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赛勒斯十二岁生日的前一天,府里的侍从和仆人们将整个公爵府都翻了一遍。
我从来没有见过公爵府这样忙碌过,尽管府里向来不缺人,侍从、仆人、园丁、厨子,大家平日里各司其职,如同钟表一般转动,虽有声响,但整个府里的氛围是比较宁静的。
但是今天,这台钟仿佛被人上紧了发条,所有的指针都朝着同一个方向飞快地转动起。庭院里搭起了讲话要用的高大台子,女仆们踩着梯子把一道道彩带挂上廊檐进行装饰,侍从们抬着一框框物资从大门处往府里运,厨子搬运着一批又一批的食材往厨房里面送。整个府里的空气都被这般热闹非凡的景象给烘得发烫。
今天的公爵府就像是从一场漫长的梦境被人给唤醒,至少在我看来,这是第一次为了同一件事情,热闹地喧腾起来。
祖母贝弗莉站在城堡二楼的回廊上,俯瞰着这一切,手里拿着一本灰色的账册。不时会向身边的管家说上一两句话,提出一些意见,这些话就会犹如被人投进水里的石头般,迅速荡开,演变成一圈又一圈具体的忙碌。
“东边的展台再往里面挪三尺,挡住了客人下马车的通道。”
“甜点台要把各类甜点的标签给标注好,方便客人快速了解这些甜点是什么。”
“乐师要安排在西边,离孩子们玩闹的草坪远一点,不显得吵。”
我站在回廊的另一头,望着她。
这是我熟悉的祖母,那个在清晨,坐在梳妆台前只用梳头的时间安排好事情的祖母。只不过今天她处理的是一场我没有见过的,足以让整个索拉省甚至所有帝国的贵族为之侧目的盛宴。
顺着祖母的视线,俯瞰整个公爵府,我有点紧张。
倒不是为了我自己,明天的主角是赛勒斯,我顶多被牵着到处介绍一圈,“啊,这就是公爵家的小女儿”的小配件。
让我紧张的是另一件事,明天会来很多我没有见过的人,还有一些同龄的孩子们,来到这个世界,除了赛勒斯,我根本就没有接触过其他同龄人,而其他公爵府上的人又都会以我是“公爵府的小女儿”这个身份,处处照顾我,或许同龄人们也会因为我的身份这样,不过……那个……还是,可能就是太久没有接触过这个世界其他的同龄人,我有些紧张。
“在发什么呆?妹妹。”
赛勒斯不知道什么时候凑到我的身旁,顺着我的视线也朝着楼下看去。然后从屋里搬来两个凳子,示意我和他一同坐下。十二岁的他个头窜高了不少,已经有了几分少年的轮廓,只是那张脸上的神情还是一如既往的明亮。
“明天好多人。”我说。
“对啊!”他眼睛一亮,显然把我的“慌乱” 听成了“期待”,“可热闹了!很多家族都会来,尤其是洛维尔家族,他们家都有跟你差不多大的小孩,到时候你就不用整天跟着我了,可以跟他们一块玩!”
我“嗯”了一声,没有说什么,心里没有吐槽他。
赛勒斯大概永远也想象不到,对于他来说这个“可热闹”的事,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他是那种走到哪里都自带着光芒的人,人群对于他来讲就是一个展示自己的舞台。而我,尽管在公爵府受到了许多教育,但由于前世的经历,我更习惯站在舞台照不到的地方,安静欣赏。
“对了。”他突然想起了什么,从怀里掏出了一张信封,献宝似的递到我面前,“这是祖父奥维尔托人送来的!说今年帝都那边脱不开身,来不了,让人捎了一封贺礼和信。”
我接过来看,信封上的火漆印是一只鸽子,这是家族的族徽,不过形象更加锋利,也更有种我说不出来的味道,是一种在“高处”的感觉。
“祖父没来啊。”我有些失望,祖父除了在我五岁生日那一年稍微正式的见过面,其他时候都是匆匆碰面,每一次都是风尘仆仆赶回来,抱抱我,又点评一下赛勒斯的成长,便匆匆离开,像风一样的老人。正是因为接触的不多,加上从人们对他崇敬的态度来讲,我一直对祖父都一种仰慕的情感在。
“他可忙了。”赛勒斯倒是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把信封又塞回怀里,“五大公嘛,整个帝国就那么几个能和老皇帝说上话的人,我长这么大,他来我生日的时候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我还是能捕捉到他语气里的一丝情绪,不是抱怨而是习以为常,习惯了“祖父不会来”的失落,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老皇帝?皇帝陛下年龄很大吗?”
我没有点破,顺势将话题往其他地方引去。
“何止是大,据说皇帝陛下年龄比祖父都还要大一轮!”
后面,我和赛勒斯也没有再细聊这方面的事情,赛勒斯知道的事情也不多,我们稍微坐了一会,便被走过来的祖母各自吩咐做其他事情去了。
……
第二天,公爵府的大门从清晨开始,就没有停歇过。
一辆接一辆的马车驶进来,车身上印着各家的徽记。穿着体面的贵族们带着各自的家眷鱼贯而入,礼物堆满了门廊一侧专门腾出来的长桌。空气里飘荡着音乐声、香水味,还有此起彼伏的寒暄。热闹得像把半个索拉省的体面都搬到了这里。
早上女仆们给我套进了一条蓝白色缀着蕾丝,同时挂坠着金链条的华丽礼裙,复杂得让我光是穿着就已经花费了全身力气。
我被母亲珍妮丝牵着,规规矩矩地站在父亲伯纳德和祖母贝弗莉还有哥哥赛勒斯的身旁,接受着一拨又一拨客人的注目,让我感觉很不自在,主角肯定是赛勒斯,大家的称赞让他的神情很骄傲,当然我也没有幸免。
“这就是令爱吧?真是漂亮,这双眼睛就像蓝宝石一样耀眼!”
“听闻小小姐是被星辰祝福过的孩子,将来成就一定不得了。”
“瞧这样子,简直和贝弗莉夫人年轻时候一模一样!”
我礼貌地朝每一位附身下来的客人微笑、行礼再道谢,把在公爵府受到的那一整套贵族小姐的礼仪,一丝不苟地表演出来,为了达到祖母的标准,我没有少被祖母教育。
尽管有些客人的赞扬过于离谱和夸张,但脸上的笑容仍然演绎得无可挑剔,但说真的,很累。
这种被无数双眼睛打量、被无数句客套话包裹的感觉,比让我在春泉之门走上一天都还要累。我能感受到,每一句赞美都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隔着阿斯特拉德家族的名和利。
终于, 等寒暄的人潮稍稍退去,母亲低头在我耳边说:“去吧,跟同龄人的孩子们玩去,不用在这里绷着了,想妈妈了就回来找我,小诺拉。”
我如蒙大赦。
草坪那一头,已经聚集了一群孩子,大家叽叽喳喳的玩耍在一起。
我深吸一口气,朝着那边走去,与其说是去玩,不如说是去找一个能让我稍微喘一口气的地方,不用再表演微笑。
而就是在走过去的这段路上,我注意到了三个孩子。
最先撞进我眼里的,是一个女孩。
她穿着一条鹅黄色的裙子,在一群孩子中被太阳映照得像一簇火苗。她正站在甜点台前,垫着脚试图够到最上层的糖渍栀子花,可惜个人差了那么一点,有些懊恼。
然后她看见了我。
准确的说是发现了比糖渍栀子花更吸引她注意的东西。她眼里的懊恼瞬间消散,噔噔噔地朝我跑来,停在我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了我一圈,然后就像认识了很久的老朋友一般,毫不见外地开口道:
“你就是爱莉诺拉小姐吧?赛勒斯的妹妹!哇!你的眼睛真的好好看!大家说的蓝宝石是真的!能摸摸你的头发吗?看起来柔顺!你也觉得那个糖渍栀子花很难够到对不对?”
一连串的问题像炒豆子一样噼里啪啦地朝我砸过来,砸得我一个字都插不进去。
我愣在原地,不是因为她问的问题,而是因为这是今天第一个,眼里“映照”的是我这个人,而非别的东西,我能感受到。
“……我是诺拉,你好。”我好不容易找到一个空隙,将这句话塞了进去。
“我叫米娅!”她响亮地报上名字,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洛维尔家的米娅!我和你一样大!我一看到你,我就知道我们注定会成为好朋友!”
洛维尔。
这个姓氏我有印象,不是因为昨天赛勒斯提到的原因,而是祖母贝弗莉教导过,这是索拉省第二大家族,同时也是我们家族最大的拥趸。做的是迷宫材料的买卖,据说全省一多半的迷宫产出,都要经过他们家族的手转卖出去,而且做这个生意本身就代表着实力。
怪不得,眼前这个叫米娅的女孩身上,有一种和别家贵族孩子身上不一样的东西。
我看着她伸到我眼前的手,犹豫了半秒,欣然握住。
她的手心热乎乎的,握得很用力。
“好。”我说。
如果说米娅是一团扑过来的火,那么我注意到的第二个人,则安静得像草坪边缘的一棵小树。
是一个看起来比我和米娅要大一点的男孩。
别的孩子此刻都在围绕着生日宴的中心,争抢着赛勒斯的注意,是的,当我和米娅交谈的时候,赛勒斯不知何时也已经过来了。
这个男孩,就唯独他一个站在离人群有些距离的地方,背挺得笔直,目光落在赛勒斯腰间那柄装饰用的剑上,看得极其认真,认真到旁边有个孩子撞了一下,他都仍然笔直地站立着。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赛勒斯正眉飞色舞地朝众人比划着那柄剑,吹嘘着他的剑术。别的孩子听得起哄叫好,唯独这名男孩眉头微皱,像是看出了赛勒斯的水平。
我观察了一下他身上的家徽。
阿什菲尔德家族的。难怪,这个家族是索拉省有名的军事世家,家族所有人都在军中任职,也难怪。应该是察觉到了我的视线,他看了过来,只是眼神轻触了一下,便害羞地移开了视线。
我记住他了。
而第三个孩子,我其实差一点就错过她了。
因为她藏得太好了。
她不在甜点台前,也不在吹嘘赛勒斯的人群里。
她一个人,坐在草坪最边缘,在一簇栀子花丛前,安静得几乎要与背景融为一体。
她的个头看起来要比我小一些,抱着膝盖、下巴搁在上面,一双眼睛却一点不像发呆,正缓慢地扫过整个会场,她在记住这个时刻。
这幅模样,我太熟悉了。
因为前世的我就是这样,这是习惯了待在角落,用观察替代参与的人,才会做的事情。
也许是有心灵感应,就在我看向她的那一刻,她也仿佛察觉到了什么,朝我看来,视线撞在一起,只是静静地看了我两息,向我点了点头。
像是只有我们两人之间才会懂的无声招呼。
“诺拉~诺拉!你在看什么?他们都好吵,一点都不淑女,走!我们甜点台那边,你喜欢吃什么?我喜欢……”
身旁,米娅明媚的声音响起。
我看向她。
这应该是我在这个世界上的第一个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