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娅拉着我的手，把我一路拽到了甜点台前。
“你看！你看！”她踮着脚，指着最上面那层她始终够不到的糖渍栀子花，眼睛亮晶晶的，“就是这个！我从刚才就想吃了，可惜太高了，我够不到。诺拉你要比我矮一点，肯定也够不到，要不我们试试叠罗汉？ ”
“那样我们两个都会摔进甜点台里的。”我说。
米娅愣了一下，随即“噗”地笑出来，笑得酒窝都更深了一些：“你说话好好玩！跟我想的完全不一样！”
“你以为我会是什么样?”
“我以为公爵家的小姐会板着脸，说话文绉绉的，像我娘亲带我去拜访其他家时那样。”她飞快地瞥了一眼远处正端庄微笑着与人寒暄的某位贵族夫人，压低声音，对着我做了一个鬼脸，“无聊死了。”
我也没忍住，浅浅弯了一下嘴角。
这个叫米娅的女孩有一种奇特的本事，她说话像不经过脑子一样，可那些话偏偏总能精准地落在让人放松的地方。和她待在一起的这一小会儿，我那套从清晨就一直绷着的标准式贵族小姐笑容，不知不觉间就松开了。
最后，我抬了抬手，一名白袍女仆立即来到我身边，心领神会地帮我们取下了那盘糖渍栀子。我使了一个眼神给女仆，女仆做出抱歉的模样，甜点放这么高以至于客人拿不到，这是工作失误。自然到连我自己也是做完这一切才反应过来。
拿到糖渍栀子的米娅开心地先塞给我一颗，再往自己嘴里也塞了一颗，含混不清地说着今天来的都有哪些人、哪家的少爷上次聚会的时候摔进了喷泉，又是哪家的小姐一紧张就会啃自己的手指头。
她就像是一本自己会翻页的索拉省贵族孩子图鉴。
而我安静地听着她讲解，偶尔会“嗯”一声示意自己在认真听。我发现自己其实并不讨厌这种感觉，前世我也曾这样听人讲话，只不过那时候的“听”是因为插不上话被排除在外的旁观。而现在，是因为有人愿意将自己所知道的一切毫无保留地分享给我。
这是被接纳的感觉。
这点微小的区别，却让这同一件事有了不完全不同的温度。
“喏，那个就是莱昂。”米娅顺着我之前的视线努了努嘴，“阿什菲尔德家的，闷得要命，从小就知道练剑，我们玩什么他都不会参加，说是浪费时间。”她惟妙惟肖地学了一个板着脸的样子，“你看他现在，肯定又在心里面嫌弃着赛勒斯的剑玩得不够标准。”
顺势，我光明正大地观察了莱昂一番，发现了一个米娅没有观察到的细节，每当赛勒斯做出一个明显不标准的动作时，他的右手总会无意识地轻轻动一下。
那应该不是嫌弃，而是下意思地做一遍正确的动作，这是我的猜测。我没有把这个发现告诉米娅，因为有些东西看破了说出来，那就没有意思了。但这令我又加深了对莱昂的印象，他应该对剑非常的认真和热爱吧。
……
生日会的高潮是在午后。
仆人们抬出了一个三层高，并且缀满糖霜和浆果的蛋糕，乐师奏起欢快的调子，所有的客人都围拢过来，将赛勒斯推到中央。
那一刻，我必须承认的一点就是，我这个哥哥，确实是为这种场合而生的。
他站在所有人的目光中央，没有半分怯场。在四周栀子花的映衬和太阳的照射下，闪烁又耀眼。十二岁的少年，已经能够像模像样地朝四周的客人微笑、致意，同时还会说一些得体又不失体面的场面话，逗得满场的夫人和小姐们捂嘴大笑。父亲伯纳德的笑容在展开，祖母贝弗莉微微颔首表示肯定，母亲珍妮丝的脸上洋溢着开心。
“赛勒斯少爷将来一定是一个了不起的当家人！”
“索拉省后继有人啊，奥维尔大人和伯纳德大人真是好福气。”
“听说已经进去过好几次门了，小小年纪就这么有魄力……”
赞美声像潮水一样涌向这场生日宴的主角，而赛勒斯回应着这一切，游刃有余。
他真的很适合站在那里。
我站在离他稍远一点的地方，安静地看着被众星捧月的赛勒斯，为他高兴。可此时，我心底那个总是属于前世冷静的部分，又一次不合时宜地醒来。
我开始“听”这场盛宴真正的声音。
不是音乐声，也不是赞美声。
是这一切底下的声音。
“听说伯纳德大人最近常往北边的几个镇子跑？是那边出了什么事吗？”一位身着深色礼服的中年贵族，端着酒杯，看似随意地朝父亲身边的人轻声探问。
“能出什么事，无非是些未公开的迷宫常规巡查罢了。”
“话虽如此，可我家那口子说，最近北边几个收材料的商队，回来得都比往年要晚很多。”
这样的对话，藏在一片喜气洋洋的寒暄里，像清澈溪水下偶尔翻动的暗石。可能是因为我年纪尚小并且感知力远超同龄人，这让我捕捉到了好几处。它们都很短，并且被巧妙地用“想必是”、“不必多想”这样的话语轻描淡写地盖了过去。
可它们指向的方向，都惊人的一致，北边，商队。
我把这些悄悄收进心里，和之前的疑惑放在一起。我说不清这些意味着什么，但这是我来到这个世界以后渐渐养成的习惯，因为不懂的太多，而想要搞清楚的事也太多。而今天这些被人们用同一种轻松的语气谈论的方向，根据前世的经验往往都是正在发生着什么大事。
不过让我在意的另一件事，则是护卫。
一场贵族盛宴有护卫，本不稀奇。索拉省军队规模庞大，我们家又是这一省的执掌者，公爵府四周方圆数十里早已被军队牢牢掌控，宴会上也会有持剑的卫兵巡逻，这是理所应当的事，这也让我稍微理解了一下为什么公爵府不放在索利斯城里，就是为了有这种场合的时候不会扰民，也为了私密性和安全性。
可在他们之前，还有另一些人。
那些人没有身着盔甲或是正式的魔法师衣袍。他们三三两两散在宾客间，有的是斟酒的仆从，也有的是不起眼的划水乐师，还有的只是靠在廊柱旁等候命令的仆人。
但是我发现他们的随意是装出来的，每个人的重心会几不可察地沉下去半分，看似随意，实则一直在观察四周。
他们的动作习惯与我之前看到母亲的备战姿态是一样的。
这些人不是仆人，而是高手。
我的目光在人群中寻找着，试图数清这样的人到底有多少。可数着数着，我自己都数迷糊了，因为每当我锁定了一个，再回头又会出现另一个我先前完全忽略的身影。
他们藏得太好了，好到让我后背微微发凉。
我的视线，不知不觉地，飘向了远处鸽舍高塔的方向。
今天的鸽子意外的安静。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走进我的视野。
是他，贝德叔叔，我还记得。
他依旧身着黑袍，突然出现在父亲伯纳德身旁，正低声说着什么。父亲听着，表情比方才接受贺词的时候要认真很多，甚至微微颔首。
把贝德叔叔和这些高手放在同框。
根据已有的信息，我大概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了。就当我在脑海中疯狂演绎着推理情节的时候。
“诺拉！你又在发呆了！”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消失又出现，米娅的声音再次把我拽了回来。她手里举着两串浆果，将其中一串塞进我的手里，顺着我刚才的视线茫然地看了一圈：“你在看什么呀？那边没有甜点啊。”
“……没什么。”我接过浆果，回头朝她笑了笑，把那些念头和结果通通埋在心底。“我在看赛勒斯，他今天，嗯，很神气。”
“是啊，赛勒斯今天最神气啦！”米娅毫不吝啬地附和，同时咬了一口浆果，含混地说着。“不过我觉得你也很神气！你是我见过的、最最最特别的小姐！”
米娅用了好几个最来表达。
我看着她被浆果染红了一点的嘴角还有那双毫无阴霾、亮晶晶的眼睛，忽然觉得之前想的那些都没有什么必要，阿斯特拉德家族足够强大，强大到值得我将心中的不安和揣测暂时放下，至少今天，我想这样相信，我想这样依靠。
我开始有些接受自己在异世界的身份了，与前世的割裂在此刻开始消融。
没错。
不管这片土地有多少故事，至少我现在的实际年龄还小。
至少此刻，阳光正好，浆果正甜，赛勒斯在远处发着光，而我身边站着我这个世界的第一个朋友。
那些藏起来的答案，就让它们再藏一会儿，以后再揭晓吧。
我咬了一口浆果。
很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