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期结束了。
有趣的是在这个世界，帝都学院，一个学年是由三个学期组成的。
现在结束的学期是叫冬学期，不长，在十月底开始到年底结束。这之后的新年假期时间并不长，不到半个月，过完年后是春学期，一直上到四月底，经过三个月的暑假之后是秋学期，在八月开始收束在十月初，一个学年就到此完整了。
结束的那天下午，我没有和米娅他们结伴，独自回了大公府。
走进府里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冬天总是黑得太快，回廊的灯亮着，院子里的积雪被清理过，不过柱脚和石栏的缝隙里还是留着一层薄薄的雪。
赛勒斯的那处偏殿亮着灯，大概在忙着什么。
这座府邸一如既往的安静，最初到帝都的时候觉得它陌生，但现在倒是让我感觉穿回了一件喜爱的旧衣服，每个褶子都是我喜欢的样子。
老管家在回廊的尽头迎了上来，恭恭敬敬地一躬身，随后接过我手里的东西。
“小姐，老爷今晚在等你。”
咦。
来帝都的这几个月，祖父在的晚上很少，每一次碰上总会让我认为是赶巧，要么是因为他深夜回来的时间比平时早上一些，要么就是我恰好没有睡。整个冬学期，我和他说过的话加起来可能都没有和米娅一顿饭的多。
这也让我想起在索拉的时候，也是如此。
与祖父的交流是少的。
“在书房。”老管家补了一句。
“好。”
来到书房门口，门是虚掩着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暖黄色的，这样的灯光让我感觉有家的意思。
我推门进去。
祖父就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摆了一盘棋。是这个世界的棋，方阵棋，三十六格棋盘，黑白各有十二子，在索拉的时候祖母曾教过我。据说这套棋从帝国建立之前就存在了，矮人铸造的第一盘棋子至今还摆在帝都博物馆里展览。规则不复杂，比的是布局和取舍，有点前世象棋的意思。
他穿着常服，没有系扣的深色外袍松松地披着，头发比几个月前看起来要白了些。桌上放着一杯茶，看样子已经凉了。
这是专门在等我。
“来，坐。”他抬了下眼皮。
我在他对面坐下，棋盘上的棋子已经摆好了，黑子的那一侧正对着我。
“会下吗？”他问。
“会，祖父。”
他嗯了一声，走了第一步，动的是右路的棋子，落子的声音很轻。
我跟了一手，动用左路的棋子。
他不紧不慢地跟了一步，没有说话。
祖父的棋很稳，不是步步为营的那种，而是每一步都看似留有余地，像在给我让路，让着让着，就会发现，再往前走你只能按照他的安排走下一步了。
四五手之后，他开口了。
“学院生活怎么样？”
“挺好的。”
“有没有新收获？”
“有，法阵课的收获最大，”我想了想，“韦伯老师教的内容偏个人施展，学院这边则是团队、工程等方面的。”
他点了一下头，没有追问。
落子，再落子。
“还有很多其他的收获，这让我明白很多东西都需要温故而知新。”不知为什么我在这时冒出这样一句话，但我就是想把自己的想法告诉祖父。
他停下，确认了一下我的眼神。
“好。”
然后继续下棋。
棋到中盘，我的黑子被他的白子压住了大半个盘面，但还给我留了一条活路。
“同学呢？抛开索拉的，可有交到新朋友？”他问。
“交到了。”我说，“有一位来自萨拉省的女生，水魔法天赋很好。还有我的室友，我们相处得还比较愉快。”
他点点头。
“还有格兰瑟姆家的孙子，这学期期末排名，我们并列在最前。”我落子，将他的一枚子吃掉。
祖父伸手捻子的动作，停了一瞬。
不长，但在这个场合，足以让我看清楚。
“并列在最前。”他重复了一遍我的话，随即捻起一子同样将我的一枚子给吃掉，“不错。”
没有问关于奥古斯特更多的事。
我也没有继续说关于学院里的生活。
棋继续下，棋局进入白热化，两边棋子开始大规模厮杀，当我还想再继续下一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无子可落。
我输了，不是大败，是被慢慢挤到没有路让我再走的输法，我原本预想的一条活路，不知不觉间被祖父堵死了。
“这是你祖母的路数。”他一颗一颗收棋子的时候说了句。
“嗯。”
“她的这招左三路绕行，从前骗过我一回。”他把棋子在盒里码好，动作很慢，“但是第二回就不行了。”
棋子收完了，他合上棋盒盖，放在桌角。
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祖父拉开了书桌左侧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了一样东西。
一枚钥匙。
不大，铜制的，样式很古老。
他把钥匙郑重放在桌面，推到我面前。
“这个给你。”
我看着那枚钥匙，没有作声，等祖父把话说完。
“在大公府最深处，越过库房，最里头有一扇门。”他说，语气和下棋的时候一样，不急不缓。
“不用着急去开。”
他站起来，绕过书桌，走到窗边。窗外黑沉沉的，什么也看不见，只有偶尔飞过来的细雪在灯光的范围内闪过。
“门是给已经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的人开的。”
我若有所思地拿起那枚钥匙，铜面冰凉，边缘磨得发亮，是被手摩挲过很多次的那种。
在祖父说“害怕”两字的时候，我脑海中闪过了很多画面。
我不知道是哪一种，但或许那些画面都是我害怕的东西。
“明白了，祖父。”
他“嗯”了一声，背对着我，没有回头，但这一声重了一些。
我明白，我该离开了。
我没有马上回自己的房间。
过了库房，再往下走，是一段窄窄的石阶，壁灯间的间距越来越大，光与光之间的黑被越拉越长。
最后一盏壁灯找到的地方，路到了尽头。
一扇门。
这是祖父说的地方。
不大，石门嵌在墙体里，像是和整面墙一起凿出来的。门体的材质我辨认不出来，上面有很多纹路，是人工刻上去的。
借着壁灯昏黄的光，我看清楚了。
门中央是阿斯特拉德的家徽。银白色栀子花环抱着展翅的白鸽，花蕊间流转着淡蓝色的细线，勾勒出一小片星空。
家徽两侧和上沿还连续着更多的线条。
不是装饰，更像一张图案。
像一张星图。
我不确定，捏了捏手中的钥匙，思索着要不要现在就将这个门打开，进到里面一探究竟。
祖父把钥匙给了我，就代表着交给了我自主选择的权利。
但我确实没有想明白祖父说那些话的意义。
壁灯的火苗晃了一下，我才发现这里的壁灯竟然不是魔法灯，而是最原始的火焰，影子跳上了门上，那些线条跟着光影扭曲了一下。
我收回手中的钥匙，将它放进口袋，转身，沿着石阶往回走。
门后的事情，等我想明白再来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