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珍妮丝针对我的呼吸法训练持续了大约半个月。
每天吃过早饭后,她便带着我练习着呼吸法,闭眼、吸气、呼气。感受着魔力在身体内的流转,母亲就坐在我对面看着,偶尔纠正我的错误,“背挺直”、“肩膀放下来”、“你又用嘴吸气了!”
半个月下来我已经能清晰地感受到魔力在体内流动的路径,殊途同归的是一条条魔力路径像溪流一般最终汇聚到了小腹的某处,慢慢地积累着。
很慢,但很稳。
再后来,就变成了我独自练习,有时我会在房间里,有时也会在祖母让我去过的石桌边。
……
后来某一天的上午,当我完成呼吸法之后,祖母推开了我的门。
她今天穿得和平时不一样,不是书房里接见管事时那种深色绸缎的正装,而是一身浅灰色的棉麻常服,袖子被挽到了小臂终端,银发没有盘起来,而是松松地拢在脑后,用一根木簪子别着,脚上是一双软底布鞋。
这身打扮让她看起来不像大公夫人,而是前世巷子里那种精气神很足的老太太。
“小诺拉,今天跟我出门,我带你去城里面玩,好不好呀?”
“好呀好呀~”
我没有多问,实际上来到这里这么久,还没有一次去过城里面,这个公爵府就是我的全世界,我早已对外面的世界充满好奇。
随即,可能是因为衣服简单的缘故,我被女仆们三两下就换好了出门的衣服,也是棉麻的,浅蓝色,比平常在府中的穿着简单太多。没有家徽纹绣,没有银扣子。穿上之后我看了看镜子,银头发遮不住,但除了头发之外,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可爱小女孩。
祖母牵着我的手从公爵府的侧门走了出去。
门外早已有马车等候,旁边站着两名仆人。一名中年男仆身着灰袍,但不是之前见过的那位。另一名则是一名年轻女仆,身着白袍。
我们上了马车,大概行进了半小时的样子,抵达了城镇。
这里是索利斯城,索拉省的首府。
马车沿着城里的大道行驶着,我好奇的看着沿途的景象,整齐的街道,各种各样的奇异门店,整体风格和前世了解到的中世纪城镇差不多,而且从进城门之前远眺下的场景能够看出索利斯城的规模非常大,马车最后在距离一个集市差不多有一条街的距离停了下来。
之前的那些建筑大多很正式,但在这里有生活的气息。
祖母带着我下了马车,朝着集市走去,两名仆人没有跟来,而是在马车旁原地等候。
集市差不多有前世足球场那么大,不过里面倒是被各种各样的棚子塞得满满当当,棚子下是各式各样的摊位,石板路面被无数双脚踩得铮亮。
声音是最先冲过来的。吆喝声、讨价还价的声音、孩子们的笑声、刀剁在砧板上的“笃笃”声,以及什么东西在油锅里油炸的“滋滋”声,所有声音混在一起,嘈杂,但不令人烦躁,反而带着一种独特的活力,带着让人振奋的活力。
然后是气味,水果的香味、香料的辛辣、花的清甜还有一丝鱼腥味,所有味道叠在一起,浓烈到我的鼻子一时间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嗅去。
公爵府的空气永远带着一丝栀子花香,干净,被精心维护着,带着与正常生活不符的精致。
但在这里的空气带着生活的烟火气。
祖母一只手提着一个大竹篮,一只手牵着我走进了人群。
我以为会有人认出她,以为会有人行礼,会让路,会表现出“大公夫人驾到”的那种紧张。
没有。
在这里,祖母贝弗莉就真的只是普普通通的一位老太太。
这时一个卖芒果的老妇人,皮肤晒得黝黑,头上包着花布巾,看见了祖母,脸上浮现出熟络的笑容。
“哎呀,贝弗莉来了!好久不见,这是今天的芒果,刚摘的,新鲜得很!”
贝弗莉。
她叫的祖母的名字,不是夫人,在叫一个她认识了很多年的朋友。
祖母笑了,与书房和花园里的笑不同,更松弛、更随意,没有往日精心管理的表情,她走到摊前,拿起一个芒果捏了捏。
“还行,但比上个月的水分多了一些,是不是因为最近雨水太多了?”
“可不是嘛!前两天下了三场雨,虽然水分大了,不过还是甜的,你尝尝!”
老太太利索地切了一块递到祖母面前,祖母接过来咬了一口,点了点头。
“来一些,挑硬点的,放两天再吃刚刚好。”
“行嘞!”
她们的对话像打了无数次交道的人之间的例行节目,不客套、不做作,甚至带着一丝互相挑剔的坦然。
随后祖母又和旁边卖龙眼的大叔聊了几句。
“你家小子上次说要去考冒险者公会的执照,怎么样?考到手了吗?”
“考到了考到了!D级!昨天刚拿到,他高兴得很!”
“这是好事,年轻人出去闯闯好,但别急功近利往高等级的门里跑。”
“夫人说的是,我会告诫他的。”
这位大叔喊的虽然是夫人,但不是带着距离感的尊称,而是亲切的习惯用语,叫这个称呼只能是因为彼此认识多年。
每一个摊位,祖母都会和摊主说上几句。不是敷衍的寒暄,因为她记得每个人的名字、记得他们家里的事。
卖河鲜的胖女人,她的丈夫上个月伤了腰。“好点了没有?让他别逞强,尤其是雨季河水湍急的时候。”
卖香料的干瘦老头,他的孙女前不久刚生了孩子。“是男孩还是女孩?等长大些带到集市里面玩。”
卖鲜花的年轻姑娘是新来的,祖母上下打量了她一眼,问了句“哪里人?什么时候来的?”不过祖母说这话的语气稍微硬了一点点,不明显,但我听出来了,她在了解这位年轻姑娘。
看着祖母的行为,我倒认为她不是在逛街,倒像是在巡查。穿着棉麻常服的大公夫人,正在通过“买菜”的方式巡查她治下的一切。
每一位摊主都是她的信息源,她在通过这些琐碎的、看似无关紧要的信息,在她的脑海中编织着每个人过得怎么样的蓝图,或许这能够让她更好的做出决策。
前世我知道一个管理理论叫做“走动式管理”。管理者不坐在办公室里等报告,而是通过现场走动,观察工作人员的神色、设备的状态、环境的细节,并通过一些非正式的沟通,来发现潜在的问题并收集人们的智慧,传递一些正确的价值观。
眼下,祖母就是在做这样的事情。
走到集市中段的时候,我的注意力被一个摊位吸引住了。
摊位上摆着各种小物件,石头、金属片、玻璃瓶、干燥的植物样本。乍一看像是一个杂货摊,但让我停下脚步的原因不是视觉,而是感知。
那些东西上面带着魔力残留。
自从母亲教了我呼吸法以后,我的感知力又上了一个台阶。空气中的魔力我已经能够分辨浓淡了,公爵府里的魔力气息是最浓郁的,户外就很稀薄。
但这个摊位上的魔力残留与以往我感知到的魔力类型有些许差别,怎么说呢,不一样但有点殊途同归的意思。
“这些是迷宫里面带出来的吗?”我问摊主,这里说一下异界之门是官方层面的叫法,大家平日交流都是称它们为迷宫,因为里面确实有点迷宫的意思。
摊主是个留着络腮胡的中年男人,听到一个小女孩这么发问,倒是出乎他的意料,先是一愣,随后笑道:
“没错,小姑娘好眼力!这些可都是正经货,春泉之门和琥珀花园迷宫产出的东西,你看这块”他拿起一块拇指大小的淡蓝色石头。“照明石,放在卧室里晚上能发光,明亮但不刺眼,很漂亮哦!”
“还有这个。”他又拿起一小瓶琥珀色的液体。“迷宫蜂蜜,琥珀花园第三层的野蜂采的,比外面的蜂蜜甜三倍,既可以恢复体力还有浓郁的魔力,可以让你这样的小朋友身体长得更好哦~”
我看着这些物品的标价,我现在差不多能够辨认一些文字了,价格这个东西倒是不难,从异界之门产出的东西,和隔壁的日常百货并排出售,价格不贵,大概和两斤芒果的价钱差不多。
这时有位年轻妈妈抱着孩子走过来,挑选了一颗照明石。“这个蓝色的好看,买两个,一个放她房间,一个放走廊。”语气和买夜灯一模一样。
年轻妈妈买的过程中,一个老头走过来和摊主讨价还价一块温热石。“刚好我最近老寒腿发了,这个买回去正好能祛除湿气,看在我一把年纪的份上,你再便宜点,我就拿了。”
我站在摊位前,拿起一颗照明石,这让我想起了公爵府大厅里照明用的魔法石,虽然手里的这块感觉远比不上府里的,但更带着平凡生活的真实。
“诺拉。”
祖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转头,她手里的竹篮除了刚刚买的芒果又多了一个纸包,她看到我手里拿着的照明石。
“喜欢?”
我点头。
她从钱袋里取出几枚铜币,放在摊面上,络腮胡摊主微微行礼后才将铜币捡了起来。
后来祖母又买了一些东西,不知名的野花、香料、河鲜,在竹篮中的物品装到快要过半的时候,灰袍男仆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从祖母手中接过了竹篮。
回去的路上,太阳已经爬得老高,路面的碎石在太阳的照射下反射着金色的光芒。坐在马车中的我手里握着那颗照明石,它在我的掌心里微微温热,就像一颗小太阳一样。
“祖母。”
“嗯?”
“你认识集市上的每一个人吗?”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思考了片刻。
“倒不是每一个,但祖母我会尽量去认识每一个人。”
回到公爵府的时候已经快接近午饭时间了,仆人将篮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取出,这些从集市买来带着烟火气的东西,正在被转变成公爵府的一部分。
这是一个世界的两面,集市的喧嚣和公爵府的精致,两者完全不同,但中间连着一条看不见的线。
午饭的时候,赛勒斯出现了,他大口吃着刚煮好的河鲜,他不知道这些河鲜是从哪里来的、是谁卖的、祖母在买的时候又和摊贩交谈了怎样的内容,他只知道好吃。
夜晚的时候,照明石被我放在了床头,这块石头倒没有我想象中那么明亮,只是发着微弱的蓝光,像一颗从夜空中掉落在我枕头旁边的小星星。
它经过冒险者的收集从迷宫里被带出,再经过摊贩主的手,到了我的手里。
一颗石头的旅程,
其实和一个灵魂穿越了世界的旅程,
两者倒也没差多少。
我这样想着,沉入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