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勒斯的生日会过去半个月之后,母亲珍妮丝在一个清晨的早餐时间,作出了一个决定。
“给诺拉收拾几件换洗衣服。”只见她从餐厅门口走进来,腰间系着她那柄摆放在训练室的剑,一边向仆人吩咐,一边对着我说,“带你回外祖父家去住几天。”脸上的神情和平日里在府里的样子判若两人,眉梢和眼角都透露着轻快。
“外祖父?”我放下刚喝完的牛奶,望向母亲。
“格雷厄姆·卡文迪什。”母亲报上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透露着宛如孩子般的雀跃。“我的父亲,也就是你的外祖父。他在西边一个叫鹿野县的地方种葡萄、酿酒。离公爵府这里有大半天的马车路,说起来你长这么大还没有见过他呢。”
我在心里飞快的将这个名字记下。
卡文迪什是母亲的娘家姓。在此之前,我只知道母亲嫁进阿斯特拉德家以前,是一名声名在外的冒险者,至于其他信息,府里很少有人提起,我也从未见过母亲那边的亲人。
“就我们两个人去吗?妈妈。”
“没错,赛勒斯有自己的课业要在府里继续完成。你父亲嘛,他也很忙,走不开。”母亲耸耸肩,阻止了一旁想要帮忙的仆人,把之前我没有注意到的一个鼓鼓囊囊的行囊甩上肩膀,模样很是潇洒。然后她忽然靠近我,压低声音,像是在说只属于我们母女的秘密,“回我家,带着你父亲那张臭脸干什么?没意思。”
我“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临走时,赛勒斯过来了,并破天荒地嘱咐了我一大堆话:“外祖父那人脾气有些古怪,你别怕他……如果他逗你喝酒的话,你可千万别喝……还有,还有!他家门口那几条狗特别凶!你离他们远一点!”
“赛勒斯。”母亲拎着行囊在公爵府门口回头,不耐烦地甩了甩头发,“你也就去过两次,哪来这么多经验之谈?”
“我这是在关心妹妹!经验之谈多不就代表着我深有体会吗!”赛勒斯的声音变大了些,像是在发泄他的不满。
我看着赛勒斯,对他挥了挥手,随即跟着母亲上了马车。
身穿灰袍的仆人驾驶着带有阿斯特拉德族徽的马车,碾过公爵府门前的石板路,驶出那道我熟悉的公爵府大门。摸了摸被仆人整理好放在马车内的行李,随后我将头伸出车窗外探头,看见赛勒斯还站在大门处看着我们渐行渐远的马车,他身后那座鸽舍尖塔在清晨的薄雾里静静矗立着,像一根沉默的针,插进天空。
然后,公爵府越来越远也越来越小,最终被一道缓坡彻底遮住。
这是第一次我要离开我“出生”以来生活的全世界,去到其他地方生活。
马车一路向西。
起初,窗外还是我熟悉的景象。我看见了洛维镇的轮廓还有远处隐约可见的那道春泉之门的光影、田园间忙碌的农夫、偶尔三两成群往异界之门方向赶的冒险者。这是索拉省的日常。
再后来,场景变了。
田地变得越来越稀疏,村庄之间的距离也越拉越长,路两旁渐渐被大片大片野生的灌木取代。
当然比场景最先变化的是魔力。
我闭上眼睛,倾听着周遭的魔力。
在公爵府周边的城镇,包括索利斯城和洛维镇这些地方的魔力是丰沛且规整的,是被人类活动驯服过的魔力。
而现在,这股被驯服的秩序感在渐渐褪去。
它不再像之前那样温顺地流淌,而是带着粗犷和狂野。按照更古老的节律在这片人迹罕至的土地上自由地呼吸。
我睁开眼,有点出神。
用前世的话来说,这或许就是大自然的气息。
“在想什么?诺拉。”
母亲的声音打断了我。她靠在车厢另一侧,正饶有兴致的看着我,“从上车开始,你就一会闭眼一会睁眼的,在感知魔力?”
“嗯。”我点头,将心中的想法说出来,“这里的魔力和之前感受到的都不太一样,之前感受到的魔力都太规矩了,现在这些我在想它们是带着自然的气息,它们是自由的。”
母亲挑了挑眉,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化作了然的笑:“你感觉到了这些?”
“嗯。”
“真棒!”她由衷地赞叹了一句,然后伸了个懒腰,整个人更加舒展地陷进车厢的软垫里,“你说得对,这就是大自然的感觉,让人感觉自由!”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望着窗外飞掠而过的荒野,里面有一种我没有见过的东西在里面闪烁。
在公爵府,母亲是随时随地遵守礼仪的公爵夫人。可现在,随着离公爵府越来越远,自然的气息越来越浓,母亲身上那层“夫人”的壳也在一点点地剥落。
露出她原本的样子,珍妮丝·卡文迪什,实力强悍的冒险者。
时间很快来到正午,马车在一处路边的歇脚点停下。
下了马车之后,我看见了一个在大路旁边孤零零的一间木屋,门口支着褪了色的布棚,棚下摆着两张粗糙的长木桌。屋后拴着几匹正在低头吃草的马,一个系着油腻围裙的胖老板靠在门框上打盹。
“歇歇脚,喂马,吃点东西。”母亲跳下马车,伸了个长长的懒腰,骨节发出轻微的脆响,“前方还有大半的路程,不垫一垫你该饿了,诺拉。”
我看着想要扶住我下马车的母亲,摇摇头,自己也学着母亲的样子跳下马车,逗得母亲泛起微笑。
驾驶马车的灰袍仆人上前唤醒了门口的胖老板。
胖老板睁开眼的第一时间就看见了母亲,浑浊的眼睛亮了,裂了一个缺了颗牙齿的笑:“哎呦,这不是珍妮丝吗,好些年都没有见过你往这条道上跑了。”
“老样子,给我看着办,再给马添些草。”母亲熟门熟路地在长桌旁坐下,那随意的架势完全不像一位公爵夫人,倒像个常年风尘仆仆的旅人。
我有些惊讶,对母亲的另一面多了几分了解。
很快,老板端来两只豁了口的粗陶碗,里面是热气腾腾的炖菜,几块叫不出名字的根茎和肉块煮在一起,汤色浑浊,卖相并不好,还有两个硬邦邦的黑面包。
这要是公爵府,大概是绝不会出现在餐桌上的东西。
而灰袍仆人则坐在另一张桌子上,同样的食物也给他上了一份。
“不要看卖相不好,诺拉,什么你都得尝试一下。”母亲开口道。
“好的,妈妈。”我平静的反应倒是让母亲有些惊愣,或许她以为还要费些口舌才能劝我吃下去。
味道还行,与公爵府的精致菜肴不同,这是带着烟火气、扎扎实实的好吃。
老板在一旁看着我们,察觉到老板的视线,母亲忽然朝那老板扬了扬下巴:“嗯,这是我女儿。”
“随你,是个机灵的姑娘,就像年轻时候的你一样。”老板发出了憨厚的笑声,眼神在我身上停了好久,像是在追忆。
……
重新上路后,马车的颠簸渐渐变得规律,也许是吃饱喝足的原因,我的脑海里翻来覆去都是我即将见到的那个人。
外祖父。
格雷厄姆·卡文迪什。
我试着用手头那点零碎的线索,去拼凑他的模样,很可惜,一个会酿酒、脾气古怪,或许实力也会强的老人外,我拼不出一张具体的脸。
算了,不再纠结这些事情,脑中突然灵光一闪,想到了午饭之前的一个问题,关于母亲的。
“妈妈。”我发出疑问,“你以前是一个很厉害的冒险者吗?”
母亲转过头看着我,笑得有些狡黠:“你猜?”
“……我猜肯定很厉害!”
“为什么这么猜?”
我没有立刻回答。
我想起了之前赛勒斯的生日会,想起了那些会上的“仆人”们,他们看似随意实则蓄势待发的模样,同时也想起了与母亲相处时的点点滴滴。我没有将这一切点破,只是歪歪头说:
“因为妈妈肯定很厉害!”
“哈哈哈。”她揉了揉我的头发只是发出笑声,那姿态相当豪迈。随即她收回手,挨着我坐了过来,和我一起躺进车厢的软垫里。这时,马车颠簸了一下,她那腰间的剑也随之轻轻磕了一声。
我这才注意到,从上车起,她的右手就一直有意无意地搭在剑柄附近,连此刻看似松懈的时候,那只手也没有真正离开过。
母亲把所有的警惕都收进了懒洋洋的表象之下,只要风里有一丝不对的气味,就能够随时弹起来。
她没有回答我“以前是不是很厉害的冒险者。”
但她搭在剑柄旁的那只手,已经替她回答了。
或许以前只是一个伪命题,因为现在的母亲依然是一个很厉害的人,这无关冒险者的身份,这是实力的表现。
我把头轻轻靠在她的肩膀上,闻着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混着皮革和阳光的味道。
马车继续向西,朝着那个我从未谋面的外祖父和他的葡萄园驶去。
此时母亲哼起了一支我从未听过的轻快小调,像是一首古老的冒险者之歌。
我在这个歌声里渐渐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