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帝都的年

作者:辣辣味 更新时间:2026/7/25 22:06:41 字数:3146

回到大公府的第四天,母亲到了,此时离新年还有三天。

当马车停在大公府门口,天刚刚黑下来。我从回廊的缺口里看见她下来,一身深色的旅装,行李只有一只小皮箱和一个布包,除了驾驶马车的仆人,再没有别人。

这是她的作风。

“父亲呢?”我迎上去。

“他在索拉呢。”她接过我递过去的热茶,喝了一口,“领地的事总得有人看着,而且妈妈来了,你不开心吗?”

语气是只有我们母女两人在的时候,所独有的俏皮。

“开心,妈妈。”我眯着眼笑了。

赛勒斯此时也从偏殿出来了,帮她拎过箱子,母亲看着他,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气比我想象中的要大,赛勒斯被拍得往前一晃。

“又瘦了。”

“没有!”

“吃饭不好好吃。”

“有的,我一直吃得很正常!”

赛勒斯拼命在反驳,我在一旁看着,嘴角不自觉露出笑意。

第二天一早,府里的人就开始往回廊的檐下挂东西。

先是花灯,一盏一盏挂过去。然后是成串的小铜铃,风一过就叮叮当当。母亲站在廊下指挥着,这一串往左半尺,那一盏挂低些,嘴里还说着:“过年的东西挂得太高,就只是摆设了,要有互动感。”

管事应了一声,搬梯子重挂。

我这才发现,母亲一来,府里的氛围就不一样了。不是变热闹,她本身也不是喜欢热闹的人。是这座一向安静的府邸忽然有了一个说了算数的人站在中间,谁该干什么、干到什么程度,都清清楚楚。

祖父的安静是沉,母亲的安静是定。

“帝都的规矩是在最后一夜亮起。”赛勒斯搬着一盏灯从我身边路过,“每一家的门口檐下挂着灯,整晚都不许灭。城里几十万户,你要是站得高些看,整座帝都都是亮着的。”

“索拉不是这样。”

“索拉是过了年才开始热闹。”他把灯举高比了比位置,“这边讲究把旧年送到底。”

旧年的最后一天,祖父回来得很早。

午饭在餐厅里吃,四个人,放了一张不算大的圆桌。帝都的菜品占了大半,**烤鸡、香料炖肉、裹了奶酥的甜面包,但是桌上还有一碗咸鲜的鱼汤、果馅饼还有一些索拉的菜品,这些是母亲从索拉带过来的香料自己做的。

祖父夹了一筷子菜,嚼了嚼,没有说话。

母亲也没有看他,只是把鱼汤往他那边推了推。

祖父盛了一碗,认认真真地喝完。

赛勒斯也没有小时候在索拉那般咋咋呼呼,整个吃饭的过程安安静静的。

帝都大公府的年,不热闹。

吃完饭我在窗边坐了一会儿。

想起了在索拉的时候,祖母张罗着一大桌子人的那种劲头。其实帝都这边的新年也没有什么,就是多了些灯、多了些人、多了街上远远传进来的鞭炮声。

这边的鞭炮是魔法做的。响声不大,闷闷的一声,炸开的时候会在半空中留下一道短短的光纹,红的、金色的,各种颜色都有,飘了一会儿才散。前世的鞭炮图的是响,图个把晦气赶走。这边图的是好看,像是把烟花拆成了随手能扔的一小份,把好运分给大家。

也挺好的。

入了夜,檐下的灯一盏一盏亮起。

祖父在大厅里坐了一阵,喝了半盏茶,便回书房了。他不是不想多待,是习惯了,几十年养出来的节奏,连守岁的时候都改不掉。母亲收拾了几样东西,交待了管事两句,也回了房。走之前看了我一眼:“别太晚,困了就睡觉。”

剩下我和赛勒斯守岁。

他搬了两把椅子到回廊里,又从厨房端来一壶热过的果酒。夜风从廊外灌进来,冷飕飕的。远处又升起一团光纹,红金色的碎片散开,拖着长长的尾巴。

“索拉的年,祖母一定又弄了一大桌子。”赛勒斯端着杯子,靠在椅背上。

“不一定吧,现在索拉就只有父亲和祖母在了。”我想了想。

“他们几个没回去?”

“假期太短,来不及的,但是我和米娅他们约好了最后一天一起去逛夜市。”

他笑了一声。

安静了一会儿,远处的鞭炮声稀下来,偶尔才响起一两声,像是最后几个不肯在热闹里散场的人。

“第一个学期过完,感觉怎么样?”赛勒斯找了找话题。

“前几天,我们遇见的时候你不是问过了?”

“我问了吗?哈哈,可能之前我有些忙,现在又忘记了。”

我看着赛勒斯坐在我旁边,感觉又回到了小时候,只是那时他在我眼中是个小屁孩,而现在他真正开始迈入大人的世界了,想到这些,又想了想学院里的生活,我不自觉露出微笑。

“比我想象中的要好。”

“哪里好?”

“朋友比想象中要多,学的东西也比预料中的要新。”我顿了顿,“也有些不太一样的地方。”

他没有追问不太一样是什么。

赛勒斯就是这样,该问的时候问得很细,但察觉到我不愿意说的,一个字也不会多说。

“帝都的点心,”他忽然说起,“还是不如外祖母做的果馅饼。”

“你在我来之前的信里就说过了。”

他有些尴尬,只能打一个哈哈。

我也跟着笑了。

果酒凉了大半,夜风里的寒意重了一些,远处最后一团光纹在天上碎开,红金色的尾巴在天空中拖了好久好久。

“新年快乐,赛勒斯。”

他转过头来,酒杯在他手心里转了一圈。

“新年快乐,妹妹。”

……

新年庆典连着五天。

头两天府里宾客不断,年礼一车一车往里进。祖父一早就离开了,母亲坐在厅里替他应酬,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滴水不漏。我坐在她下首的位置陪着,看着她怎么把一句“今年辛苦”说得让人受用、又不欠人情。

母亲也改变很多呢。

时间来到新年第三天的清晨,我照例天不亮就醒了,准备去练剑。

但是坐起来的一瞬间,我就察觉到问题。

被褥上有小片不对的颜色,身体给我的反馈也和平时不一样。

我没有动,维持好坐姿,心跳快了两拍。

不是不知道这是什么,而是从“知道会来”再到“真的来了”的时候,心理上还是有所膈应。

这代表着的意义,我明白。

不是心理上的长大,而是身体上的。

我深吸一口气,起身换了衣服,这个过程手指有一点不听话,扣子扣了两遍才扣好。

推门出去,走廊里没有人。

我往母亲房间的方向走。

她已经起了。门半开着,灯是亮着的。母亲站在窗边,正拿梳子慢慢梳头发。长发松松地搭在肩上,和扎起来的时候不一样,很温柔。

“母亲。”

她从镜子里看了我一眼。

只一眼,就什么都明白了。

她放下梳子,从柜子里取出那个布包,就是她来那天拎着的那个,里面的东西归置得很整齐。

“过来。”

动作利落地教我怎么用、怎么换、多久一次,声音很平稳。

但我的内心却不平静,因为有些害羞。

府里的女管事察觉到动静,也过来了。接过母亲的话往里面补了几句,什么时候该多喝热的、肚子疼了该怎么办、这几天注意休息最好不要练剑了。

不到一刻钟的功夫,她们把事情都讲清楚了。

随后母亲抬手将散着的头发拢到脑后,用一根皮绳扎成了高马尾。

那个样子我认得,小时候她教我呼吸法的那天,就是这副打扮。

“接下来是该交待你的。”她说。

她讲了怎么算日子,出门前应该带些什么、备多少,疼起来要吃什么药,说什么时候可以照常练剑,但什么时候必须停下。

“不是撑不撑得住的问题。”她说,“而是身体的问题,反应会慢半拍,在外面是要出事的。”

我点了点头。

“练武的姑娘来得晚,常有的事。”她最后说,“你底子偏弱,又练了这么多年的剑,来得晚了一些,很正常。”

就是这样了。

她随后从布包最底下摸出一封信。

“这是你祖母给你的。”她把信递过来,“出门那天塞给我的,她算好这个时间段你也差不多该来了。”

信不长,祖母的字一如既往地端正。

里面也写了关于月事的事情,告诉我不要慌张,这些是正常的,还交待了让我好好保重身体。

然后话风就变了。

“不要因为身体不舒服,就不讲究礼仪。”

“难受的时候可以少说两句话,但要坐得住。”

“这是你自己的事,不要表现给别人看。”

我从头看了一遍,然后把信折好,放进口袋里。

口袋里已经有一样东西了,是那枚铜钥匙。

索性我将两者还有月事要用的东西都一并放进了戒指里。

那天上午我没有再练剑。

在房间里看了半天书,中午母亲端了一碗热汤让我喝下,说这样可以缓解我的不舒服。

下午的时候,赛勒斯来敲门了,问我要不要出去走走。我说明天吧,他哦了一声也没有多问。

晚上府里还有客人,我去了厅里,坐在母亲下首,坐到席散。

第二天天没亮,我醒了,穿好衣服,来到回廊。

但是我没有选择练剑,因为身体不舒服,该停就停。

不过这也让我有些不习惯,多年来每天该练剑的时候在这两天空了出来,这让我一时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就这么呆呆地坐在回廊里。

天光渐渐起,檐下的铜铃被风推着,响了一阵又一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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