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的日子,再没有其他什么特别的事。
上课,练剑,吃饭,偶尔去商业街那家有卖果馅饼的餐厅坐坐,周末回大公府看看祖父。虽然很多时候都见不到他,但至少我来过。
学期过了大半,太阳升起再落下,生活就像一部影片被按下了快进键。
然后帝都下了第一场雪。
早晨我推开窗户的时候,整个学院都被染白了。屋顶、回廊、石柱上,全落了一层厚厚的积雪,很安静。吸进来的每一口空气都很干净,这种感觉让我感到心灵上的宁静。
天亮得比前几天晚了些,灰蓝色的天色下夹着雪粒子,细细密密的,不是在下,而是悬浮在空中随着气流沉浮。
索拉很少下雪,至少在我的记忆中也就那么一两次,下也是小小的一阵,落到地上积不了多厚。
菲奥娜因为我推开窗户涌进来的冷气流给惊醒了,冒出一句“好冷”又紧紧裹在被子里,像一个蚕宝宝。
我轻声表达了自己的歉意,把窗户关上,也不清楚她听没听到。
随后我照例下楼开始练剑。地面上积了厚雪,踩上去咯吱咯吱的,我站在场地中央,保持拔剑的姿势。
风来。
我动用魔力轻轻将周围的雪给扫开,给自己腾出活动的空间。
第一遍起手六式走到第三式的时候手指冻僵了一下,我找好感觉后才慢慢接上。
这一天没什么课,练完剑后我回了宿舍,此时菲奥娜已经不在宿舍了。
我拿起从图书馆新借阅的一本书籍看到中午。
该去食堂吃饭了。
“那个,诺拉。下午你有时间吗?能不能帮我参考一下魔力控制的事情,我们去魔法练习场……”莉拉说话的同时,拿着勺子在自己的餐盘上轻轻点着,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向我开口。
“可以,我下午没有事情。”我回答得很轻松。
“谢谢你!诺拉。”莉拉松了一口气,像一块大石头从她的心底被移开。
话说回来,这是自我们第一次见面后,她主动向我提出请求。
随后又和米娅他们闲聊了几句,他们倒是各自有各自的安排,吃过饭,我和莉拉并肩来到魔法练习场。
场地空荡荡的,大概是在下雪的缘故,没有人愿意在这个天气过来。
我们用魔法挡住了飘落下来的雪,莉拉在得到我的示意之后,就在我的身旁将两手平摊,一颗水球在手心处汇聚。水球不大,只比她的拳头稍微大一圈,表面看着稳,但仔细看就能发现内部有轻微的颤动,这是因为内部的术式稳不住。
“就是这个。”她抬头看着我,“凝结的节点我已经找到了,但是释放的时候节拍总是差一点,收不住尾。”
我研究了一下,看了一会儿水球内部的魔力走向。
“你在这个节点收得太急了,”我伸手指了指水球下缘一处微微紊乱的位置,“凝结完了不要着急连接术式,让它在这里多转半圈再放,节奏就对了。”
“多转半圈?”
“嗯,像这样。”
我伸出手,掌心朝下,魔力从指尖释出。先是一层薄薄的托底,用来控制水球不散,然后从她的术式外围补了一道引导线,顺着她凝结的方向,让魔力在内部多走了半个回路再连接。
水球表面的颤动消失了。
整颗水球稳稳地悬在空中,通透干净,连内部的魔力走向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你看,就是这样。”我说。
做完这些,我才发现,原来个人对于魔力的掌控,竟然与之前在图书馆看到的大型法阵构成的那道弯有异曲同工之妙,原来是这样……
等我想完,都没有等到莉拉的回话。
我抬头看她,却发现她正盯着我的手,认真思考着什么。
“怎么了?”
“你刚才……”她回过神,声音低了下去,目光从我的指尖移到水球上,又移回来,像是在确认什么。“你注入的魔力。”
她顿了一下。
“很强。”
我没有预料到她会这样说。
“我是说,”她斟酌着措辞,“你明明只放了一点点出来,但是我在旁边能感觉到……底下压着的那层,很深。就像一口井,只舀了一瓢水出来,但是水面底下还很深。”
我收回稳住术式的手。
“没有那么夸张。”
“我是专精水系的,对这个方向上的魔力感知得比较敏感。”莉拉没有让步,但语气很坚定,当然不是在质问,只是在陈述一个她观察到的事实。“你在控制它。”
我看着她。
“好啦,莉拉,怎么对我盘根问底起来了。”
“对…对不起,我有些过于认真了。”听见我说的话,她的脸一下就红了。
“没事,我也只是逗逗你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心思,不是吗。”我对她眨眨眼。
她看懂了我的意思,没有再在这个方向追问,而是回归了我们来这里的正题。
“那个半圈的事,我试试。”她重新把注意力放回水球。
我在旁边看着她重新构建术式,偶尔出声指点一两下。她学得很快,手感也好,第三遍的时候那个节拍就已经对上了,水球稳稳地凝结、释放、消散,整个流程一气呵成。
“好了。”我说。
她冲我笑了,笑得很开心,没有了往日的羞涩。
“谢谢。”
练完离开的时候,雪还在下。
比早上还大了些,不再是看起来悬在空中的细粒子,而是成片成片往下掉的那种,我们急忙跑回学院的建筑群,撤掉挡雪用的魔法,几片雪花落在肩上还能看见各种形状。天色已经黑下来了,黑得很早,但还不是晚饭的时间,我们决定先回宿舍。
一路上没什么人,我们走在学院的回廊里,安安静静的,只有我们两个人的脚步声和雪落在地面上细碎的声响。
“索拉也下雪吗?”莉拉忽然问。
“下,但是很少。很多年都不见得能碰上一回,就算下也是很小的一阵,落地就化了,和这边没法比。”
“萨拉那边也是,海边嘛,冬天顶多冷一些,不至于结冰。”她缩了缩脖子,呼出一团白气,“我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大的雪。”
“感觉怎么样?”
“冷。”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但是很新奇,很好看。”
我笑了一下。确实好看。雪落在外面,一层一层盖着,把所有建筑的棱角都磨圆了。路灯的光从廊柱之间漏出来,橘黄色的,照在雪面上有一种暖烘烘的错觉。
我们沿着回廊往宿舍的方向走。莉拉在说她那套水系构型接下来还想做什么调整,我听着,偶尔接一句。
然后,没有任何征兆。
一瞬间,所有的声音都没了。
莉拉的声音没了,脚步声没了,风的声音没了。
雪落下来的那种细碎的沙沙声,也没了。
不是渐渐变轻的,是猛地一下。
就像有什么东西,把整个世界的声音从我耳边整块抽走了。
我停在原地。
四周什么都没变。
雪还在落,周围的建筑还在,灯还亮着。莉拉就走在我旁边,嘴唇还在动,应该是在说着什么。
但是我听不见。
所有的东西都被隔了一层什么。
空。
整个世界在我的眼中,像是被抽掉了一口气。
但是一个呼吸的时间。
一切都回来了。
风声、雪声、还有莉拉话尾的那半句“……要不要明天再试一次?”
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我愣在原地。
“诺拉?”
莉拉停下脚步,回头看我。
“你怎么了?”
我看着她。有雪落在了她肩上,她的表情没有异样,她什么都没感觉到。
“……没事。”我说,“走神了。”
她看了我一眼,没有深究。
我跟上她的步子,继续往前走。
雪还在下,声音也还在,风从回廊的尽头吹过来,冷飕飕的,几粒雪粒子沾上了我的袖口。
一切正常。
但我说不出来。
刚才那一瞬间的安静,一定不是我的错觉。
是世界本身安静了一下。
但只有我察觉到了。
回到宿舍的时候,菲奥娜还没有回来。
我坐在床沿,闭上眼。
像过去无数个夜晚做的那样,我把意识沉到灵魂最深处,去感受那本一直安静待在那里的魔法书。
靛蓝色的封面,银色六芒星图案,和昨天一样,和去年一样,和十六年来的每一天一样。
它不会说话,也不动,只是安安静静地待着,承接我存进去的魔力,需要的时候再温顺地还给我。
但是,它今天有所改变了。
合页。
那条连接封面与书脊的金属窄脊,在我的感知中,冰得不正常,这与以往的感觉不一样。
我试着把意识贴上去,停了一会儿。
没有变化。
书还是打不开,六芒星的光度没有异常,依旧存储着我多余出来的魔力,一切如常。
只是冷。
我收回意识,睁开眼。
眉心残留着一丝寒意,不是真的,是感知的余韵,很慢很慢地才散掉。
我在床上坐了好久,直到菲奥娜回来我才回过神。
窗外的雪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