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私宴之后,假期剩下的几天过得很快。
假期最后一天的傍晚,大公府的马车把我送到学院正门口,我拎着自己的东西上了楼,走廊里很冷,有几间宿舍已经亮了灯。
宿舍的门是开着的。
菲奥娜的行李摊在地板中央,衣服堆了半张床,她盘腿坐在床中间,抬头看见我。
“你回来得比我晚。”
“嗯,大公府就在帝都,离得近。”我把东西放下。
“这个。”她从箱子里掏出一只陶罐,往我这边一推,“家里非要我带的。腌肉,山上的东西,很咸。”
“你家里都还好?”
“好得很,家里还想让我多留两天。”她把最后一件外衣抖开,甩到床上,“多留两天学院都开学了,那怎么能行呢。”
她说这话的时候露出了虎牙。
整个假期她没有消息寄给我,回来的第一个晚上,话反而很多,从山道上的雪说到塞巴斯蒂安在马车上睡了一路,一直说到我把灯熄灭了。
第二天天还没亮,我下了楼。
宿舍塔下那片青石空地空着,石头上结了一层薄霜,踩上去有细细的声响。呼出来的气是白的,比初雪那阵还要冷些,帝都的冬天,年后才是最冷的。
我站到中间,取出了外祖父的剑。
风来。
第一式落下去的时候,弦就已经微微动了。
上学期我得走到第三式、有时候是第四式,才能把那个感觉抓住,今天是第一式。
把这一遍走完,又走了一遍。
练完剑后霜化了,石板上湿了一片,洗漱完后来到食堂。
这里全是人。
不管哪个世界,假期结束的第一个早上,食堂里都是这个样子。人比平时来得早,声音比平时大,每个人都在说自己假期里干了什么,都很兴奋。
热气从长桌那头一直蒸腾到门口,混着烤面包和奶粥的味道。
奈莉先看见我,隔着三张桌子举起手里的勺子。莉拉坐在她旁边,正把一个煮蛋磕开。莱昂坐在最外侧,面前摆着粥。
“我们昨天下午在图书馆待到人家要关门。”莉拉说,“奈莉本来在门口等我,等着等着自己看起画册来了,拉都拉不走。”
“我是在看书!”奈莉抗议。
“你在看画册。”
“画册也是书!”
这几天莉拉说话比之前顺得多,一句接一句,也不再压着声音。
米娅来得最晚。昨天深夜,她才从家里的宅子搬回学院,箱子是仆人送到楼下的,剩下的东西她自己拎上去,来回走了好几趟,我是在睡眼朦胧的时候隐隐听见她在宿舍楼下的动静。坐下的第一句话就是:
“那顿饭的菜,我回去想了三天,还是一般。”
“你都说了三遍了。”奈莉说。
“那是因为它值得我说三遍。”米娅把袖子往上推了推,“菜一般,杯子不一般。诺拉,那杯子你看出来了吧,磨砂的那种,很贵。”
“看出来了。”
“他家里请客的规矩,比菜讲究。”她哼了一声。
“蜜酥饼很好吃。”奈莉举起勺子表态。
“你从头到尾就吃这个。”
“我还吃了鱼。”
“鱼是那天早上送来的。”莱昂说。
这是他今天的第一句话,他说完就低头喝粥。
“你们是去奥萝拉宫顶层吃的饭吗?是什么样子的?”莉拉忽然问。
她问得很轻,蛋壳还捏在手里。
“走廊很宽,门关得严严实实的。”我说,“楼梯比大厅那边窄,灯罩换了磨砂的,越往上越安静,比楼下要暗一点。”
“哦。”她点了点头,“我之前在门口远远望过里面,还以为顶层会更亮一点。”
“楼下才亮。”米娅接了话,“楼下是给人看的。”
莉拉没有再问了。
话题继续,聊到了席上的那些话。米娅学着奥古斯特那句“听说令堂在迷宫材料转运这块做得很大”,学得极像,连放下刀叉的动作都带上了。
“他连这个都查过!”她说。
“你当时怎么答来着的?”奈莉问。
“我说都是家里的人在打理。”
“那不就完了。”
“完不了,他还问了莱昂。”米娅放下杯子,“他问你练的是家里哪一路,你说什么?”
“剑。”莱昂说。
“你看看!人家的意思是问你练的什么路数!”
“就是剑啊。”
奈莉笑得差点把嘴里的东西喷出来。
米娅笑够了,转向她,语气顺得很自然。
“奈莉,你知不知道那天他问到你家的时候……”
“米娅。”我把桌上那盘烤面包往她那边推了半寸,“这个还热着的。”
米娅看了我一眼。
她拿了其中一块面包,把那半句话咽了回去。
“什么呀?”奈莉抬起头,嘴里还含着东西。
“没什么。”米娅说,“说菜。”
莉拉把桌上的蛋壳一片一片归拢到餐盘边上,站了起来。
“我去还书。”她说,“上学期借的,今天最后一天。”
“这么早?”奈莉问。
“嗯,早点去人少。”她把餐盘收得很干净,一点汤都没有留,“你们慢慢吃。”
她走出门的时候,回头对我们笑了一下。
那盘子里的粥她只喝了一半。
我看着她出去。
“她这两天起得比我还早。”奈莉说着,塞了一个鸡蛋。
刚才那句话,我截得很快。
因为不想让奈莉接触这些,她原本就不是这样的人。
“那两个跟着的呢?”米娅忽然问。
“什么?”
“回请。”她把面包一分为二,“你不是说要请回去吗。请他一个人,还是把那两个也算上?”
那晚从奥萝拉宫走回来的路上,这话确实是我说的。
“当然都请呀,为什么这么问?”我说。
“塞西尔那个我认得,一直站门口报名字的。另一个从头到尾没说过话吧?”
“那是罗德里克,他开的酒。”
“嗯,那是得请,不然我们就比他还傲慢了。”米娅感受到我的态度,眼皮眨了下,也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
然后她这才把面包塞进嘴里,一边嚼一边掰起手指。
“城南有一家做河鲜的,帝都本地人只认那一家。位置偏,包间我能搞定。”
“西市那家呢?”奈莉问,“门口特别气派那个。”
“钱都花在门口了。”
“哦。”
“再有就是内陆湖岸上的一家,春秋季节好,凉爽。”米娅摇了摇头,“这个季节过去,只剩冷风。”
三家的价钱她也一家一家报了过来,也就是她说的两家加上奈莉说的那一家,报得感觉比店家还熟,还有一点就是这三家大多都和她家里有些关系。
“河鲜那家最稳。”她说,“贵,但不会出错。”
“有蜜酥饼吗?”奈莉问。
“人家是做鱼的。”
“那我不去。”
“你不去谁替我吃?”
莱昂把空碗摞到一起。
“吃饭就吃饭。”他说。
“这就是没请过客的人说的话。”米娅指了指他,“莱昂,你家宴客的单子是谁在管?”
“母亲。”
“那你什么都不用管了。”米娅有些无语。
我笑了一下。祖母排一张席的时候,先排的从来不是菜,是人。谁坐哪儿,谁先被斟酒,少了谁,会有人记一辈子。
“请帖呢?”米娅问,“要不要我家的人写?他们写这个熟。”
“我自己写。”
“也行。”
“那日子呢?”米娅问,“总得挑个日子。”
“等课表定下来再说。”我说,“开头这几天先把课上明白。”
“也是。”她点头,“你说个日子我就去问包间。”
钟响了。
人一下子全站起来往外走,长凳撞在地上,谁的书掉了,有人在门口喊别人的名字。
开学第一天的早饭,就是这么散的。
出了食堂,风把我的领口灌满。
米娅走在我旁边,等和前面的奈莉和莱昂拉开了两步,才低声开口。
“你不说,她自己是不会发现的。”
“我知道。”
“行吧。”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那我也不说。”
去教学楼要穿过中庭。
石板路湿着,两边的树光秃秃的,树枝上还挂着昨夜的霜。人很多,大家都往同一个方向走,说话声、脚步声混在一起。
“包间最好提前订。”米娅还在算,“你要是想赶在这个月里面……”
她话没说完。
从另一条路上过来一群人。
奥古斯特走在中间,深色的外袍,塞西尔跟在他左手边,一边走一边低声跟他说着什么,手里捏着一张纸。他们要去的是另一头,教务那边的楼。
隔着大半个中庭,他抬头,看见了我。
他点了一下头。
我也点了一下头。
然后我们各自往各自的方向走了。
“他还挺忙的。”米娅在我旁边说了一句。
“新学期头一天,都忙。”
莱昂已经走到前面去了,奈莉在追他。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菲奥娜的箱子还摊在地上,人不在,但我觉得她应该是和她的青梅竹马塞巴斯蒂安在一起。
我把那本笔记本翻了出来。
是刚开学那阵子买的,因为看米娅上课记东西记得那么勤,我后面顺手也买了一本。前面几页记着法阵的走向和几个课堂上的名字,后面全是空的。
请帖得回大公府拿正式的,不能失礼。
我翻到新的一页,在上面写下两个字。
回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