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第一周的最后一天,是这个学期第一堂战术演练课。
回请的事我还没定下日子,打算后面问问对方时间再说,毕竟上课的时候与放假不一样。
这一周上课的课表、各处的通知一样一样压过来,谁都腾不出时间,米娅问过我一次,我说再等等,她就没再问了。
演练课的地点在武技场,上学期武技社活动的时候有来过。
我们到了的时候,石阶上已经坐了好些人。
这门课是全体新生都要上的大课。奈莉一到就在打听能不能带着弓进去,米娅一把将她摁在石阶上坐下,并回答了她的问题,只要是武器都可以。莱昂坐在她旁边,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看着场地中央,什么也没说。
米娅坐我左边,笔记本已经翻开了,莉拉坐我的右边,环顾着四周。
场边靠着石柱站了两个高年级的同学,其中一个手里拿着手册,柱子之间的丝线已经亮起来了,显然是他们在控制。
“诺拉。”
奥古斯特从另一边的入口进来,看见我们,打了声招呼。塞西尔跟在他半步后面,罗德里克在最后。他们在斜对面的石阶上坐下,塞西尔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他没接。
这节课的老师是最后到的。
叫贝尔顿教官。
中年人,个子不高,肩很宽,走路的时候左腿有一点瘸,穿的是皮甲不是长袍。
他走到场地中央。
“这门课是怎么上,我先讲清楚。”
“前面每次分组打,一个学期打下来,人人都要轮一次指挥位。”他说,“最后带你们把一整场从头推到尾。从怎么排人开始,到打完还剩几个人能站着。”
“这一套如果你们参加过武技社的社团活动,就会发现两者其实没什么两样,在武技场的圈里分胜负,出了圈就算输。”他说,“不一样的是,社团活动是你们自己凑在一起,谁跟谁玩得来就在一块儿。这里的编组是我排的,跟谁一组、跟谁打,你们说了不算。”
石阶上有人笑了一声。
“笑什么。”他说,“你去外面搏斗,很多时候也由不得你挑同伴。”
“规矩说一遍。”
“结界只管两件事:把打在人身上的伤害吸收掉,然后计算出分数。”他说,“打的时候按你们各自的真实本事打,不许留手,也不用指望我给你们兜着。”
“分怎么算?”有人问。
“打倒对面得分,这是最不值钱的那一档。”贝尔顿教官说,“我看的是你为什么站在那儿、为什么要做这件事。这些比打赢更重要。”
石阶上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那不还是打赢的人分高”。
“不一定。”教官没回头,“上一届有个孩子四场全输,期末我给了他最高。因为他在每一场输的地方都不一样。”
没人再说话了。
第一轮编了四个大组,很多个小队。
奥古斯特在他那一组是第二个轮次上的。
他站在圆场的最外圈,一动不动。
之后他先往地上打了三个很小的魔力节点,间隔很宽,位置看着毫无道理,一个在自己脚边,一个在场地正中,一个在两个小队相隔之间的空地上。
“他在浪费魔力。”米娅说。
“不是。”我说。
我能看出来,那三个点是活的。对面一动,节点就会跟着变一次。
对面的人往哪边挪,那个方向的节点就会多亮半分。他不是在攻击,他是在把这块场地画成一个法阵,然后让所有人都走进他画好的线里。
对面小队的人打了半分钟才发现不对。
他们每一次想拉开距离,脚下都正好是他的点。
收网只用了一下。
三个节点同时亮起来,中间的空气压下去,对面的人重心一起偏了半寸,他的两个同组队友从两侧同时进去压缩对面的空间。
结界响了一声闷响。
对面小队的人同时被打中了,人没事。一层很淡的白光顺着他们的肩膀散开。
其中一个人甩了甩手,脸上没有疼痛的样子,只有懊恼。
分数报了出来。
石阶上传来大家的掌声。
“……好狠。”奈莉说。
狠是狠,但更让我记住的是另一件事。他从头到尾没有出手打人,他是在控场,然后收割。
“那三个点。”莉拉忽然小声开口,“他一直在给它们传导魔力,从头到尾都在。”
“很费魔力吧。”奈莉接了一句。
“很费。”莉拉想了想,“如果换成我,坚持不到最后。”
米娅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这打法贵。”她说。
“贵?”奈莉不解。
“他每一场都这么打,魔力总量就得压制住别人才行。”米娅把笔往耳朵上一夹,“魔力多才敢这么打。”
“你记下来了?”我有些好奇。
“记了。”她说,“你什么时候上?”
“下一轮。”
轮到我的时候,我被编在教官安排好的小队里,队友是两个不太熟的同学。
对面第一个冲过来的是个用重兵器的男生,个子比我高许多,斧背宽得像一扇小门。他起手很直,冲着我就砸下。
我没有硬接。
我在他落脚的地方留了水魔法陷阱,然后侧身,同时手指亮起光芒,轻轻隔空点了一下他,把他自己那一下的力往外偏了一点。
他的斧子落在了我原来站的位置往左三寸的地方。
人跟着往前扑了半步,脚下一滑,出了圈。
结界那边响了一声,报分。
“可以啊。”是菲奥娜的声音。
我继续配合着我的队友,对战剩下的人。
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但感觉他们起手都很慢,落脚的地方隔着老远就看得出来,我只要先在那儿放一些陷阱,他们自己就会踩上去。
我没有使多少力气,也不需要使。
大概是第一堂课,谁都还没进入状态吧。
分数报出来,比较高。
我下场的时候,贝尔顿教官正在念下一组的名字。念完了,他抬头往我这边看了一眼,看的时间比看别人长了那么一点,然后低头在名册上写了一笔。
“他看你干什么?”米娅问。
“不知道。”
她“唔”了一声,在自己本子上也写了一笔。
“本节课的最后一项。”贝尔顿教官在场中央拍了两下手,“都下来,坐着说。”
最后一项是推演。
他在场地中央的沙盘上摆了一个局,摆完把条件一条一条报出来,报得很慢。
“现在你们是一支二十个人的队伍,队伍组成就是各位同学,夜里中了埋伏,被冲散成两半,走散了,两边现在都不知道对方在哪儿。”
“没有信鸽,没有传讯的东西,山里下着雨,火光传不出三十步。两边谁也没法通知谁。”
“天亮之前必须合到一处。合不上,敌人就会把你们一点一点吃掉。”
他在沙盘上点了四个地方。
“能去的就这四个。一,山顶哨塔,视野最好、最好守,两边过去都要爬四个小时。二,河湾渡口,一个小时就到,地势最低,四面能被围。三,岔路口的石碑,不好守,视野一般,位置正当中,要两个小时。四,你们昨天扎营的地方,往回走一个小时,地平,没有遮挡。”
“条件我一次说完了,不会再有新的。”他说,“两边各选一个地方。选到一样的,算你们活。选岔了,两边都没了。”
“谁来。”
“哨塔。”前排一个男生先站起来,“最好守。”
“另外那十个人凭什么也去哨塔。”
“……因为那儿最好守啊。”
“没有原因,太简单。”教官说,“坐下。”
“我来。”奥古斯特站起来。
他走到沙盘边,看了不到五秒。
“也是哨塔。”他说,“但不是因为它最好守。”
“我们这二十人都是从学院里面出来的。而教科书上讲究散队重整,头一条就是择高地、守险要。”他说,“所以我不是在挑一个我认为最好的地方,我是在挑一个大家都会照着教科书挑出来的地方。两边算的是同一道题,答案自然一样。”
“爬四个小时呢。”
“爬。”他说,“天亮之前赶得到。慢,但是不会岔开。”
沙盘边上好几个人点头。
这答案是对的。他不是只算了地形,他把对面也算进去了。
他算的是,对面和他学的是同一套东西。
“还有别的吗。”教官问。
我举了手。
“爱莉诺拉。”
“昨天扎营的地方。”我说。
“为什么。”
“因为我们在那儿一起停留过。”
“教科书他们也读过,这个我同意。”我说,“可是被冲散的那一半人,是刚从埋伏里跑出来的,夜里,下着雨,身边少了人。这种时候先冒出来的不是教科书第几条,是昨天晚上一起坐过的那块地。”
“那只是你觉得。”奥古斯特说。
“不只是。”我说,“去哨塔要爬四个小时。爬到一半的人会开始想一件事,他们要是没来呢。想这个的人会往回走。去昨天那块地只要一个小时,很快就到了,没有时间产生要是对方没来而打退堂鼓的念头。”
“如果他们是照教科书走的呢。”他继续反驳,“你在昨天那块地上等一夜,他们在哨塔上等一夜,两边都没了。这一步你赌的是他们跟你想的一样。”
“我没有打算一次就成功。”
他看着我,等我继续说。
“哨塔来回要八个小时,昨天那块地来回只要两个小时。”我说,“上了哨塔的人,走到了就没有第二次了,天亮之前他已经没有时间再去别的地方了,在昨天扎营的地方,如果等不到至少还来得及去别的地方。”
“所以一个是只能猜中一次的地方,一个是猜错了还能再猜一次的地方,”我说,“我选能再猜一次的地方。”
贝尔顿教官看了我一会儿。
他伸手把沙盘上那两拨木块拿起来,一拨放在哨塔,一拨放在昨天扎营的地方,然后就那么摆着,谁也没有再挪。
“记下来。”他说,“两个都记。”
他没有说谁的对。
我坐回去的时候,米娅把本子上那一页翻了过去。
我抬头往斜对面看了一眼。
奥古斯特正看着沙盘上那两拨没有再动过的木块。
他停顿了一下。
很短,短到现场大概没有人注意。他随即抬起头来,冲我笑了笑,似乎在说“这个我认”,然后转过去跟塞西尔说了句什么,塞西尔连忙点头,笑着接了下去。
那片刻时间里他脸上的东西我没看懂。
不过也不重要。
本堂课的分数报出来的时候,他是最高。