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的傍晚,我们一起去了奥萝拉宫。
上回来的时候是开学宴,底下大厅金碧辉煌一片,人很多。
但这次请帖上写的是顶层。
侍者在门口接了我们,领着就往楼上走。楼梯比大厅那一侧窄,铺着同样的深红长毯,壁灯换了磨砂琉璃的罩子,光沉下来不少。
越往上越安静,脚步声闷在地毯里。
这种分法我熟。楼下是给人看的,楼上是给人说话的。索拉的府里也是这样,前厅摆着最好看的东西,可真要谈事情,从来不在前厅谈。
到了最上面的一层,整条走廊依旧金碧辉煌。门一扇一扇排过去,间距很宽,关得严严实实的。
其中一扇的门口,站着塞西尔。
开学宴上他一直跟在奥古斯特身边,我记得他。眉清目秀的,开口之前总会先笑,此刻他穿着一身深色礼服,见我们上来便迎了两步,一躬到底。
“阿斯特拉德小姐,洛维尔小姐,阿什菲尔德公子,菲恩小姐。里面请。”
四个名字一口气报完,顺序、称谓,按照爵位一点不差。
我们家的管事也是这么训出来的。报错一个人的次序,比上错一道菜要严重得多。
米娅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包间不大。
半圆落地窗对着帝都夜色,窗帘没拉,远处的灯火星星点点。桌上摆了七副餐具,菜还没上,杯子里的果汁已经斟好了。
杯子是磨砂水晶的,矮半寸,沉手,没有镶金边。
楼下大厅那种镶了金边的杯子,是给分不出好坏的人预备的。这一种不显眼的,一只却能换楼下的十只。我家里也差不多是这路数,祖母跟我说过,让客人一眼看出你花了多少钱,是最不体面的花钱法。
空气里有一股很淡的木香,压在暖气底下。
我一样一样地认过去,认得毫不费力。因为这一整套东西,我从小就长在里面。
奥古斯特也是。
他从位子上站起来,看见我们,笑了。
“来了。”
语气就好像我们是很要好的朋友。
他身后半步坐着罗德里克,是那位在开学宴跟在奥古斯特身后、身材高大的男生。见人进来,站起身,微微行礼,又坐了回去。
落座。塞西尔在奥古斯特右手,罗德里克左手。我们四个坐对面,我挨着米娅,莱昂挨着奈莉。
我的位子正对着奥古斯特,这也是排过的。
这或许也是他的考量,让大家相熟的人各坐一边,而不是按照更正规的做法,让两边的人错开坐。
这样会更轻松些。
菜一道一道地端上来。
帝都这边的规矩在冬天讲暖席,蒸的、烤的、焖的,碗碟精致,分量不大,样式要多。
奈莉的眼睛已经亮了。
“这道是南部做法,用的酱不一样。”奥古斯特顺口说道,“各位喝酒吗?”
米娅他们看向我。
“可以喝。”我回答。
闻言,罗德里克到一旁开了一瓶酒并且吩咐侍者拿酒杯过来,接着塞西尔适时补了一句:“厨房那边说今天的鱼是早上送来的。诸位有什么忌口,随时说。”
头几道菜的时候聊的都是闲话,我们碰着杯,品着酒。新年庆典怎么样、帝都冬天冷不冷、下学期有没有想选的课。
奥古斯特的寒暄干净利落,不会让人不舒服,也不留冷场,礼数讲得不像十六岁的人。
这一套我也会。祖母从我很小的时候就教过,说话要讲究次序,要注重观察,谈话间要一句不多、一句不少。
所以我听得出来,他今晚是有正题的。
期末排名的事谁也没有提。
并列第一这件事在学院里已经传开了,不需要谁再单独拿出来说。
吃到一半,话题开始有了方向。
“洛维尔小姐。”奥古斯特放下刀叉,语气很自然,像是忽然想起一件事,“听说令堂在迷宫材料转运这块做得很大。索拉省的份额……六成,还是更多?”
米娅笑了,接话比平时快了半拍:“具体的我不太管,都是家里的人在打理。”
话说得滴水不漏,她十三岁就得看懂她母亲的流水簿,到底有几成她比谁都清楚,我没有问过她这方面的事情,因为没有意义。
“谦虚了。”奥古斯特点了下头,“洛维尔家在商道上的名声,是实打实的。”
米娅端起酒杯摇了一下,没接话。
“阿什菲尔德公子。”他转向莱昂,同样周到,“令尊的剑在帝国可是出了名的,在整个帝国也能排到前五去。”
莱昂嚼东西的动作停了一下。
“差不多。”
“你现在练的是家里哪一路?”
“……剑。”
我差点没绷住笑。
奥古斯特倒是不觉得尴尬,笑了笑,很自然地转了话头。武人寡言,在他看来大概是正常的。
奈莉是最后被问到的。
她正在对付一块蜜酥饼,掰了一半,吃得很认真。
“菲恩小姐。”奥古斯特的声音转了过来,“菲恩——”
他停了一下。
很短,不到半息。
“——子爵领,在索拉北边?”
语气和前面一样温和,笑意和前面一样周到,接得也快,快到桌上大概没有人注意。
我注意到了。
前面两个,他给的是数字。六成、前五。
到奈莉这里,他只给得出一个方位。
“嗯!”奈莉抬起头,嘴角沾着酥皮屑,“靠山那边,很偏的。”
“那就是矮人国卡兹格拉姆的方向了。”
“对,我们家商队每年都走那条路。”
他点了下头。
然后话题就停在了那里。
“奈莉最近迷上了药剂课。”我说。
没有特地想好要在这个时候开口,只是看着她嘴角那点碎屑,想起她上第一堂药剂课回来的那天晚上,在食堂一直说个不停的样子。
“帝都学院药剂楼的铜炉,跟她在家里用的完全不一样。”我看了看她,眯了眯眼,“你怎么说来着?”
“哦!”她来了精神,“就是那个火温精度!能精确到一个刻度以内,我在家拿铁锅熬的时候全凭感觉,火大了就端起来晃一晃,家里的完全和学院的比不了……”
她一开口就收不住了,从铜炉火温说到红果子研磨的气味,说到炉温没控好整锅冒泡差点炸了,说到下学期打算去报个药材相关的社团。
米娅在对面弯了一下嘴角。
整个晚上,这是头一回有人在说自己的事。
奥古斯特听着,偶尔点头。
等她说完,他放下杯子。
“菲恩家的商队走山路,”他说,“那条道上的关税这两年松了不少吧?”
奈莉眨了眨眼:“啊?……这个我不知道。”
“回头可以问问令尊。”他笑了笑,“那是条好路。”
礼数和前面一样。
我把杯子放下了。
我知道这顿饭什么时候会散。
最后一道甜点撤下去之后,主人会再倒一轮酒,说一句场面话,席就到头了。索拉的宴席也是这么散的,大家都大差不差。
我把餐巾折好,放在桌角。
奥古斯特正好伸手去拿酒壶。
“今晚很高兴,诺拉真是好酒量,完全看不出来喝了酒。”他端起杯子,看了看桌上的人,目光在我这里多留了一瞬,“后面学院再见。”
我碰了一下杯。
“谢谢款待。”
散了席,塞西尔在前面引路,送我们往走廊另一头的楼梯走。奥古斯特在门口道别,姿态和来时一样周全,罗德里克跟在他身后。
走廊比进来的时候暗了一点,有几盏壁灯灭了。门还是一扇一扇关着,里面有声响漏出来——杯碟的声音还有人声,压得低低的。
走过其中一扇门的时候,我听见了骰子的声音。
闷的,骰子落在绒布上的那种响。混着低低的笑,含含糊糊,听不清在说什么。
门缝里漏出一线光。
旁边一扇侧门开了,里面传来金币碰撞的声音。一个穿乐坊衣裳的年轻人低着头走出来,领口歪着没有整,怀里抱着一把琴。他从我们身边过去的时候看都没看一眼,脚步很快。
我收回目光,脚步没有停。
塞西尔一直走在前面。米娅走在我前面,也没有回头,只是步子快了半分。
出了奥萝拉宫,夜风一下子扑面而来,凉的,同时带着一点湖面上吹来的水气。
“蜜酥饼好吃。”奈莉裹了裹外套。
“菜一般。”米娅呼出一口白气。
莱昂走在最外侧,没有评价。
我们顺着街往回走。路灯隔得远,人影长长短短地拖在石板上。
走了一段,米娅凑到我旁边,小声问:“他下次再请,还去吗?”
我想了想。
“再说吧,不过我们要找时间请回去吗?”
“这可真是……”
她若有所思,跟上了我,没有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