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庆典的第五天,也就是最后一天。
夜市是之前我们约定的时候,米娅就敲定要来的,谁也没有反对,时间约在傍晚,在学院的正门口碰头。
我从大公府过去,母亲听说是和米娅他们一起玩,只说了一句别太晚。
奈莉看见了我,对我招手,整条胳膊都在夸张地挥动。
莉拉站在她旁边。
“你可算来了。”奈莉小跑着过来,“我跟莉拉在宿舍待了五天,天天啃干粮!”
“也不是天天。”莉拉小声更正,“我们之前有去外面吃饭,逛了下帝都。”
“……”
米娅这几天回了自家在帝都的宅子,宿舍里就剩奈莉一个人。莉拉的家在萨拉省,来回一趟也要不少的时间,假期不够,她索性也就没走。两个人留在学院里,就这么凑到一块把年过了。
这几天下来,莉拉跟奈莉说话的时候,比之前要轻松很多。
“早知道你们一起来我家过年就好了。”听到她们这几天的情况,我忍不住说道。
在她们两人支支吾吾半天接不上话的时候,米娅到了,手里还捏着一卷单子,走到跟前才随手收起来,看样子她最近也拿到储物类的道具了。
“我娘的人这几天非要让我把今年的账本看完,不然我早就来大公府找你玩了,诺拉。”她走到我跟前向我抱怨道。
最后到的是莱昂。
“你没喊阿尔文?毕竟也是我们索拉的同乡。”奈莉问。
“睡了。”
“这才傍晚!”
“他昨晚在武技场跟人练了很久。”莱昂说完就没了下文。
至于菲奥娜放假的头一天就走了,要回家过年,她的青梅竹马塞巴斯蒂安和她一起,再然后整个假期就再没消息。
人齐了。
“走吧。”米娅打头。
东区长街的夜市从城门口一直铺到了内陆湖岸边,我们抵达的时候已经完全是黑夜了,但整条街比白天的时候还要明亮。到处都是灯,还有成串的魔法光球悬在半空中,拳头一般大小,暖烘烘地飘在所有人的头上。
最亮的是“灯河”。
沿着长街中央一条浅浅的引水渠,密密麻麻的小灯盏顺着水流漂着,火苗在纸壳里一跳一跳的,汇成一条流动的光。从街头望过去,灯河蜿蜒通向远处,尽头化进内陆湖的夜色里,分不清哪些是真的灯,哪些是水面的倒影。
人很多。比刚来帝都时逛大桥那会还要挤,但每个人的神态不一样,大家脸上都很轻松,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我们买小吃吃吧。”米娅看着眼前的景象说道。
这得到了奈莉的强烈支持。
帝都庆典的小吃讲究花样。烤栗子要拿蜂蜜刷两遍再撒碎盐,炸面团里裹着果脯丁和香料,连热奶都加一撮什么粉,搅出来是淡紫色的,闻着有薰衣草味。
奈莉是来者不拒的。左手一串烤肉串,右手一个炸面团,嘴里含着烤栗子,腮帮子鼓成松鼠。
“慢点。”我说。
“唔唔唔。”听不清楚,大概是在说“好吃”。
米娅边吃边评:“栗子不错,蜜刷得很均匀。这个面团一般,油不够新,果脯放多了,太甜了。”
“你就不能单纯享受一下吗。”奈莉好不容易咽下嘴里的东西。
“品鉴就是享受。”
莉拉整个过程就捧着一杯淡紫色的热奶,小口小口地喝,一直没说话。
莱昂一声不响地跟在后面。我回头看的时候,他手里已经多了三个纸袋——不知什么时候从谁手上接过来的。
走到一家卖木雕的小摊前,奈莉停住了。
摊位上摆着一排手掌大小的动物木雕。有鹿、熊、狼等各种各样的小动物,刻得不算精细,一刀一刀的痕迹没有磨平,看得出力道。
奈莉拿起一只鹰,翻过来看了看底部,又对着灯举高了些。
“这个刻得真好。”她说,“翅膀这里,你看,一刀下去就是这个角度。”
“买啊。”米娅说。
“不了。”她把鹰放回原处,摆得很正,“又不能拿来射箭。”
说完自己笑了一下,转身跟上来了。
我们往前走了几步。
莱昂没跟上。
等他再赶上来的时候,手里还是那三个纸袋,只是外衣口袋鼓了一小块。
“买了什么?”奈莉凑过来。
“没什么。”
米娅瞥了一眼他的口袋,什么都没说。
逛了半条街,米娅在一个炒货摊子前停住了。铜盆里盛着七八种干果炒货,招牌写着“帝都名炒·三十年老字号”。
她拿起一颗榛子在指尖转了转,凑近闻了一下。又拿起一颗杏仁看了看,再放回。
“老板,这批榛子是南部产的吧?”
摊主胖乎乎的,笑得热情:“姑娘好眼力!正宗南部,今年新货。”
“新货倒不至于。”米娅接着说,“炒的火候看得出来,南部榛子壳色过了十天偏深半个色号,你这批刚好是这样。六个铜币一包是公道价。”
摊主的笑僵了一下。
“再说这堆杏仁,”她指了指旁边标价十个铜币的那盆,“和榛子同一批货源,口感差一档,标贵了一半。”
“杏仁是精选的……”
“精选只是筛了大小,又不是换了品种。”米娅打断他的话接着说,“两包榛子、一包杏仁、一包松子。松子我就不挑毛病了,我出二十个铜币,整的。”
摊主张了张嘴,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身后的我们四个,叹了口气,开始装袋。
“成交。”
装到最后,摊主从松子那盆里又抓了一把,硬塞进袋口压实了。
“拿去。”他闷声说,“小姑娘懂行。”
米娅笑眯眯地道了谢。
走出去老远,我才问她:“你干嘛非要砍那一下?二十个铜币,你又不缺这点。”
米娅剥了颗松子扔进嘴里。
“我娘说的,要让人赚,但不要让人蒙。”她把袋子打开给奈莉他们分,“他赚他那份,我认。多出来的那一半不是赚,是看我们几个是外乡小孩。”
她顿了一下,又补一句:
“再说了,他要是真宰到了我,我一晚上都感觉不痛快。”
奈莉深以为然地点头,虽然我很怀疑她听懂了没有。
莉拉没说话,不过她从头到尾都在看那块标价牌。
松子确实好。酥脆,微甜,带一点烘烤过的木香。
长街中段有一块空地,围了一圈人,我们嗑着松子挤了进去。
空地中间站着一个穿旧袍子的老头,手里什么都没有。
他抬了抬手。
光从指缝里流出来。
先是一条细线,金色的,慢慢拧成一只鸟。翅膀张开的瞬间光线分成千百根丝,每一根都在颤,像琴弦。那只鸟扑了两下翅膀,从老头手心里飞起来,绕着人群头顶盘旋了一圈。
人群里起了一声“哦!!!”。
然后第二只、第三只。光做的鸟越来越多,越飞越高,最后在空中散开。
不是消失,是碎成满天的光点,像细雪一样缓缓落下来,落到人的肩上、头发上、伸出去接的掌心里。
一触就灭,不烫。
奈莉伸手接了一片,光点在她指尖亮了一下就没了。
她张大了嘴好半天都没有合上。
老头收了手,微微躬身。看戏的人甩出铜币到他面前,叮叮当当落了好一阵。
“幻术,”米娅说,“纯粹的光系构型,不承载实质魔力,好看是好看。”
“好看就够了。”我说,说话间我扔出几个铜币。
她看着我的动作想了想,没有反驳。
我们来到灯河上游,这里有个摊子专卖放河灯的灯盏。
巴掌大的纸壳,中间一颗蜡丸,点燃了搁到水面上就是了。
一个铜币一盏。
“来五个。”米娅付了钱。
我们蹲在引水渠边上,各自捧着一盏。
蜡丸点着之后纸壳里亮了一小团火,暖暖的。
奈莉第一个放。
她的灯一下水就漂歪了,打了个转,撞上旁边别人的灯弹开,歪歪扭扭地顺水漂走了,还好火苗烧得格外旺没有灭。
“歪了!歪了!!”她伸手想去扶。
“别去碰,碰了就会灭。”米娅拦住她。
米娅自己的灯放得很稳,双手平端着搁到水面上,一点水花没溅,平平正正地漂走了。
莱昂也没什么多余动作,蹲下,放手,站起来。灯安安静静地汇入灯河。
莉拉蹲下去的时候,手在水面上方停了一下,指尖离水还有半寸,但临了又收了回来,灯在水面晃了两下,稳住然后漂走。
我捧着自己那盏,看了一会儿里面的火。火苗很小,但纸壳把光兜住了,照出一小圈暖色。
放到水面上。指尖碰到水的时候凉了一下,灯盏被水流接住,轻轻一颤。
五盏灯前后错开着,顺灯河往下游漂。远处那条更大的光河里灯多得数不清,我们的五盏混进去,越来越小,最后分不清哪盏是哪盏了。
“明年还来。”奈莉说。
“明年还来。”米娅说。
莱昂没说话,点了一下头。
莉拉看着水面,也点了一下头。
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水的凉和夜的静。我蹲在他们中间,嚼了一颗松子,看灯。
往回走的时候夜市已经在收摊了。卖串的在浇灭炭火,卖糖人的在收架子,灯河也暗了大半,这是因为灯往内陆湖里漂得越来越远了。
人群散了,街道开始变得空荡荡的,脚步声变得很清楚。
走到学院区附近的时候,一个人从路边迎了上来。穿着齐整,暗色制服,胸口绣着一枚家徽——我认得那个纹样。
格兰瑟姆家的。
“爱莉诺拉·阿斯特拉德阁下。”他恭敬地一躬身,从怀里取出一封信双手递上,“奥古斯特少爷差我转交。”
我接过来。蜡封上压着格兰瑟姆的徽印。
拆开,一张请帖,措辞极为周正。
私宴,三日后,奥古斯特以个人名义做东,邀我赴席。
信的最后多了一行:
“另,闻阁下与洛维尔、阿什菲尔德、菲恩三家友人交谊深厚,如蒙不弃,敬请一同光临。”
三个姓,一个不漏。
我把请帖递给米娅。她接过去扫了一遍,目光在最后那行停了一下。
“那就去咯。”语气没什么波澜,把请帖递回来。
莱昂在旁边看了一眼,没吭声。
奈莉探过头来:“什么什么?”
“格兰瑟姆家请吃饭。”米娅简洁地总结,“连你也请了。”
“哦。”奈莉想了想,很认真地问,“好吃吗?”
米娅看了她一眼,笑了。
我把请帖折好,揣进口袋里。
莉拉站在奈莉后面半步,从头到尾没有出声。
又走了几步,莱昂忽然停下来。
他从外衣口袋里掏出那只木雕的鹰,递到奈莉面前。
奈莉愣住了。
“……给我的?”
“嗯。”
“为什么呀?”
莱昂想了一下。
“新年。”
就两个字,说完就把手里的纸袋换了一只手拎,继续往前走了。
奈莉捧着那只鹰站在原地,看了半天,才小跑着追上去,一路举到路灯底下翻来覆去地看,嘴里念叨着翅膀那一刀怎么刻的。
米娅走在我旁边,一个字没说,只是嘴角一直没放下来。
我把手插进口袋里,手里摩挲着那张请帖。
路灯下面,奈莉还在举着那只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