绒毛般的飞羽在离开皮肤的那一刻在空气中留下了一丝余温。
她出现在了他的面前——重新回到了他对面的位置——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此刻——比此前任何时候都要深邃。
她读懂了一些东西。
不是通过语言——不是通过表情——而是——通过一种更加深层的——如同两块在地壳深处相邻了数千年的岩石终于在某一次地震中被挤到了一起——裂缝恰好吻合——纹路恰好对接——
匹配。
他认识她。
不是"现在的她"——不是"从前的她"——不是"又或者"那个她。
而是——所有的——每一个版本的——每一个阶段的——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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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此时——窗外的实战训练——开始了。
一声哨响从建筑工地的深处传来——尖锐的——穿透力极强的——如同一把在寂静中被突然拔出的刀。
工地东侧——五名学员率先动了。
为首的是一个身材高挑的女生——短发——面容冷静——她在哨声响起的那一刻便完成了变身——一套墨绿色的战斗服在她的身体表面凝聚成形——与此同时——她的双手向着地面猛然一拍——
地面在她的掌心接触的瞬间如同被注入了生命的泥土般翻涌了起来——两道土墙从地面上拔地而起——高度约两米——宽度约三米——如同两扇被从地底推上来的巨型盾牌——将她身后的四名队友严严实实地遮挡在了后方。
土系。
"东侧一号——土墙防御——已完成——"
她的声音在完成了土墙后迅速向身后的队友发出了指令——简洁的——不带任何多余词汇的——如同一台在执行预设程序的机器。
"二号三号——从两翼绕行——四号——准备远程支援——五号——你跟在我后面。"
与此同时——工地西侧的另一支队伍也做出了反应。
西侧的队伍没有选择防御——而是——进攻。
一名身形瘦小的男生在哨声响起的那一刻便从地面上跃起——不是普通的跳跃——而是借助风系能力所产生的——如同一枚被发射的炮弹般的——
垂直弹射。
他的身体在空中急速旋转——风在他的周围形成了一个肉眼可见的气旋——气旋的直径约两米——将他整个人包裹在了风眼之中——如同一颗被压缩了的微型龙卷风。
然后——他伸出了右手——向着东侧的土墙方向——
猛然一挥。
气旋在那一刻脱离了他的身体——如同一颗被投掷出去的风之球——以极快的速度横穿了整个工地——
"砰!"
气旋撞上了土墙。
碰撞的瞬间——土墙的表面被气旋的高速旋转所产生的切削力削去了厚厚的一层——碎石和泥土如同被搅拌机甩出的残渣般四散飞射——
但——土墙没有倒。
东侧的一号在气旋到来的那一刻——双手再次拍向了地面——新的泥土从地底涌出——补充了被削去的厚度——如同一座在不断地自我修复的——活的城墙。
"——扛住了。"
一号的声音平稳——但林澈能够看到——她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薄汗。
土墙的自我修复不是无代价的——每一次修复都需要消耗她大量的魔力——如同一个在不断地从自己的银行账户中取钱来修补屋顶漏洞的人——漏洞越修越大——存款越取越少——
她撑不了太久。
但——她不需要撑太久。
因为——在她扛住了第一波冲击的同时——她身后的二号和三号已经完成了两翼的绕行。
二号是一名火系使用者——一个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的男孩——面容稚嫩——但眼神中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如同一个在战场上待了太久的老兵——虽然脸上还长着青春痘——但扣动扳机的手不会抖。
他的双手在身前合拢——掌心之间——一团金红色的火球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火球的表面不断地翻涌着——如同一颗被缩小了的太阳——温度在急速攀升——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如同被灼烧过的臭氧味。
三号是一名冰系使用者——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女孩——她的动作与二号形成了完美的配合——在二号凝聚火球的同时——她的右手在空气中画出了一道弧线——
弧线的轨迹上——一排冰锥如同被从虚空中拔出的匕首般依次凝聚——冰锥的数量不多——只有七根——但每一根都散发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淡蓝色寒光——如同七柄被同时指向了敌人的——
刺刀。
"二号三号——准备完毕——"
东侧的通讯频道中传来了两个几乎同时响起的声音。
一号听到了后——点了点头——然后——
土墙——在她的控制下——从中间裂开了一道缝隙。
缝隙不大——刚好够一个人侧身通过——但——在缝隙出现的那一刻——
二号的火球和三号的冰锥——同时——从缝隙中射出。
火球在前——冰锥在后——两者在飞行的过程中保持着一种微妙的距离——如同一对配合默契的搭档——前者负责破门——后者负责收割。
火球率先抵达了西侧的阵地——
"轰!"
金红色的火光在碰撞点爆发——如同一朵在瞬间盛开了的巨型向日葵——花瓣由火焰构成——花心是一团被压缩到了极致的高温空气——冲击波从碰撞点向外扩散——将周围的碎石和沙尘卷起了数米高。
西侧的风系使用者在火球到来的那一刻再次制造了一面风墙——试图将火焰的冲击波偏转——但风墙在面对如此高密度的火系攻击时——如同一面纸糊的屏风——只挡住了一部分——剩余的火焰从风墙的边缘溢出——将西侧阵地的几根生锈钢筋烧得通红。
紧接着——七根冰锥从火光的余烬中飞出。
它们没有被火焰所融化——恰恰相反——三号在设计冰锥时特意在内部加入了一层隔热的魔力薄膜——使得冰锥能够在穿越高温区域时保持自身的完整性——如同七颗被装在隔热胶囊中的——微型冰弹。
冰锥的目标不是人——而是——西侧阵地的地面。
七根冰锥在接触到地面的瞬间同时碎裂——碎裂产生的冰系能量如同七颗被引爆了的小型地雷——在地面的表面迅速扩散——形成了一层约两厘米厚的——光滑的冰面。
西侧的五名学员在冰面形成的那一刻——脚下的摩擦力骤然降为零——如同一群在溜冰场上突然失去了平衡的初学者——身体在冰面上东倒西歪——有人直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有人手忙脚乱地试图用魔力来稳定自己的重心——
就在他们手忙脚乱的同时——
东侧的五号——那个此前一直跟在一号身后没有出手的——沉默的——如同一枚被藏在口袋里随时准备使用的暗棋般的——
少年——动了。
他的能力——是"加速"。
不是给自己加速——而是——给一个特定的物体加速。
他从口袋中掏出了一颗石子——一颗从工地上随手捡来的、普通的、没有任何特殊之处的——鹅卵石。
然后——他将鹅卵石放在了掌心——闭上了眼睛——
"加速。"
两个字。极轻。如同在说"开灯"。
鹅卵石在他掌心中的那一刻——消失了。
不是真的消失——而是——速度太快了。
快到肉眼无法追踪——快到空气来不及产生阻力——快到即便是那些正在冰面上挣扎的西侧学员们中感知最为敏锐的那一个——也只是在鹅卵石从他耳边飞过时——感觉到了一阵如同被刀刃划过般的——风。
"砰!"
鹅卵石击中了西侧阵地后方的一面残墙——穿透了约十厘米厚的混凝土——然后嵌入了墙后的钢筋中——发出了一声沉闷的金属碰撞声。
如果那颗鹅卵石的目标不是墙壁——而是人——
战斗——在那一刻——已经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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店铺内。
林澈趴在橱窗的玻璃上——如同一个在水族馆的玻璃前看海豚表演的孩子——脸几乎贴在了玻璃表面——翅膀微微展开着——因为她太专注了——以至于忘记了控制翅膀的幅度。
"哇——"
她的声音极轻——但其中蕴含的兴奋如同一壶快要烧开的水——壶盖在蒸汽的推动下微微跳动着——发出了一连串"嗒嗒嗒"的声响。
"那个用土系的女生好厉害——一个人扛了那么久——"
"那个火球好漂亮——"
"那个冰锥穿过火球的设定是谁想出来的——太聪明了——"
"那个——那个石子——"
她的目光追随着那颗已经嵌入了墙壁中的鹅卵石——瞳孔微微放大了一瞬——
"——好快。"
金砚坐在她的旁边——双手交叉在胸前——目光平静地注视着窗外的训练——嘴角微微上扬了一弧。
不是"得意"的笑——而是——一种如同一个教练在看到了自己训练出来的学生在比赛中表现出色时所产生的——
不张扬的——但确实存在的——
满意。
"这帮小家伙——比上次进步了不少。"
他的声音平静而随意——如同在说"今天的天气还不错"。
林澈从橱窗上收回了自己快要贴上去的脸——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你训练的?"
"一部分。"
金砚没有详细解释。
林澈的目光在他的脸上停留了一秒——然后——又转回了窗外。
窗外——第二轮攻防已经开始了。
西侧的学员们在从冰面上恢复了平衡后——展开了一波更加凶猛的反击——火系与风系的联合攻击形成了一道如同火山喷发般的火柱——火柱在风系能力的加持下变得更加狂暴——如同一条被释放了的火龙——直扑东侧的土墙。
一号在火龙到来的那一刻——没有选择加固土墙——而是——
撤了。
土墙在她的控制下从中间向两侧崩塌——如同一扇被从铰链上卸了下来的门——碎裂的土块在地面上翻滚着——扬起了一片尘土——
但——火龙在穿过土墙原来所在的位置时——扑了个空。
因为——在土墙崩塌的同时——东侧的五名学员已经从土墙的后方分散了开来——如同一群在猎鹰俯冲时四散奔逃的鸽子——各自向着不同的方向移动——
火龙在失去了目标后——如同一条撞上了墙壁的蛇——在空气中徒劳地翻滚了一圈——然后——在风系使用者切断了能量供给后——消散了。
林澈看着窗外的战斗——翅膀微微颤动了一下——如同一只在看到了精彩的画面时不自觉地拍了一下翅膀的——鸟。
"——真好看。"
她的声音中带着一种纯粹的——如同在说"这朵花真好看"般的——欣赏。
金砚看着她趴在橱窗上的侧脸——看着她翅膀微微颤动的样子——看着她因为太专注而忘记了控制翅膀幅度的——
不经意的——放松的——
如同一个孩子在看着窗外的雨时所产生的那种——单纯的——快乐。
他的嘴角——在那一刻——微微上扬了一弧。
比此前的任何一次都要明显一些。
然后——他收回了目光——重新看向了窗外。
窗外——训练仍在继续。
一场冰与火在空中碰撞的瞬间——迸发出了一片如同极光般的七彩光芒——光芒穿过窗玻璃——在店铺的暖黄色墙壁上投下了一道斑斓的光影。
光影在林澈的白袍上停留了一瞬——将那件纯白的袍子染上了一层如同彩虹般的色彩。
两人都没有说话。
窗外的战斗在继续——店铺内的安静在继续——吧台上的"招财猫"在继续装死——
一切都在继续。
如同一个在漫长旅途中的短暂歇脚。
先坐一会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